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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尺素

班箐本来就不是什么能闲的住的主,进了马车还忍不住想和太师套近乎,但是看他拉着个大脸也不好开口。

憋了两日,到了长沙才忐忑地问太师:“师兄,你觉得我怎么样?”

太师甚至不想分给他哪怕半个眼神,不悦地看着车帘:“不怎么样。再重申一遍,我不是你师兄。”

他想必也听说了平凉一事,对班箐怕是厌烦至极,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架车上已经是十分抬举,指望他再说点好话不易于登天。

“真的吗,”班箐有点失落地低下头,把自己随身带的青花布小挎包解下来,递给太师,“如果他还是不愿意见我,请您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它。”

太师接过那一看就十分金贵的包裹,掂着沉甸甸的,里头想必装了不少东西,按着班箐的性子,少不了是什么金银财宝一类的。

拿这个当赔礼也太俗气了吧。

可他又对班箐怀有一丝丝期待,于是问:“这是什么?”

“大家送他的礼物,也算是物归原主。还有一样……不便言说的东西。”班箐没藏着掖着,里头的东西不是什么秘密,这小挎包在他手里已经算是最最金贵的东西了,拿它和里头的东西当赔礼,不知李尘生领不领情。

太师微微皱起眉毛,还是收起了那小挎包,郑重警告:“能不能进门不是看我的意思,是看师父的意思。我至多只能给你带句话。”

而且还得提前去向妙玄散人汇报此事,刚进城就把班箐自己丢下了,他说要班箐稍后片刻,等会儿再来通知;

班箐坐在车里百无聊赖的,又觉里头闷人,想出去透透气,前脚刚从车子上跳下来,后脚竟不知何处飞来一记重锤,直接将马车从上到下砸了个稀巴烂。

附近的路人瞠目结舌,四散着尖叫奔离,马匹也受了惊,可惜被桎梏在车架之下,逃脱不得。而驾车的车夫只是被压住了一条腿。

班箐离得最近,惊了半瞬才反应过来,忙把车夫从车子底下救了出来,继而去寻找凶器的来源。

张望四周而不见人影,实在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班箐也不敢放松警惕,心惊胆战地扶着车夫找了医馆,再回原地时发现街道已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正面挤不过去,班箐只好轻功上了一旁的屋顶,十分冒犯地踩着人家的肩膀滑过去,才看见凶手已经伏诛了。

而那位救世的侠客坐在废弃的马车上,不耐烦地和与她同行的女子斗嘴。

她脚下挂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娘!”班箐大喜过望,无视了地上的尸身,飞身扑过去抱住车下站着的那熟悉的背影。

“嗯,回长沙了?你表哥近来可如何?”陈宓也受宠若惊,伸手摸摸小儿子的头发,询问他的近况。

班箐撇撇嘴:“不怎么样,老皇帝支使我给他做事,还要往里赔钱……我又被人追杀了。陈重熙的房子都被烧毁了。”

香引步心里又不满又嫉妒,酸溜溜地从车上下来,一把扯开了这对母子:“少在我面前演什么母子情深。”

香山迟尚且不在她身边,她都多少年没有抱过那柔软的小兔子了!

“岳母大人也在啊。”班箐被撕开后依旧不要脸地贴到了陈宓肩上,还半带挑衅地微笑着看香引步。

后者当即疯了,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你这个小兔崽子,喊谁岳母呢!我不同意!”

陈宓搡着自己的孩子往后退了两步,怕被殃及池鱼,表情上却也是在看香引步的热闹。

班箐用那副惯用的乖巧无辜的眼神看着香引步,提醒道:“他很有主见的,岳母怕是管不得他,又没有什么血缘,名不正言不顺的。不过,好歹是个念想。”

香引步的表情根本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她心里混合着悲伤愤怒和一缕震惊委屈,与无话可说的沉默一起呈现在了表情上。

“别说了。”陈宓拍了下他的脑袋。

班箐看了眼香引步,又去问陈宓那个自己耿耿于怀的问题:“娘,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宓用她挑剔弟子的凉薄的刀一样的目光在自己亲儿子身上刮了一圈,给出极其中肯的评价:“除了脸一无是处。你根本配不上人家,妥妥的高攀。我想不通他怎么——不,你怎么让他看上你的,你告诉我给他下了什么迷药我都不觉得奇怪。”

班箐露出来和香引步一样的委屈表情,小声说:“药是白蘋洲下的呀。”

这下香引步闭上了眼睛,一脸心碎。

说实在的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尽心对待的养女要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此毒手。

太师过了好久才回。

云母山下多了好些匪窝子,他没有管,径直回了师门。

他平时太忙了,没听说过李尘生回去的消息,要不是皇帝问他此事,才后知后觉的发了函信问情况。

帮班箐那个忙不太要紧。

“十八师弟,你也回来了?”九师姐坐在法坛底下嗑瓜子,呸一声把果壳吐掉,翘着腿看太师。

十师姐大马金刀地往台阶上一坐,不知道哪学来的流氓做派,居然很油腻地冲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往后撇了下自己额前的头发,很没素质的把瓜子壳扔了一地。

看见她这样太师就一股无名火,冷冰冰的眸子毫不近人情,开口就说:“偷食禁物,坐姿不端,乱丢垃圾,自己去炼药房还是我请你去?”

“你懂什么,这是‘潮流’。山下的年轻人都这么玩儿。”十师姐虽然嘴硬,还是老老实实地弯腰把自己扔的垃圾都捡了起来,“师父在小十九的房间呢,两个多月没出来了,又做幻术。”

太师搞不懂妙玄散人天天都搞什么幺蛾子,埋怨师姐们:“不拦着点。”

“谁敢拦,我可不想被关在壁画里禁闭。”十师姐继续磕着那一堆禁物,漫不经心地说。

太师快步往李尘生的房间走去。

他这个师父的脑子称起来也没有两斤重,根本没办法用常人所能理解的逻辑来揣测,往李尘生房间里一待除了往死里折腾他没别的事情干。

房门前隐隐能听到哭声,他深呼吸了两次,一把推开了房门,果不其然见师弟趴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而师父没事人一样蹲在旁边,显然刚说了几句风凉话。

“师父,他只是个凡人,别逼得太狠。”太师忍无可忍,上前扶着李尘生站起来,蹙眉对妙玄散人说,“这都过去两个月了,那位小班公子都找到长安求皇帝去,今天又要回访师门。你还打算折腾多久?”

妙玄散人云淡风轻地拍拍自己的衣摆,摆手向守门的弟子传令:“告诉小班公子,小十九不喜欢他。”

李尘生刚从幻境里出来,被师父逼着杀掉班箐的滋味真的难受,哪怕知道幻境与现实无关,还是受不了那一瞬间的心碎。

他靠在太师身上,委屈地跟师父讨价还价:“我没有不喜欢他,我想下山,我要见他一面……”

妙玄散人随意拒绝:“不行。你现在不能见任何外人。”

“为什么啊!”李尘生狼狈地用袖子抹着眼泪。

“师父,你在开玩笑吗?”太师也对这个决定不满意,“他是人,不是笼子里的鸟,你难不成想把他困死在山上吗!”

他不爱听师父唠叨,搀着李尘生就往外走,试图带他下山。

“我自然不会把自己的徒弟困死在山上一辈子。”妙玄散人开口说道,“时间快了,是一年,最晚也就三五年,当然会放他走。”

李尘生咬紧了嘴唇,说:“……他会忘了我的。”

“他是金鱼吗?忘了你。”妙玄散人冷哼一声,指向门口处,对太师说:“你还有自己的事,如果时间紧迫,先回去忙朝政;时间充足的话,帮我取一枝桃花来。”

太师把班箐给的小挎包塞到李尘生手中,走到门口处,回头对妙玄散人说:“这是班箐送给你的。朝中有没有我都一样。我会在山上住三个月,你不要再折腾他了。”

“奇也怪哉,教导竟也成了折磨。”妙玄散人实在不觉得自己的教育有什么问题,感觉自己的徒弟简直不可理喻。

李尘生退到床榻前,揣着那只小包坐下,慢慢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的确都是些旧物——那些他临走时放在班箐身边的,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不少江湖游侠送的礼物。也放了一些新礼物,譬如一块巨大的他从来没见过的金平安锁。

他真的有一点后悔跟班箐走的太近,猝不及防被拉进了他的交际圈,那些名流大侠有一说一全都记住了他的脸。

若是这些人都不认识他,抽身就能走,不留下哪怕一根线,对班箐来说才会更轻松。

这些礼物都放在表层处,最里头放了一封信,被死死压在杂物底下。

“卿卿亲启:

见字如晤。别来近两月,思卿寤寐,未尝稍歇。

罪在吾躬,不敢推诿。去岁蒙卿眷顾,未报涓埃,反行此事,诚非人哉。

然吾终不悔,天符四年正月既望,或云见色起意,或云一见钟情,初固惑于姿容,然吾知卿非徒具颜色。

假使三千世界,卿貌若夜叉,吾亦倾心,此殆天缘也。

比者梦魇,与卿同行五百四十三日竟如华胥一梦,中夜惊寤,泪沾枕席。幸卿固在,非虚非幻。

吾性刚愎,出口辄成讥诮。尚有微忱欲白:吾之慕卿,盖自始然。然见卿不以情爱为意,向之追求者皆被麾去,故隐忍未敢言。

虽然,卿终不能麾吾去也。吾不信卿心如铁石,于吾竟无眷念乎?

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

李尘生看妙玄散人走近床榻,哗啦一声又把信纸塞回了挎包里,活似被家长抓到私通的年轻人,如临大敌般警惕地看着她。

她对那封信没什么兴趣,比肩坐在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要担心那什么破大道了。”她万分郁闷,但是又不敢直接说伤人的话,就怕惹得徒弟心寒。

根本不是那块料,强修行什么无情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的确是师兄弟姐妹中心性最成功的那个。”妙玄散人无奈地继续说。

李尘生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她。

妙玄散人摇头,没再继续说话了,李尘生内心纠结了一下,问:“师父,无情道一定就要……断绝**吗?”

“谁教你的歪理。我都结过婚,你说需不需要。”妙玄散人不知道在跟谁置气,开口回答道,“只不过——在你要选一城百姓和你的爱人时,你必须舍弃那个对你至关重要的人。”

虽然她的爱人并不是被置于这种极端抉择之下而牺牲的。

那又怎么样,她到死也不会后悔杀了他。

李尘生原本孑然一身下山四去,回来时倒是沾染了一身红尘,只要在人世间走一遭,当真会生出私情。

他稍有自责:“……我有时候觉得,我太自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别听你师兄的就行。”妙玄散人没好气地说,“我捡到你时,就知道你合为红尘生,该为红尘死;起于尘埃,终于扬名,故名‘尘生’。”

什么自私不自私,太师一回来她就有生不完的窝囊气。本来都混成了首屈一指的仙师,怎么着还要被一个小屁孩管着,她这个仙师做的明明比李尘生还受气。

“那为什么不让我下山……”李尘生又拐回了那个可恶的话题上,“我想见小班公子,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不喜欢……”

说着说着他就没由来的想要落泪,不得不继续用袖子抹眼眶。

妙玄散人念叨了句:“这三个月他在这儿盯着,我只能跟你讲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可能真的有点过分了……”

不知道什么意思。

太师大步回来了,一把将桃花甩到了师父身上,就地坐到屋里的凳子上,盯着妙玄散人。

她被看的不自在,大道理也说不成了,只好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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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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