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宓起初以为班箐只是酒喝多受了凉,喝了药退了烧就好。
可次日下午还没退烧,她心觉不对劲,也只能忐忑着希望不过是个小感冒,也许两三日过去就好;可直到第五日、第十日,病症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有的时候坐在榻边她甚至听不到呼吸声。
外面都在疯传班箐已经死了,不少名流都误以为是真的,托人送信来打探消息,金银盏和谢蓬山连问都懒得问,竟直接送了一封悼词过来。
陈夫人无暇顾及这群人怎么说。
班箐的病情要是再控制不得,流言马上就会成真,可连她都治不了的病别的医生更不要说,陈重熙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回来,也是束手无策。
“蕙蕙,你跟我来一下。”陈重熙脱了外袍搭在椅子上,招手叫班蕙一起出门。
班蕙深深看了一眼坐在病床边憔悴了不少的母亲,知道将要无计可施,只好跟着表兄一起出门。
陈重熙带着她走远了一点,站在千丝井新建的廊桥上,看着底下立起来的喷泉,说:“这病是治不了了,你说我要不要劝劝姑姑,让她听天由命。”
这话看似在自问,也是在问班蕙。
“……舅舅和外公也治不了吗?”班蕙不肯放弃亲弟弟的命,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
“联系不上阿祖。父亲接了函书,至少要半个月才能赶回来,你觉得他等得到那个时候吗?”陈重熙有点烦闷地踢着廊桥上的矮栏杆,“相思病真是害死人。”
他是想叫李尘生出来,人都拜访上门了,妙玄散人带着他进幻境了。这下好了,这个叫醒了是死,那个一直病着,当真是愁杀人。
班蕙十分为难,现在也别无他法:“再看看吧,继续用药,至少要撑到舅舅回来。若都是遇到什么病都听天由命,那大可也不必管了,干脆活埋掉算了。”
“不一样,姑姑现在——”陈重熙继续劝告,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班英站在门口,高兴地朝着他们招手:“姐,表哥,三哥醒了!”
陈重熙倒吸一口凉气,生怕是回光返照,三两步回了屋子里,坐到床榻前,握着班箐的手腕探脉搏。
虽然还是病相,但是已经趋于平稳,完全不像是快死掉的样子。
“怎么样?”班箐躺在病床上,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很病弱地问询。
“没事了。”陈重熙和陈宓异口同声地说。
陈宓起身把帷幔拉开,俯身扶班箐坐起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班箐回答道,手指下意识握着陈宓的衣角,不敢松开一样。
陈重熙和陈宓对视了一眼。
陈重熙连忙推着班蕙和班英出去了。
现在好了,江湖上又要开始传班箐瞎掉了的流言,不过这次是实话。
“能看见我吗?”陈宓小心翼翼地问,抱着一丝希望。
班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点头:“当然能。”
陈宓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病好了已经是万幸了,我不敢贪图更多。可是你的头发都全白了……”
班箐愣了一下,转而用手指去绕自己的头发:“白了就白了吧。他下山了吗?”
“没有。”
“我想过几天去长安,我想功成名就,要去找他……”
那弟子说他配不上,那他偏要身居高位、武功绝世。他不怎么担心失明的问题,至少陈夫人现在还没发现,只要装的够像她也不会发现。
“先把身体养好,下个月给你行加冠礼。”陈宓也不敢流露出太多异常,只默默流泪,强压着声音正常。
班箐现在没法忤逆她,而且身体状况的确不容乐观,不得不从。
家里人心照不宣地不提他失明的事情,但班箐逞强要自己出去走走,刚出门就摔进了喷泉里,若无其事地自己爬起来,摸着路往外走,结果又掉进了班蕙刚在九锁堂门口挖的水池子里。
弟子们刚开完例会,满门精英都看见了小公子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这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传到了江湖里。
最后是班棠抓住了差点踩进泥地的班箐,才终于有人制止住瞎子乱跑。
夜里陈宓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准班箐擅自乱跑。
“我都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药。”班箐不满地推着陈宓递到嘴边的勺子,“这十几天你们都给我喂了多少药了,胃里一股苦味,我不要喝了。”
勺子被推了一下,汤汁直接洒在衣服上,陈宓本想发火,看见班箐的眼睛又消了气,自己拿手帕草草擦了一下,又舀了一勺:“你不喝药,怎么把身体养好。”
“我很好啊,不需要喝药。”班箐拒绝喝药,捞起被子,直接把自己卷起来躲进了床榻内部,“你去忙你的吧,我不用喝药。”
陈宓很少有崩溃的时候,又怕告诉他这药做什么用,引得他自卑,可不告诉他,他又不肯喝。
“那你把糕点吃了好不好,去去苦味。”陈宓把药碗放到架子上,从矮桌上把整盘梨花酥端上来。
“不吃。我不爱吃甜。”班箐坚决不同意,和别人交流越久越容易出破绽,又被变相禁足,哪来那么多好心情吃东西。
何况本来就不喜欢吃那些齁叽叽的甜东西。
“是班英亲手做的荷花酥,跟厨房学了一整天呢。”陈宓继续劝他。
班箐终于转身从中摸走了一块,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说:“真丑。”
陈宓心彻底凉了。
让班英去学厨艺无异于令鲸鱼爬上泰山,这盘梨花酥是她从外面买的,形制是一等一的好看。
班箐只咬了一口,白着脸要说难吃,想到这是自己妹妹做的,只好咬着牙全吃完。
“我放在这儿了,想吃自己拿吧。”陈宓手忙脚乱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盘子底磕碰桌子,发出叮的一声。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班箐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全吐进了床边的痰盂,一边碎碎念着:“谁要吃这种东西……”
他又摸了两块,把它们捏碎丢进了痰盂,假装是自己吃过,但是因为大病初愈吃不下去吐了出来。
眼睛瞎了之后其他感官会变得十分灵敏,诚不欺我。
班箐坐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子,听着风声的方向,思考能不能从窗户翻出去逛一圈。
窗子没有晃动的吱嘎声,应该是锁起来的,那就有点麻烦了,他还得找着开窗的按钮在哪里。
他许久没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推测应该是走远了,自己小心地下了床,摸着东西往窗户旁边凑。
窗子甫一打开风就灌了进来。
但很快就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新房间是在什么地方,往外摸一摸也没什么作用,只好悻悻把它关上,准备等陈宓回来想办法问新邻居是谁。
刚坐回床上,好像隐隐听到了门口有哭声。
他听了半刻,发现好像是陈宓在哭,顿时慌了神,没有刚刚的小心劲,直直往门口跑,直接被地上的椅子绊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肘处好像有擦伤。
也不知道谁在椅子上放了衣服,他想站起来又被这破布给缠住了;好不容易爬起来继续往门口走,门已经被推开了。
班箐连忙上去抱住她,小心地说:“娘,我听见你在哭。”
“我没事。”陈宓擦擦脸上的泪水,搀扶着他坐回床上,拿了纱布包扎伤口,“不要再乱跑了。”
“那你别哭。”
“我没有哭。”
“我听见你哭了。”
“你听错了。”
“……”
班箐被堵了回去,不死心地伸手去摸陈宓的眼睛,后者一下握住他的手腕,强行按了回去。
班箐认真的,一字一句地说:“你脸上有眼泪。”
“……”陈宓知道他看不见,就是为了诈自己,无奈,“只是想你爹了。”
要是他还活着,虽然解决不了这些破事,但是她就能有个人抱着一起哭了。
“乖一点,你舅舅十九就来了。”陈宓手心按在他手背上,“好好睡觉。”
就知道瞎子装不了能看见,班箐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问:“今天初几?”
“冬月初五了。”陈宓回答道。
班箐感觉到她起身走了,并且带上了大门。
他上次去长沙是十月十九,又过了十六天,都入了深冬了,也不知道李尘生在山上吃的怎么样,穿的怎么样。
他说妙玄散人做饭难吃如此,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有人敲了敲门,但是没管他的意见,直接进来了。
端着盘子的班英直接把那盘梨花酥全倒了,换上了自己亲手做的一整盘奇形怪状乱七八糟的青青红红的虾子和螃蟹。
“哥,我学了醉虾和醉蟹,你快尝尝。”班英骄傲地朝着班箐邀功,“螃蟹不应季,就买来几只小的。”
“在厨房忙活一天了吧,辛苦你了。”班箐欣慰于她终于端上来了点能吃的东西,伸手去碰盘子。
运气还不错,一伸手就被螃蟹钳子夹了。
班英脸色一变,连忙拽下那只螃蟹,狠狠丢到地上踩了一脚。
蟹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钳子拼尽最后的力气夹住了她的裤脚。
“小英,你真是有心了,这螃蟹是真新鲜,活蹦乱跳的新鲜。”班箐又从盘子里拎了只螃蟹出来,又被夹了一下。
“我腌了一整个时辰呢!”班英生气地把第二只活螃蟹也挑出来甩在地上,“刚刚明明还是死的!”
班箐拎起来第三只螃蟹,这只是死的,死透的,闻言又不敢吃了:“妈呀,你只腌一个时辰它能死吗?醉蟹不是喝醉的螃蟹吧。”
只迟疑了这一会儿,这只喝醉的螃蟹也伸钳子夹了他一下。
三只螃蟹被夹了三次,班箐彻底没脾气了,只好转战盘子里的虾:“虾腌了多久?”
“也是一个时辰!”班英低头把地上乱爬的螃蟹抓起来,昂首挺胸。
完了,这一盘就没有一口能吃的东西。
这虾都腌死了。
班箐收回手,躺回床上,劝告自己的妹妹:“想来我比你小李哥哥过的更惨不忍睹。阿妹,日后不要下厨了,你不适合庖厨。你是大家的宝贝,不用干那些脏手的活,想吃什么坐在凳子上等就好了,我们自然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李尘生在师门至少吃不到生螃蟹吧。
谁懂考试前一天发现是开卷的那一瞬间的狂喜,守得云开见月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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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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