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信觉得断人生路不好,又不能忤逆皇帝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把命令传下去了。
当天黑市的所有米面粮油菽豆粟黍全部被抢购一空,班箐让丽竞门的酷吏们去转了一圈,确定麸皮都买不到一粒,才终于满意了。
前几天大家手里存粮充足,故而没出什么事;第七日的时候,矛盾彻底激化。
班箐替孟信盖下来最后一个想要离开的流民的印章,放他出了客户坊,紧接着刑部就来了衙役。
“公子,今日有流氓当街抢劫粮店,盖已押入大理寺水牢,敢问是要如何处理?”衙役行礼问询。
“请示陛下,送到丽竞门衙狱。”班箐掀开自己带来的餐盒盖子,展示给衙役看:“表嫂做了不少甜品,让我分给大家吃,你要尝尝吗?”
丽竞门也有衙狱,在唐时号称活人进死人出,只要进门就没有生还的道理,掌管丽竞门的正是酷吏来俊臣。
当今圣上好像只把丽竞门当做管捕快的,没有要重启大牢的意思,不过什么功能大家都心照不宣。
衙役看了眼那盘精致的糕点,没敢染指,连忙称是走了。
时间差不多了。
正月十六。
班箐若无其事地对孟信说:“盖因春日疫情,以及章台杨柳飘絮,陛下要求严格封锁所有坊市,将会派太医署为各地行医,请捕帅大人通知所有士兵,即日起封锁客户坊,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公子,客户坊没有粮源,如果这样,岂不是要他们活活饿死?”孟信睁大眼睛,试图透过那层半透光的帷帽去看班箐的眼睛。
世家大族都是生性如此冷漠吗?
他从前吃不饱肚子,也见过饿死的人,哪怕厌烦这些地痞流氓,却见不得让他们活活饿死。
班箐弹指放飞了一只猫头鹰样式的机关,说:“我当然不会让他们活活饿死。”
“公子,此举太过残暴,恐怕……”孟信还想据理力争,见班箐微微侧过了头,帷帽下的眼睛好像瞥了他一眼。
这事情传出去名声不好,而且严重违反人伦纲常,视人命如草芥,不像是班箐能想出来的招式。
“我跟他们有仇。他们背后是那个人,是夜衣侯。我父亲,我哥哥,我叔叔,他们都死在这群贱人手里,现在又想要我的命。我”班箐呼啦啦同时放飞了数十只机关鸟,切齿说:“我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
他微微垂着头,又说:“而且我太需要这份功名了。你只管让他们内斗,只是打架死掉的尸体要及时拉走收起来。粮食不用管。告诉他们,想要粮食——就跪下。”
这些流民只是跪下就能活,那班梅呢?班梅四年跪了多少次,他活下来了吗?
孟信脱离了江湖太久,没怎么听说过近两年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哑口无言,只好拿了小戟,交代了士兵两句,让其他酷吏们敲锣打鼓地通知了所有人这个残酷可怕的消息。
客户坊本来就没什么粮食,又是正月里,地上的野草都没几根,前三天各个帮派的存粮只够头目吃,小喽啰们就去扒树皮,亦或是吃点头目嘴里漏出来的泔水。
到了第四天,第一个机关鸟报来消息——有一个帮派的粮食耗尽了,他们决定去攻打其他帮派,抢来了一部分粮食。
第七日,几乎所有帮派粮食都耗尽了,班箐随意唤了只机关鸟,从外面运来了一斗米,从空中泼洒在整个客户坊最中心的地方。
饿得面黄肌瘦的喽啰们不肯听头目的话,几乎是毫无形象的扑在地上、仰天张着嘴,直接啃食那些生米。
官署的粮食也告罄,到了日常发俸米的日子,皇帝用了秦墨的机关,由数只有如蜘蛛的机关,驮着十几个封的死死的米筐,贴着墙和地面爬行到了官署。
班箐拿了把梯子,坐在屋顶上布置机关,看见米来,指使着酷吏在外面把米全部卸下来,而机关则放了回去。
那些饥民饿得双眼发绿,直勾勾地看着官吏们往只有一面矮墙隔着的官署里面运米,不多时又闻到喷香的熟米的味道,饥肠辘辘;
春日刮东风,一到了饭点,官署又要同时烧二三十个人的吃食,味道十分香,班箐又故意向陈重熙要了一些油,用来炸面食。
这些食物的味道飘的极远,那些也时常吃不饱饭的头目们都闻到了味道,便抓着属下们问官署得了多少米。
而一个人一月的俸禄是一贯钱一石米、孟信的俸禄是两贯钱二石米,官署内除了班箐和厨子,有官身的酷吏二十四人,折合起来朝廷送来了两千多斤米。
其实朝廷根本没送来这么多;班箐听陈重熙说,朝廷每个月给每个衙门补贴十石米,称为例米。
例米和禄米是分开发的。
“大家准备好,今晚上准备出去收拾尸体。”班箐见岳恬吃过那种油炸面团子,自己也尝过,觉得还挺好吃,忍不住多吃了两个,用手帕擦擦手上的油,吩咐酷吏们。
不多时竟又有人从外面进来,大喊:“公子,有只鸟儿从崇宁坊来,送了三个食盒!”
班箐用手帕擦擦嘴,说:“你拆开看一下里头都是什么?”
孟信接过那三个食盒,一字摆在桌上,并拆开盖子。
三个食盒都是装的甜品,也都夹了一张纸条,不过字体各异;
定睛望去,第一个食盒的纸条上写的是两种不同的歪歪扭扭的字体,说“表述,今曰犬子哥哥交我门学写子,给你送〇十”,大抵是陈重熙家里那两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
第二个食盒字迹温婉,写“小公子有劳了,姐夫很高兴,多吃了好几碗饭,特地让我这个做妹妹的犒劳你”。
第三个字迹豪放,写“今天宫里飨宴,陛下说要给你授官。另外,尽快了结。韩”。
尽快了结似乎有点难,班箐若有所思。
“大家分了吃了吧,我不爱吃甜。宫里的东西,吃一口少一口呢。”班箐往后躺,把自己改造的椅子咔啦一声舒展开变成躺椅,随意说,“不用给我留,纸条留下来就好。帮我沏杯茶吧。”
酷吏们欢呼一声,把三个食盒九层全部拆开,露出来拢共二十七份甜品,各自争抢着拿了一份走,最后三份分别给了来帮忙的两位太医和一直忙里忙外的厨子。
深夜时外面响起来箭矢破空的声音,班箐吹了一口茶沫,酷吏们抹抹吃饱喝足的油光水滑的嘴巴,拿着武器慢慢往外去,趁着机关停下来的间隙,看清楚了来犯的流民。
这些人阴森森地看着他们,狼群一样,隐没在黑暗之中,目光直勾勾的。地上躺着数具尸体。
酷吏们看着这些人也发怵,也不敢丢下武器,更不敢直接去打,决定速战速决,迅速拖着地上的尸体回了矮墙之内。
班箐轻描淡写地瞄了一眼尸体的方向,说:“在院子里挖个坑埋掉吧。人总要入土为安的。”
这话还是李尘生说的,班箐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要把这种话用在这种地方,终归是活成了李尘生讨厌的那种人。
还好他困在长沙,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山,不然要是知道班箐做这种事,指不定要怎么生气伤心。
班箐每三天会往客户坊丢一点米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机关鸟报信的频率越发频繁,酷吏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制止杀人的勾当。
班箐随时看着是不是有人要饿死了,让机关鸟往他身边丢一点粮食下去,不叫任何一个人饿死。
终于到了闭门的第二十日,武和三年二月初三,第一个活不下去的小喽啰丢了武器,站在官署门前,跪地哀求班箐:“公子!公子!我愿意归降,求您开恩啊!”
酷吏们面面相觑。
孟信见班箐没什么反应,为难地开口求情:“公子,要不然……”
“记住,今天开恩的不是我,是皇帝陛下,是丽竞门的捕帅孟信。”班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随便指使酷吏们,“来个不嫌弃的,把他扶进来吧?”
酷吏们俱是十分犹豫,孟信亲自上手,挽起袖子,俯身扶了那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进来,拿了点食物给他吃。
如此一来,归顺的地痞和帮派越来越多,眼见着官署储存的例米越来越不够吃,最后一个米缸也见了底,再这样下去连酷吏们都要一起饿死。
二月初六辰时,供人出去的唯一一扇门两侧都打开了。
班箐打着头,指挥着拿着长矛的十几个金吾卫排开挡在前头,其后就是三十多个大米缸被运进来,每一个缸表面的米都是满的要溢出来,细的要流出脂油一样,隐隐能闻见米香。
“长安城疫情得到控制,陛下命我批粮赈灾。”班箐故意让车子往前几步,插到了金吾卫之间的空隙里,拍着手宣告,由肩头的机关鸟同步发出声音,告知了整个客户坊。
某个帮派的头目一直在附近徘徊,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饿了许多日的精神瞬间就回来,拨开身边的小弟上前要去够米:“他娘的,早该来了!”
就在他离米缸几步之遥的地方,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唰然横过矛头,指着前方,摆成了破阵的平推攻击阵型。
头目尴尬地缩回手,后退了好几步,挤出来一个狰狞的笑容。
班箐也带着笑容看着人群的方向。
接着那个头目扑通一下跪下磕了头:“谢陛下开恩,草民愿意金盆洗手,脸上刺字,日后正经找活干,帮忙重建长安城……”
班箐向着孟信招招手。
后者拿着小戟快步跑过来,接过了班箐手里的一个小簸箕,挖了一勺子米,递给那个头目:“诺,米给你。”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都心甘情愿地跪了下来,呜呜糟糟地说归顺的台词。
“成效如何?”班箐问门外华盖下站着的那个女人,“女皇陛下。”
卧槽我记错考试时间了直接缺考重修
陈家双胞胎学写字:
哥哥:今曰大子哥哥交学写子
妹妹:不对不对,“太”上有一点!
哥哥:点在哪里?
妹妹:我来改。
结果:犬子哥哥
太子:熊不熊有点丈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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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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