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寂然,岳恬猛然一拍桌子,蹙眉看向班箐:“班箐,你要做什么?”
“小班哥哥……”横眉好像很畏惧地躲到了岳恬身后。
班箐从自己的位置上离开,站到正中央,从袖子里拿出来那只用来保存断指的小冰鉴,事到如今那节手指还是完好的。
它仰面躺在盒子里,其中那颗红痣暴露无遗。
“横眉出事我比谁都难受。”班箐给大家看了一圈,递到陈夫人面前,此时装也装不出笑意来了,“这节手指是李少侠在玉露宫旧址发现的,它意外掉进了玉露宫用来保存丹药的冰鉴夹层里,故而不腐。”
班蕙换了个正经叆叇,把它们一起交给了陈夫人,由她仔细检查那根断指。
“我自是知道横眉左手小指内有一颗红痣,这又恰巧是左手手指,如何能不多心。横眉,趁今日大家都在,不如先检验一番吧。”
陈夫人很快得出结论,把盒子交给班蕙,由她递给了岳恬:“的确是人的手指,是不是横眉的无从得知。岳堂主,请。”
岳恬如临大敌,一下从横眉身边挪开了,纵然不发话,大家也都知道了座上的横眉究竟有没有少手指。
她挣扎了一会儿,迅速抽剑砍向身边的假货,假横眉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竟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反击。
巨子提供的证据早已呈现过,大家都知道那假人会动。
岳恬作为青衫的养女、横眉名义上的姐姐,若是真正的横眉绝不会动手袭击,如此一来只能说明它是假的。
“玉露宫练的点穴功,自然不会以外武攻击。”班箐重新架起弩箭指向横眉,“是非分明,大家心里应该有数了。”
没等他压下弓弦,岳恬已经把剑刺进了假人的心脏。
大家没来得及动弹,见事态已经解决,纷纷松了一口气,陈宓正待叫几位子侄把假人搬下去现场拆解;可那假横眉说话了。
她只是一个假人,不会有任何痛感,击中心脏当然也不会即刻失去动能。
伤口处什么都没有流出来,那双与真正的横眉一模一样的手捧着穿过胸腔的利刃,不知怎么牵扯着脸上的肌肉,居然分外阴险地笑起来:“岳养智,你猜这颗心是青衫的、横眉的,还是不能和尚的?”
岳恬闻言连退了几步,连剑都没拔出来,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假人,看着“横眉”伸手把剑拔出来,意识恍惚。
她求助般看向不远处拆解机关的班家人,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机关怎么可能会有真的心脏?
岳恬无法思考。
她从很小就被青衫收养,只是没有练点穴功的天赋,才被送到碧水堂学剑术。
她的人生与话本一般无二。
与养父决裂,自己浪迹江湖,成了闻名遐迩风流多情的妖女,为了一个和尚回心转意,继任堂主,按部就班的帮其他前辈带初入江湖的后辈。
可是现在父亲死了,和尚死了,亲手刺穿的那颗心——是谁的?
“岳堂主!”
一道呼喊声如同惊雷炸醒沉沦大梦之人。
李尘生循着巨子的指引一剑击碎了机关人腹部维持其生命运转的机关核,把那把绑着红缨的剑交还给岳恬,见她泪流满面、眼神空洞,不由喊了第二声。
这机关人竟还会痛击他人软肋。
“……那横眉……死了吗……?”岳恬用袖角擦擦眼泪,咬唇问道,“没有发现其他线索吗?”
李尘生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提着那个假人到了议事堂中央。
班铖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无视了陈夫人的阻拦,蹲在机关人身边,上下摸了几下,得出结论:“齿轮啮咬、榫卯合扣、由腹部机关核驱动四肢。燃料是石漆,颅内有燃料舱,牵动言语表情。石漆烧尽即死。推测骨内引线牵连四肢百骸,皮肤是树胶,成分不明。”
他稍微停顿一下,继续补充:“胸腔内有……有一个类似桃子的东西,完全没有作用。”
李尘生站在一边惊诧地看着他,甚至怀疑他也是个机关人,否则怎么摸一摸就把巨子一行人数日都没有研究透彻的成果全然弄清楚了。
不仅他对此倍感惊讶,其余人也只是对班铖的天才程度百闻不如一见,真到见时也是一片寂静,不敢也无法提出任何质疑。
“那个不是没用的东西。”陈夫人站起来,手里拿着两把匕首,跪坐在机关人前,费力地沿着岳恬刺过去的那个伤口,把它扒开,露出来其中的人心。
她毫无感情地把心脏捧了出来,交还给岳恬:“放心吧,不会是横眉和青衫的。已经褪色了,是颗老心了。”
陈宓终究没说出来更伤人的话。
凑近的岳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闻言却是更崩溃,她抱着那颗心脏不知所措。
“那应当是不能大师的。大云寺方丈说不能死时心脏失踪,如今舍利子已经送回,岳堂主若是方便,我改日可以把它也送回太行山。”李尘生顺势接过话,发觉众人都沉默地看着他,又想不通自己说错了什么,无辜地看向岳恬,终于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岳堂主不必听幕后者的一面之词,横眉宫主应当性命无虞。”
岳恬迅速收拾好心情,把心脏收进袖子里,抬指掩住半边脸,擦了擦泪水,看了眼附近试图走近的某个宗派的弟子,扬唇笑了一下。
“我没事,”岳恬换上她惯常的那副笑靥,却如三冬烈阳,看向陈夫人,“还请主母做东,替我主持公道。”
陈夫人仰首看了眼班箐,一句话没说就把任务发了出去,提着裙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原地的班铖连忙拖着衣摆坐回了她身边。
宾客各自归位,会议自然要继续进行。
“……岳堂主,你这么久都没发现她是假的?”陈夫人握着杯子,提出合理质疑。
横眉投奔碧水堂,岳恬的第一反应就该是找人替她检查身体。
“她不肯。”岳恬依然带着妩媚的笑,含着一点苦涩,“我当她是目睹凶案、九死一生,心中郁郁。只看身上无外伤,之后行动也自如,便也没有再强求。”
沉默寡言、拒绝就医这些行动放在一个刚失恋没几个月又目睹师父师兄惨死的小姑娘身上是无可厚非的,岳恬以为素日里活泼友善的横眉也是如此。
“夫人,世间偶人能行动乃至伤人之事闻所未闻,还望不要强逼岳堂主。”方才那个年轻人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替岳恬说了一句话,想来是被美人魅住了,想方设法地与她套近乎。
他是登州蓬莱掌的传人,今日应当是与师父一起来的。
叫什么来着?
班箐一时间没把这个人记起来。
“登州和沂州离得还挺近……”于是他嘟哝了一句,班蕙立刻走了过来挡在了他面前。
那少年人立即脸红了。
“黄少主,慎言。今日虽非公堂对簿,亦不可私情用事。”陈夫人抬眸回复,并继续向岳恬说,“班氏不愿以小节掩大义,墨家亦如是。诚如巨子所言,梅之事非小利,乃大义也。”
巨子觉得她的说法不太对劲,但是一时间也说不上来究竟何处不对,便站起来,举杯致辞:“既然事关夜衣侯,便是江湖之事。吾不愿见堕天之事再现。”
堕天一事如何惨烈大家有目共睹。现在的形势看来,班家就是第二个墨家。大家都想变成下一个班家,但是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墨家。
李尘生看着大家纷纷站起来附和,觉得有点不适,比起这些,他更关心八方如意珠的下落。
于是非常不合时宜地问:“可是,八方如意珠呢?镇馆之宝丢了,不会引起江湖动荡吗?”
屋里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陈夫人侧目看向岳恬。
岳恬已经躺下了,两只脚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全然没有一点仪态,满是自暴自弃的绝望,闻言也没给出个准信来:“有什么要紧。我只想见到横眉。八方如意珠不就是一破玻璃珠子。”
玉露宫灭门一事很难说跟八方如意珠有没有关系,陈夫人本来也要说此事,正好一并提出来:“恰巧二公子于此物有用。又牵连夜衣侯,我从阿兄那里借了人,协助巨子追查此事。”
“幸甚至哉。”巨子又朝她举杯致意。
班箐忽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陈夫人深吸一口气,班蕙的表情也变得分外凝重,紧接着她身后的屏风被推开,那女子招着手从后面走出来。
“啊——”班箐崩溃地以头抢地,重重砸在桌子上。
准确的说没有砸上桌面,李尘生注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于是班箐的脑袋与这只手一起重重砸上了小案。
“主母,小班公子似乎对我不怎么满意呢。”徐明锦笑嘻嘻地对陈夫人说。
陈夫人表情倒是波澜不惊,冷静地吩咐:“由不得他。”
“明大掌柜,我以为你心里有数呢。”岳恬同样对这个放荡的女人深恶痛绝,“毕竟人做的亏心事多了,连影子都是斜的。”
徐明锦连钱带心把班箐骗了个底朝天,由于此事是在岳恬离开后发生的,以至于陈夫人迁怒了她好几个月。
徐明锦掩唇一笑,说:“岳堂主,您可是刚刚亏了一颗真心呢。恰好……锦这里还有一颗,也不知这颗春水心,堂主容不容得下?”
岳恬目瞪口呆。
徐明锦摊手一笑,扭着腰一屁股坐到了岳恬身边:“能与如此美人共分枕席,实在是锦之荣幸。”
“你你你、离我远点!”岳恬生怕她一言不合缠上自己,连忙拔剑一剑割开了席子,拖着自己的半边大有退避三舍的架势。
徐明锦哼笑一声,拣起盘子里岳恬咬了一半的糕点,故意沿着牙印来了一口:“的确很甜~”
满屋子人都看着徐明锦的一系列操作呆若木鸡,陈夫人也鲜有如此沉浸的时刻,反应过来便重重咳嗽一声:“徐娘子,别闹了。散会。”
说罢她就拖着班铖赶紧跑了,生怕自己家里人再被徐明锦缠上。
班箐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们在说什么啊?”李尘生没听懂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横竖也已经散会,便低头问班箐。
发了第一声后很难忍住继续不笑,于是班箐便趴在桌上不起来了,把脸埋在袖子里,笑了个够才回答:“恶人有恶报……”
李尘生欲言又止地看了徐明锦的方向一眼,小声提醒:“可是岳堂主走了,她要过来。我们还不走吗?”
班箐如临大敌,笑也笑不出来了,挽着李尘生的胳膊拔腿就往外跑,把麻烦全然丢给了屋里的人。
徐娘子:不知岳姐姐看不看得上……
岳恬:离我远一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春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