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更冷了。
不是那种“加件衣服就行”的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和她刚醒来时一样。徐时锦把T恤的领口拢紧,没用。风从荒原上灌进来,像有人拿冰条往她脊背上贴。
她蹲在安全区的外墙根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顶是那片灰紫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暗。
远处有几点暗红色的光在移动。她分不清那是恶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膝盖疼,脚踝也疼,火辣辣的那种疼。白天被恶意擦到的地方还在叫嚣,像有人拿烟头一下一下地摁在她皮肤上。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左上角挂着一个数字:10。
一个低级恶意10分。她今天打了一个,还差点被打死。
“十个积分,”她小声说,“连个盒饭都买不起。”
系统没有回答。但在面板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选项:【任务面板】。
她点开。
冷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列在那里,像超市的促销清单。但促销清单不会让你拿命去换。
【外围任务(C区)】
·清理低级恶意×3:奖励30积分
·收集恶意残骸×5:奖励20积分
·协助守卫巡逻(需组队):奖励15积分
她盯着第一条看了五秒钟。
三只低级恶意,三十积分。做完就有四十。再来两次就能进门。
她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
她把马桶刷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走。”
---
任务区域在安全区东面,一片碎石滩。
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声都像在跟她说“这里有活物”。她猫着腰,握着马桶刷,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只恶意出现在两块碎石中间。
比昨天那只小一圈,形状像一只被踩扁的篮球,暗灰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光。它没有动,像是睡着了——如果这东西会睡觉的话。但她在距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因为那层油光突然开始加速流动,像有人在它内部搅拌。
它醒着。
徐时锦盯着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没有退。
她握紧刷子,手心全是汗。塑料手柄滑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把拇指扣在刷头背面,像握球棒那样。
恶意动了。不是朝她扑过来,是原地膨胀了一圈,油光更浓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烧焦羽毛的味道。她昨天闻过这个味道——就在它攻击之前。
不能等。
她冲上去。
第一下,挥空了。刷子从恶意的上方划过去,带起一阵风,她的重心往前一栽,差点摔倒。那团东西趁机朝她的脚边蠕动了一下,离她的小腿只有不到半米。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层油光散发出的热度,像站在打开的烤箱门口。
她往后跳了一步,脚跟磕在一块碎石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有时间看伤口。
第二下她往下压了一点,用了全身的力气。刷头砸在恶意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拍在一团湿透的棉花上。那道微弱的黄光又亮了一下,恶意的表面被砸出一个凹陷——不是弹性的凹陷,是真实的裂纹,像干裂的泥巴。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像高压锅泄气的声音。
她闻到更浓的焦味,眼睛被熏得发酸。
但它没有散。
第三下。这次她没有挥,是用捅的。刷头怼进那个凹陷里,黄光炸开,比之前两次都亮。她的手臂被一股反作用力弹回来,虎口发麻,刷子差点脱手。
恶意的裂纹从凹陷处向四周扩散,像冰块碎裂。它的颜色从暗灰变成灰白,油光消失了,表面变得像干涸的泥巴。
第四下。她咬着牙,砸在同一个位置。
这一次它碎了。不是爆炸,是像干透的土坯一样崩解,碎块落在地上,还没落地就变成了灰烬。
【低级恶意已清除。获得积分:10。】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全是那股焦味,手掌被刷柄硌得通红,虎口还在发麻。
她盯着那摊灰烬看了两秒。
“……我打的。”她说,声音有点喘,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没有人看到。但她自己看到了。
她没有多停。转身去找第二只。
第二只躲在碎石堆后面,比第一只大一点。她靠近的时候它主动扑过来,她来不及瞄准就挥了一下——打中了侧面,但没有击退。它弹了一下,又扑。她连着挥了四下,前三下只让它偏了方向,第四下砸在正中间,它才碎。
打完这只,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过载。刷柄上全是汗,她不得不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才重新握住。
第三只最好打。它很小,只有拳头大,速度却很快,在地面上乱窜,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她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就停下来等。它果然绕了一圈又朝她冲过来——她一脚踩上去,然后拿刷子砸了一下。碎了。
【低级恶意已清除。获得积分:10。】
【当前积分:40。】
她低头看着自己踩过恶意的鞋底。鞋底的纹路里嵌着灰白色的粉末,和地面的颜色一模一样。
“三只,”她喘着气说,“还行。”
---
她回到任务点,想接第二个任务。但面板上剩下的要么是C级以上(系统标注着“不推荐单独前往”),要么是需要组队的。
她正盯着面板发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做任务?”
她转过头。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战术背心,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嗯。”徐时锦说。
女孩打量了她一眼——从马桶刷到破裤子到膝盖上结痂的伤口。目光很快,没有停留。
“C级的两只,”女孩说,“一个人打容易翻车。组队?”
徐时锦犹豫了半秒。
“行。”
---
两只C级恶意比之前的大一圈,颜色更深,不是暗灰,是发黑的深红,像凝固的血块。它们的移动方式也不一样——不是蠕动,是滑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托着它们,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地靠近。
“左边那只我来,”女孩说,短刀已经出鞘,“右边你拖住。”
“拖住?”徐时锦看着右边那只,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就是别让它咬到你。等我打完过来。”
女孩没等她回答就冲上去了。短刀劈在左边恶意的侧面,发出一声脆响,像砍在石头上。恶意的表面被劈出一道裂缝,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酸液腐蚀金属。
右边那只动了。
它朝徐时锦滑过来,速度比D级的快很多。她没时间想,握着刷子迎上去。
第一下砸在它的正面,黄光亮了一下,但它只是顿了一顿,没有退。她的手腕被反震力弹回来,一阵酸麻从腕骨窜到肘关节。
打不动。
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那只恶意没有追,而是停在原地,表面开始鼓包——一个、两个、三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顶。鼓包越鼓越大,然后同时破裂,从里面伸出几根暗红色的触手,每根都有手指粗。
“卧槽——”
触手朝她甩过来。她侧身躲开第一根,第二根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热风。第三根缠上了她的刷子,猛地一扯,她差点没握住。
她两只手攥住刷柄,往后一拽。刷头上的黄光突然变亮了一些,触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能打。但不是用蛮力。
她等触手再次甩过来的时候,没有躲,直接拿刷头怼了上去。黄光和触手接触的那一瞬间,她听到“嗤”的一声,像水滴进热油。触手的尖端变成了灰白色,开始干裂。
她连着怼了三下。每一次触手都会缩回去一点,恶意的本体也会颤抖一下,表面的深红色变淡一层。
第四下的时候,恶意的本体突然炸开——不是碎成灰,是像气球放气一样瘪了下去。
但炸开的那一瞬间,一根断裂的触手弹飞出来,抽在她的左前臂上。
“嘶——”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被烧出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灼痕,像被烙铁烫过。疼,但不是那种“不能忍”的疼。
“没事。”她小声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中级恶意已清除。获得积分:20。】
她愣了一下。20分?一只顶两只低级?
“发什么呆?”女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女孩已经把另一只清理完了,短刀上还在往下滴暗红色的液体。女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刷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粉末。
“还行。”女孩说。
这是评价。
【任务完成。获得积分:40。】
【击杀奖励:30。】
【当前积分:110。】
徐时锦看着面板上的“110”,又看了一眼女孩。
“你叫什么?”她问。
女孩已经把短刀收回腰间,转过身。
“走了。”
没有名字。没有回头。
徐时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碎石滩的方向。
一个也在攒积分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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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的“110”,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往安全区的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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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积分。”
徐时锦把系统面板调出来,把那个数字怼到守卫面前。
还是那个中年人,还是那根烟。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说“不像能活的”。他掏出那个刷卡机一样的装置,往她面前一伸。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110变成了10。
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肉疼。
“……谢谢。”她说,语气很平。
中年人侧身让开。她从那个缝隙里走进去,穿过那层淡蓝色的光膜。
光膜在身后合拢。
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变小了,空气里的铁锈味也淡了一些。她站在安全区的里面,回过头,看了一眼外墙根下那堆防水布搭的棚子。
昨天晚上她就蹲在那里,抱着马桶刷,又冷又饿,想着明天怎么再试一次。
“进来了。”她小声说。
然后系统弹了一条提示:
【当前积分:10。建议宿主尽快寻找工作以获取生存积分。】
她把那条提示看了两遍,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
她转过身,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左前臂的袖子撸起来看了一眼。
那条灼痕比刚才更红了,边缘起了几个小水泡。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以前起水泡涂烫伤膏就行。这里没有烫伤膏。
她把袖子放下来。
“先活着再说。”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安全区的里面。
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用奇怪材料搭起来的建筑。有人在摆摊,卖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人在修理装备,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远处有几个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头。
——她不确定那是真的小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一块招牌。
木头做的,边缘被风化得发白,上面的字是用红漆写的,已经有些斑驳了:
【徐记凉茶】
“徐记,”她念了一遍,然后想起自己也姓徐。
“……巧了。”
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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