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霁被带着到了王府正门,那里停着两辆马车。没有主动上前,她站立在原地等着东诺给她指路。
刚才在偏厅发生的事情太过荒谬,她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消化,生怕李诲秋后算账晚几天再要她的命。
第一次被人搀扶着上马车,李景霁脚步有些飘飘然。躬身钻进马车的时候脚下一软,她下意识拽住了马车上的銮铃。
王府的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偷工减料,总之李景霁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銮铃。
黄铜铸成的铃铛在她手中随着马车的晃动响个不停,李景霁觉得李诲不会想要过几天再杀她了。
原本闭眼假憩的李诲睁开了眼。
李景霁装傻,垂着脑袋看自己腿上的那块布料上的绣花。
“吵死了。”
李诲此话一出,李景霁便更不敢动了。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把这东西交给东诺,或是直接在上车前丢在路边。
那双在今天才变熟悉的手将她攥成拳的那只手包住。
当年的少年早已抽条成长,不再清瘦不会哄哭鼻子的李景霁笑。
那双曾经塞给自己糖块的手不再像是记忆中的纤长而骨节分明,反而多了一层薄茧和岁月的痕迹。
李景霁凝视着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地松开了手。
衣裙被銮铃打出来一个小坑,但是却并没有在那处多做停留。
它滚了两圈掉在李诲脚下,不假思索地,李景霁再次直直地跪了下去。
“倒也不至于跪那么多次,我并不是杀人解闷的主。”
汗珠从李景霁鬓间滚落,她眨眨眼睛,强忍下心理上的不适,撑着身子坐了回去。
銮铃被她直接顺着窗户丢出去,在路边滚了几滚之后沾上尘土,从此彻底沦为俗物。
“是。”
不知怎地,李诲看着李景霁低垂的眉眼和隐忍讨好的模样心里便郁结一口闷气。
他素来是有仇当场报的主,有气也要及时出。
“三次蝉联甲等的李景霁?我的眼光着实不错。”
“王爷的目光自然……”
“余生堂不给你饭吃吗?”李诲没好气地打断她。
“给。”
“昨天自己加餐叫花鸡,今早吃的还没猫多。怎么?本王夹给你的东西有毒?”
语气是带着调笑不假,但是倘若佐之李诲阴阳怪气的表情,已经紧拧着的眉心。
只会叫人心惊胆战,李景霁察言观色有把刷子,但是看不见并不能装作不知道。
过去嬷嬷教的那些漂亮话都成了浮云,加上她此时手滑,纵使使足了劲也是抓不住的。
李景霁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朱生堂里最严厉的教习嬷嬷她都能哄得合不拢嘴。
但是一对上李诲她便成了丙等最次,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口。
末了她只能破罐子破摔。
“我在后院吃过了,很抗饿。”
府里的侍从杂役要干的重活不少,所以后院的膳食并不多考量精致可口,大多是些结实抗饿的餐饭。
李景霁心虚话诚。
“不过我不爱吃太甜的,胃会痛。”
“……”
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谎言和阿谀奉承,不知道有多少胆小鬼为了活命在他面前巧言粉饰太平。
如今遇上一个不怕死还暂时不能死的,李诲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只得闭上眼继续假寐,面上已无半分在意,但是心里总归有口气没出掉。
晟王的生日宴并不在在王府办,他为人宽厚仁慈,在朝中也是吃得开的。举国上下无一不称赞他的贤德,更有传言说,他会是新的太子。
南寨林场地处京城远郊,李景霁掐着点,他们出门的时候不算太早,姗姗来迟的座上宾,明面上的确没人敢妄言些什么。
皇家苑囿绝不是常人所能涉足的,李景霁跟在李诲身后下车。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别人暂且不说,李诲是绝对没有资格在这里庆祝诞辰的,哪怕他的母亲是先帝……
不过他们的目的地不在那片林场。
沿着小路往上走个几里路才是晟王庆生的皇家别苑。林场大到不像话,但也只是这个别苑的冰山一角。
卷轴上曾写,先帝是个深情种,独宠帝后几十年。几乎从未涉足过后宫,这也导致了皇室血脉单薄,百年后唯一的血脉是长公主……
据说贤德帝和长公主都是在这里出生的,此处别苑落座三百年有余。
不料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借着东风烧毁了大半个别苑。而不巧的是,为了遵循旧制,长公主也是在这里生产的。
那场大火带走了两条命,一个是长公主,另一个则是沉疴病榻的贤德帝。
这两个人,一个是李诲的外祖,另一个是他的母亲。
不知道七月份哪里来的这样大的风,幕蓠时不时被风吹起,因此她总是能看到李诲藏在袖中的紧握的手。
“肃王殿下怎么不坐人轿?”说话的是枢密院院长纪庸。
“嫌脏。”
李诲声音不大,但是足够附近几位坐着人轿的朝官不快。
被养在肃王府这几年,他们即使被关在后院,但的确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娇小姐,李诲想要做的,李景霁还是清楚一些的。
“这人轿毕竟不是自家府里的东西,用的时候还是要先让小厮洗刷一番的好。”
没有李诲的准许,这样大不敬的开口,李景霁还是有几分摸不准的。不过好在李诲没继续接话茬,她便好人做到底,对那人行礼之后往李诲身后退了一步。
李诲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是今日的事是明着打他的脸。李诲虽然只是个落魄王爷,但总归是长公主唯一所出。
他们即使再不待见李诲,也不敢摆在明面上议论,毕竟没人知道,瑞明帝会不会哪一天脑子一抽开始缅怀亡妻,凭着那点情分,不顾观星阁的秋风,硬要立李诲为太子呢?
世人都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别苑里重楼飞阁,巍峨的黄铜大门被一层红漆覆盖,丝毫不掩豪迈。左右各矗立一座石狮子,身上像是还挂着一块红绸,招摇地飞扬着,甩出一阵阵响声。
在山下远远地看一眼便觉震撼。
李景霁张大了嘴,庆幸自己戴了幕蓠。
今天的风说得上善解人意,她歪着头去看李诲,只见那人神色如常,并不曾有什么异样。
直到到了门口,李景霁才发现那两个石狮子口中还衔着一个拳头大的珠子,看那质地,许是一颗夜明珠。
来不及赞叹别苑繁华至极,远远地就能听见那处喧嚣。晟王在一众朝官的簇拥下从大殿走了出来,像是没想到李诲会来,那人脸上的错愕甚至不屑于藏。
他是最仁德的兄长,是诸多王爷里唯一一个将李诲当成兄弟的。
这是卷轴上写的,那卷轴是誊写的宫中那份,世人无不颂晟王,骂李诲,这些卷轴也是出了力的。
李景霁垂眸,心想自己要是不是越茴就好了,倘若她是个有权势的男子,或者是得民心的别国王孙,一定要来带李诲走。
倘若他不愿意走,她就出兵把李诲的东西通通抢回来。
出神的功夫,李诲不知道和李权说了些什么,总之被喊的时候是李诲带他去院子里休息。
别苑足够大,上百个院子是有的。只不过平时大多空着,急匆匆地腾出来给晟王庆生,偌大的别苑还带着怎么都驱散不掉的清冷。
明天才是李权的生日,今晚设置了家宴,李诲本就和王室里的那些人关系冷硬,再加之瑞明帝不在,他更不需要给他们面子。
称病离席,我慢他一步,将那些编排和小声嘀咕照单全收。
绯红色的华服在月光的笼罩下萦着一层冷薄的淡色的光,东诺和我一样慢李诲几步。我就只看见他一个人,在宫灯数不尽的长阶之上,平白的一层霜,李诲的身影落寞至极。
那一刻,我恍惚间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坊间的那些越传越烈的耀眼,话本子上李诲凶神恶煞的可怖的脸。
都是假的,李诲不是阎罗,我接连犯错都还被他留着一条命。他生的那样好看,连眼睛都是最与众不同的。
那只血色的瞳孔并没有带走国家的安定,也没有顺势而来的邪神为祸四方。
那场大火和长公主的死或许从一开始就在人为,李诲当时那样小,怎么就成了害死长公主的罪魁祸首呢?
李景霁只敢在心里这样默默地想一想。有些事情是世人心知肚明的,但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李诲成了那个宣泄口。
别苑建在山上,到了晚上气温骤降,东诺是个心思细腻的,手里抱着给李诲准备的披风。
风吹得李景霁脸有点凉,这个天气,跑起来就不冷了。
趁东诺不设防,李景霁夺过他手中的披风,小跑几步追上李诲。
身上多了一件披风,李诲登时暖和不少。东诺的脚步不会这样轻,走过来的时候也势必会喊他一嗓子。
勾心斗角烂法子见多了,李诲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反手攥住李景霁的手腕。
这样燥热的夏日,不成想还有人的手凉成这个样子。
是李景霁,再看清身前人的身影之后,李诲的手才脱力。
“王爷,我……”
“起来吧,以后没人的时候,能不跪就不要跪了。”
李诲没回院子,而是抬手示意东诺不要跟上,他的手背没对着李景霁,后者自然而然地乖乖跟上。
别苑里蚊虫多,所以每间房都备了驱蚊的香囊。李诲进了门就捂着鼻子神色不悦,没多会功夫那些香囊便悉数被侍女收走。
李景霁一边惋惜,一边将随手挂在腰上的那个交了出去。
这样的代价就是回去的路上喂了蚊子,李诲的披风遮住了大半要害。唯独李景霁的幕蓠是天然的牢笼,困住蚊子之后来吸自己的血。
“摘了吧。”
李景霁浑身僵硬,有种内心的想法一下子被人戳穿的不自在。
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李诲已经抬手将她脑袋上的幕蓠摘了下来。被这玩意闷了一天,乍一重见天日,李景霁松了口气。
少了一层挡风的布料直面带着点凉意的微风,李景霁搓搓胳膊,十分有眼力见的将幕蓠接了过来。
“这几天不用戴了。”
“王爷此次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我去做吗?”
李诲的心情好似没那么差了,他手里捻着几朵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茉莉花。十分有耐心地将花瓣扯下来,揉烂之后随手抹在湖边的栏杆上。
“没有。”
他换了只手捏花,汁液渍开在指腹。李诲的手伸了过来,李景霁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后退,任凭他将茉莉花的汁液擦在自己唇畔。
男人的吐息越靠越近,李诲俯下身来,零星散落在脑后的黑发垂下来,李景霁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碰上他的鼻尖了。
“好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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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山见面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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