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拉着行李走在前面，连野跟在后边。
街道两旁是褐色的枯枝，夕阳西下，毫无审美的商业店铺标牌都溶在半暗的昏晕里，看不真切，各路人影高低错落，柏油路泛着金色，反倒依稀有老街原本的样子。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拉起来挺费劲。
连野说：“我拉一会儿吧。”
江澈说：“不用。”
小区还是连野记忆中的样子，大门是高大的双开门铁栅栏，平常不开，大家都走旁边的小门，小门旁有个突出来的石房子，是门卫室。
铁栅栏下有花坛，好几个老人在边上排排坐，迎着夕阳，慢慢变成金色的雕塑和黑色的剪影。
江澈把行李临时放在连野身边，走上前去，弯腰跟这些老人问好。
老人们看不到江澈似的，眼睛透过江澈望着别的地方。
他并不在意，把其中一个老太的手包在掌心里，眼神里是连野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包容。江澈似乎在叮嘱些什么，老人虽没有看他，却听得见声音，频频点头。
连野站在后面等他。毕竟是回老家，总得叙叙旧。
进了小区，连野四处张望：“还真拆了。”
有点可惜，那小巷子很热闹的。
江澈说：“本来就是违规建筑。原本小区规划就没有那块地方，是来打工的人没地方住才临时搭的。”
连野跟着江澈进了新家。一进门就愣了，老房子的家具基本按照原样搬了过来，只不过空间大了很多，两室一厅。
房间很干净，大件家具都被细心地盖上了老式的白色勾线花纹布，看来是有人定期维护打扫。生活用品也很齐全。
“哇！”连野走到窗边，拿起一根木棍，“连张爷爷之前打你的木棍都留着呢。”
江澈说：“那个其实是拐杖。”
“哦，张爷爷是怎么......过世的？”
江澈已经把行李箱放进房间里，连野看不到他人，只听到声音：“生病。”
“嗯。”连野没再说话。
洗漱完，连野在房间里检查白天的素材，还有一些明天的拍摄分镜安排。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连野说：“进。”
江澈没有进来，浅浅将屋门推开一个缝，嘱咐道：“晚上想吃东西，先跟我说。”
连野没想到他这么认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嗓子堵了好久，最后憋出一个：“好。”
“等一下！”连野突然回身。
“明天拍摄状态不好，也跟我说吧。”
江澈身形一滞。
连野干笑：“呃还有就是我的话就算在正常情况下晚上也是会点夜宵的这个不属于疾病范围。”
“啪。”
门关上了。
事实上，第二天的拍摄中，连野完全没看出江澈的状态有什么问题，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确实镜头焦虑一次比一次好。
这就是所谓的脱敏治疗？连野想，那她是不是也要脱敏。
江澈这次回松北县的目的是拿到翠云观地皮的使用权。这种法律上的争分连野不太懂，因此江澈说要去哪她就跟着去哪，安安分分当好摄像头。
倒是工作室的剩下几个人......
“你们还真当是来旅游了？！”
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完全是抱着必出美照的决心来的！
同乐忧把墨镜往头顶一推，笑嘻嘻道：“连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现在又不能掌镜，也就是帮忙举举反光板，打打杂，还不让我拍照了？而且你看杨必也戴墨镜了。”
杨必一下子急了：“我那是......开车用的。”
赵世光说，“我们都是苦力，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媳妇儿马上预产期，到时候你想我也见不到！”
万万没想到，唯一要出镜的江澈，是穿得最朴素的。
连野说要保持真实感，就让他穿了自己平时的衣服。
不过终究还是没能如了同乐忧的意，因为江澈并没有去风景好的地方，而是先去了县医院拿张爷爷的生前病例等各种资料。
后又去县政府那边走了一趟。
总之就是各种东奔西跑，直到太阳快下山。
拍摄没什么问题，连野拍了拍手：“收工吧，各位辛苦了。”
无人应答。
连野：“......就那么想去玩？”
鸦雀无声。
江澈说：“南山索道现在还可以坐。”
所有人看向连野，情真意切。
虽说这群人很想玩，但白天正经工作的时候并没有闹脾气，反而任劳任怨，也就看着收工了，才跟老大撒撒娇。
连野叹了口气，道：“那快放东西去啊。”
“yesssssss！！！”
连野也跟着一起抬道具回去，江澈看到，也顺手帮忙，两个人走在最后面。
连野用胳膊肘碰了下他，江澈抬眸。
“你不舒服的话可以回去休息，我们去玩，南山我也挺熟的。”
江澈说：“没事。”
南山脚下，人来人往，即使是下午仍旧有进山的旅客。
为了节省时间，避免下山太晚，众人一起坐索道上山，正好赶上落日。
连野莫名其妙坐在江澈旁边，有点紧张，主要是因为江澈刚拍摄完，索道又这么高，万一好不容易脱敏的焦虑症状又发作了怎么办？
她偷偷看了好几眼江澈，但是江澈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连野忍不住拿出手机，偷偷给江澈发消息：你状态如何？还可以吗？
江澈终于看了她一眼，然后懒懒拿出手机回复。
“叮咚叮咚。”
靠。
忘了这茬了，连野想从索道上跳下去。
幸好这次大家忙着拍山景拍落日，根本没空搭理她。
连野松了口气，余光一瞥只见江澈还准备打字，她立刻左手抓住江澈手腕，锁住不放。右手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特别关注的音效取消了。
然后一脸严肃地放开江澈的手，示意他可以发了。
“......”
江澈悠悠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什么人啊？
连野无奈拿起手机开始加入拍照大军，顺便看了下江澈刚刚发的消息：还好。
于此同时，紧跟着来了一条：我刚才在给同事发消息。
“......”
翠云观跟连野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小时候来，虽没有现在这样新，但也古香古色，山上人不多，都是背包客，路过观里会顺道参观一通。
但现在的翠云观从进山起就要一百二的门票，观外一条必经之路上全部是卖周边的，每家店老板都围着人推销，进了道观，没有免费香火，要上香必须花钱买。
夜色渐浓，道观里各种廉价文旅彩灯争先恐后亮起来，绿色红色蓝色，诡异交错，跟西游记里的妖精洞一样。
众人一看这阵势，心情瞬间down了一半，草草逛完就立刻出来。
赵世光骂骂咧咧：“调度太差了，人流量也不会控制，想钱想疯了吧，江总您赶紧把翠云观搞到手，我相信您的审美绝对不是这样。”
同乐忧说：“要不我们回民宿吃烧烤吧？红姐说了，院子里那个露天的地方经常有客人去烧烤。”
大家一拍即合，一起先去超市买了肉蛋蔬菜，然后回到民宿，然后面面相觑。
院子里空无一物，先不说谁来烤肉，连烤架都没有。
红姐从屋子里探出脑袋：“让小江弄，他会。”
江澈原本双手插兜跟在最后，听罢便驾轻就熟去院子角落搬了一些转头过来垒成中空的长方形，又拿了铁架，碳块和酒精块。随后又进屋子拿东西。
“嘶，这碳怎么点不上？”赵世光已经蹲在边上开始用打火机尝试点燃。
连野说：“要那种长的火机才能点燃吧？”
赵世光啧道：“不是没那个条件么？”
李志已经查到了教程，纠正道：“得先垒成三角形。”
江澈已经出来，看了眼连野，又看了下碳坑，说：“这样肯定点不着。”他把平放着的黑炭一层三条垒成三棱柱的样子，酒精块放在中空里。
连野踮着脚看李志手机上的教程，在旁边附和：“对对，就是这样，然后——哎！”她看教程上是要先点燃一张纸巾，然后把纸巾扔进去作引子，这样不容易烧到手，没想到江澈直接拿着小小的打火机伸进洞里点燃了酒精块。
炭块立刻冒火，江澈收手把打火机放回兜里，说：“怎么了？”
连野：“......没怎么。”
同乐忧小声感慨：“大老板竟然比我们还会干活，有点神奇。”
连野揶揄她：“你一个倒贴钱来上班的好意思说人家？这所有人里头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当属你了吧？”
同乐忧嘻嘻笑了。
“再说，”连野意犹未尽道，“江澈会干的可多了。”
至少高中那会儿，光连野知道的兼职就有好几个。
别看李志平时寡言少语，但烤肉是一把好手，所以他是主力军，其他人就帮忙串肉，切菜，一边烤一边吃，烤好一波就吃一波，主打一个流水席。
晚风习习，炭火噼啪。
塑料板凳已经形同虚设，七零八落，大家都是吃到哪坐到哪，坐到哪聊到哪。
江澈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窝着身子低头看手机。现在不是正经生意场，不需要花费时间和经历跟人周旋寒暄，所以他更愿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连野最喜欢吃烤金针菇，吃之前，她突然想到什么，跑到江澈旁边请示：“我今晚可能会吃得比较多，不要大惊小怪。”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江澈眨了眨眼，微微点头，见连野就要走，突然拉住她衣服。
连野顺脚勾来一张塑料椅子，坐在他旁边：“怎么了？”
江澈低着头，喉咙发紧：“如果我现在说我状态很不好，你会......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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