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野像触电般猛地推开江澈,挣扎着站了起来。
江澈曲起一条腿,手肘随意支在腿上,仰着头靠墙坐着,他看着连野从自己眼前退到了两米外的距离,突然笑了:“你不会把刚才的事当真吧?”
“什么?”连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指着江澈的鼻子,“是你对我做了不礼貌的事情,算了,是你强吻我!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现在又自己装一副洒脱样子!说得好像我很封建一样,是不是一旦我生气你就会说我太较真了?你不会觉得你很风流吧?”
江澈整个人被淹没在阴影中,安静地听她说了这么一长串,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觉得我很恶心?”
“恶心?”连野大脑有些宕机,不知道这人怎么能突然蹦到这儿来,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但气势不能丢,“什么恶不恶心的?你这样做就是不对!不合法!不合理!”
江澈仰起头,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牢牢盯着连野:“连野,你其实很开心吧?跟我见面的时候。”
他声音不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走廊里太暗了,暗到连野看不到周围的摆设,看不到墙壁的纹路,看不到地砖的颜色,只能看到江澈眼里的一丝央求。
但连野的话说得太快了,不加思考。
她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表达着很强烈的情感,其实从来没真正把谁的话听进心里。
她说:“我跟你说过旧事重提很没品吧?现在我再告诉你,旧情复燃,更low。”
任江澈再怎么强装,也无法对这句话无动于衷,他显然被刺得很难受,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连野在心里把江澈的话回想了好多遍。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那只红包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揉得皱皱巴巴,没人看到。
连野说:“我们以后就当普通同事吧,真的,私下也别再见面了,挺尴尬的。”
江澈这次回答地很快,他说:“知道了。”
连野转身就走。
江澈看到她进了影棚,又确认她不会再回来,才伸出胳膊,把地上那张异常显眼的红包收了起来。
第一次拍摄就这样仓皇结束,江澈没有去晚上的剧组聚餐。
杨必开着车,忍不住望后视镜。
江澈打横躺在后排座椅上,冲锋衣脱了,把整个脸都盖得严严实实,一只胳膊折起,搭在额头的位置,另一只胳膊自然垂落。
“真搞不懂为什么要接这个拍摄,那么多业务都还没时间处理呢。”杨必趁着老板睡觉,嘟嘟囔囔抱怨。
“那是你效率太低。”
“卧槽!你是鬼啊。”杨必一个不留神,发现江澈已经坐起来了,只不过还是刚睡醒的样子,懒懒靠着。
杨必问他:“缓过来了么?要去医院吗?”
“不用。”江澈又躺了下去。
见江澈状态好些,杨必开始八卦:“江总,我问你个事儿,你跟那个连野到底什么关系?”
江澈眼睛盯着车顶:“普通同事呗。”
“普通同事?”杨必乐了,“哪个普通同事把人家伤成那样!我可看她下午回来时那表情,那眼睛,肯定是哭过的!”
“嗯。”
江澈回想起刚刚的连野,突然发现自己自从跟她重逢开始就一直在让她哭。
“嗯?就嗯?”杨必好歹跟连野有一饭之缘,今天相处下来也觉得她脾气好会说话,开始拉偏架,“那个连野不像是爱哭的人,之前跟我喝酒那叫一个豪迈,小嘴叭叭的,怎么碰着你就蔫儿成这样?你不会是今天状态太差意识不清醒吧?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容易做错很多事!”
江澈避开正面回答,直接自暴自弃道:“我人太差劲,行了吧,没品,low。”
“别别,别这么说自己,倒不用这么妄自菲——哎卧槽!江总,你家门口怎么蹲着个人?你看看那是人吧?”
江澈望向窗外,只见自己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脚边放一个巨大的粉色双肩包,正低着头玩手机,手指打字飞快,被车灯一照,她眯着眼抬头。
“张文婷?”
杨必转头:“你认识她?”
江澈说:“她是纪录片《刃》的主人公。”
杨必想了起来:“《刃》吶,这个我知道,是连野拍的吧,还在国外得什么最佳纪录片奖了。你看过?”
江澈没说话,直接下车。
杨必跟在后面悄悄说:“离家出走了吧,要不要联系她父母。”
任谁来看,第一反应都是小孩子赌气离家出走,因为张文婷并不狼狈。她头发整齐,化着很精致的妆,指甲是彩色的,粉色的书包也很干净。
但江澈在国外参加过《刃》的放映礼,还看过纪录片的拍摄花絮。他知道张文婷是怎样的处境。家暴的爸爸软弱的妈妈,还有侵犯她的邻居大哥哥。
她看到他过来,眼神一亮,随即稍稍用力睁大双眼,下巴内收,摆出势在必得的无辜表情:“哥哥,你收留我吧。”
江澈双手抱胸,审问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张文婷站了起来,双手背后,低着头:“我从家里跑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我的导演姐姐,那天她来这儿找你,我偷偷跟过来的。”
“你先说说你什么情况!”杨必声音洪亮,“一个未成年跑出来在别人家门口蹲着算怎么回事!”
张文婷看了眼杨必,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面不改色回答:“我爸妈收了胡骁他哥的钱,把我的纪录片举报了,我就把他俩收的钱偷出来跑了。我爸找到我肯定要打我,还有胡骁他哥也一直在找人威胁我。他哥那么有钱,雇个杀手杀我应该不难吧。”
“杀人?”杨必看了江澈一眼,声音有些虚,“我们要掺和这种事儿吗?”
胡骁这个人江澈知道,在《刃》里出现了无数次,他就是张文婷的邻居大哥哥。法律社会,杀人倒不至于,他看过纪录片,知道张文婷虚张声势的性格,但危险是肯定有的。
江澈想了想,问她:“胡骁他哥叫什么?”
张文婷摇头:“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给钱的时候专门背着我的。但是我下火车就感觉到有人跟着我了,真的!我的第六感很准!”
张文婷见江澈面色冷淡,毫不在意,心里有些拿不准。他不像连野,连野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张文婷很容易就知道她怎么想,而且连野很善良。
但这个江澈,她看不透他的表情,他总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明天去死也无所谓。
于是她拿出杀手锏:“我下午的时候溜进影棚了,就躲在你的化妆间里,我看到你亲——”
江澈反手捂住了张文婷的嘴,拖着她进了屋子,并对一脸懵逼的杨必喊道:“把车停车库,你可以下班了!”
门关上,灯打开。
张文婷看到的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高级家装。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富丽堂皇,而是极简的黑白灰和少而精的家具,还有映入眼帘的夜色江景。
她一声不吭,眼神乱瞟,背着那只巨大的双肩包站在门口。
但令她更为震惊的是,江澈竟然一眼就看出来她怎么想的,冷哼一声,问她:“怎么?你的导演姐姐应该邀请你去过她家吧,还这么没见过世面?”
张文婷还是站在门口:“她?她家很普通啊,一室一厅。不过我知道她爸妈很有钱,但拍我的时候她没怎么跟家里联系,据说不用家里的钱。我跟你说,干她们这行天天跑外景,没什么时间在家的,我导演姐姐家里连筷子都没有。”
“穿这个。”江澈不知道从哪个屋子里拿来一双拖鞋,剪掉标牌后扔到她脚边,“别罚站了。”
张文婷心里一暖,动作麻利地换好鞋进屋,坐在沙发上:“其实我本来是想找我导演姐姐的,但是刚巧碰见你俩......”
“你学校怎么办?”江澈突然打断她。
“啊?”张文婷撇了撇嘴,“我上职高,没想到吧!因为我小学时候跳级了,所以上得快,我那时候学习可好了,我爸说少上两年学就少供我两年,其实他文盲啊他,都不知道小学是义务教育。”
“职高就不用去了?”
“嗯!”张文婷点头,“休学了。还是纪录片的事更重要,片子不播,我上学会想这个事儿,学不了。”
“等这事过了,给你找个学上。”
“诶?”张文婷顿住,“真的吗?你说真的?”
江澈黏黏糊糊嗯了一声,然后补充道:“看你表现。”
张文婷愣在原地,彷佛在做梦,随即回过神,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近,一把抱住江澈,“谢谢哥哥!”
江澈从小到大都不习惯跟别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于是立刻双手高高举起,摆出投降的姿势,扭过脸不看她:“走走走!别抱我!”
张文婷放开手。
“我睡楼上,下面的客房你随便挑一个住,明早赵姨来,想吃什么跟她说。”江澈走上楼,接着又趴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补充:“还有,别一口一个我导演姐姐,她是你一个人的吗?”
张文婷抿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个月牙:“你喜欢我导演姐姐吧?”
江澈说:“别放屁。”
张文婷眼神落在江澈的手腕上:“那你拿我导演姐姐的手机链做什么,给我吧。”
江澈说:“她掉地上,我捡的,凭什么给你?”
张文婷瘫在软软的真皮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跟你说,你太笨了,你有镜头PTSD吧?我在化妆间就看出来了。虽说这种精神上的缺陷要告诉喜欢的人会有些丢脸,但坏事转个弯就会变成好事。”
说到这儿,张文婷向楼上望去,江澈果然还没进屋,面对着门彷佛面壁思过。
她成就感爆棚,继续侃侃而谈:“你就跟她说,你有焦虑症,面对镜头会不安,会焦躁,医生说了必须跟人有亲密接触才能减轻焦虑症状。这样就顺其自然能跟她亲亲抱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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