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无险,终于逃出来了。
车灯照亮雪白的路面,周围的枯树静得吓人。车里众人面上全都是老大劫后余生的庆幸,秦执把一本学生证递给身旁的人。
“这是?”孟觉非道。
身旁的人凑上去抢过来瞧了一眼,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仔细看了看,眉眼间确实像,一看名字,惊呼:“陆江?”
“你认识?”秦执问他。
那人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认错,扭头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秦执语气不明,“是他救了我。”
“好小子。”那人感叹。
孟觉非好奇:“怎么?你认识?”
“这我兄弟。”满脸骄傲道。
秦执语气重了些,“阿衍,说清楚。”
“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个,陆江。”商衍神采奕奕地讲述着他俩小时候的“丰功伟绩”。
雪落丛林,无月夜寂得吓人。车灯一闪而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擦过,秦执道:“停车!”
“怎么了?”商衍问道。
看着早已打开车门下车的人,他腿中间还有个乌漆嘛黑的东西。身子往门口倾了倾,翘首问道:“什么鬼东西?”有些嫌弃地了撇嘴,“别碰!这荒郊野岭的说不定是死人,晦气!”
“觉非!”秦执语气多了一丝慌乱,“救人。”看了一眼稳坐座位上的商衍,沉声道:“下来。”
商衍慌张下去,车上众人也纷纷下车,孟觉非看了一眼对方,情况十分危急。秦执把他抱上车,孟觉非进行简单的施救后,跑向驾驶座,两人火急火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了。
速度快到刚下车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尾卷起压扁的污雪,脚下是洇开的红,商衍瞪大了眼,望着渐行渐远的猩红车灯,茫然询问:“那我们怎么办?”
“商爷,这里。”其中一人打着手电筒照亮杂草丛生、枯枝败叶的树坑。
血迹斑斑,商衍声音低了几度,“这是?”那人又往下走了几步照亮,刚刚那团黑影竟是从下面一路爬上来的,似乎最后体力不支昏倒在了路边。
周围寂静无声,商衍盯着树坑沉默了许久。方圆百里只有他们这里亮起几团光圈,他鼻头和耳朵冻得通红,手里的学生证被攥的皱皱巴巴。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但他不愿信也不敢信。
刚才匆匆瞥了那人一眼,满头的血迹,左半边脸被血污和泥土弄得模糊不堪,但那闭着的眼很像一人,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强忍着。片刻后,松开手里的东西,语气阴冷可怕,“走。”
“这路边一辆车都没有,我们怎么回去啊?”一人问道。
商衍头也不回说道:“回去弄清楚那人到底是谁,最好不是陆江。”
“商爷,等等,别走那么快啊。”后面几人小跑追了上去。
怀里的人头发、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眼下和嘴唇青紫,面部以及手部全都是细细长长的划痕。血红的冰渍凝结在腹部,随着车内温度的升高,融化在座椅上。
秦执把他抱在怀里,白色的棉袄裹着他,袖口处沾了血迹,他才惊觉后脑也有伤。
声音很沉但压不住,“再快!”
直至进手术室那一刻,他才在那人身上察觉到一丝暖意。
把人送进去后,孟觉非松了口气。片刻后,递给秦执一瓶水,“喝点水。”
“多谢。”接过喝了一口。
孟觉非坐到秦执身旁,说道:“这小子也算幸运被你发现了,要是等到明天早上,必死无疑。”
秦执盯着手术室外亮起的状态灯,一语不发。
走廊尽头的夜色由黑变蓝,再到微微发白。急诊室的灯灭了,医生摘下口罩对走上前的人说道:“手术很成功,家属可以放心了。”
“谢谢医生。”
见对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医生解释道:“低温,需要进ICU复温。”
顿了一下,秦执回望,“……有劳。”
合眼休息的人听到动静后慢了半拍也走上前,“谢谢您医生,后续就麻烦您了。”
“不用谢。”医生摆摆手,揉了揉后颈,拖着疲倦的身体离开了。
看着大亮的室外,孟觉非打了个哈欠,“走吧,先回去休息,后续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先去。”秦执揉了揉眉心,“我想去看一眼他。”
哈欠打了半个,扭头看身后的人,“你不是才见他第二面?”
见对方不语,又打了一个,“行。”走了两步,回头叮嘱:“有什么事,先休息。”
“你和阿衍先回海都。”说罢,向重症监护室走去。
孟觉非跟上前面那人,“你,那让阿衍先回去,我跟你去。”自觉对兄弟了如指掌,他笑了笑,“不客气。”
一周后,秦执和孟觉非抵达私人医院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醒过来的陆江,而是响亮的耳光声。
“你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我申请出一趟国有多不容易?”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很生气,“有多少人盯着我,你在胡闹什么?”
“我没胡闹。”商衍委屈巴巴解释。
秦执孟觉非两人直接支开他,他根本没有参与到核心,原本就恼火,现在被扇了一耳光,更是一肚子窝火。
“陆氏的事我说过不要插手,你为什么不听?”那人叹了口气,“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是我兄弟!之前在海都我没管他,现在到了亚港我还不能管他!那他伤成这样,难不成我让他去死吗?我特么还算人么?”商衍声嘶力竭。
语气沉稳:“你可以管,但你不能接手。你这一接手知道给我惹了多大麻烦?”
商衍吵红了眼,吼道:“那你就别管我了!”
“你!”
一阵敲门声响起,那人收了心绪,以为是门口的保镖汇报情况,语气平稳自持,问道:“怎么了?”
秦孟二人和秘书走了进来。
在看清来人后,与秦执握手,秦执回握道:“阿昀。”
“执哥。”商昀冷艳优雅。
一袭黑色质感西服看起来干练沉稳。慵懒低盘发自带女性独有的温婉,但因为她整个人从容疏离的气质,又被生生压了下去,整体看起来更加成熟强大。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伸出手握道:“你好,商昀。”
“姐姐好,我是孟觉非,安都人,离海都很近。早就听阿衍提起,很是钦佩姐姐。”孟觉非有些拘谨道。”
“阿衍劳你照顾。”客气又疏离。
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礼貌地笑了笑,松了手。看了一眼低头反思的商衍,高跟鞋踩过地板,绕过他,走到陆江床前,问商衍:“多久能醒?”
三人一齐看向商衍,商衍察觉到视线,环视一圈,最后落到刚顶撞过的人身上,“不清楚。”见对方皱了一下眉头,又换了说辞,“医生说就这两天。”
商昀有些心疼地看了病床上的人,语气温和但压迫感十足,对身后的秘书说道:“查清楚,按规矩办。”
“好的,商席。”秘书应道。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片刻后,她松开陆江的手。
起身道:“诸位,公务在身,先告辞了。”看向秦执,“执哥。”
“好的好的,姐姐您先忙。”孟觉非一口一个姐姐,叫的比商衍还亲,一个劲儿地献殷勤。反倒是一旁的商衍不吭声了,因为他知道,姐姐要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秦执和她一起走了出去,两人找了一间私密的房间,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商昀说道:“谢谢。”随后和众人离开。
刚走进房间就听到窗前的两人在争执,商衍坐在沙发上,孟觉非急得跳脚。
秦执眼眸沉静,语气平平,“出去。”向陆江走了过去。
孟觉非明白是自己和商衍吵到陆江休息了。
于是低声好奇问道:“执哥,昀姐姐真的是海都主席么?”
“副席!副席!说多少遍了,刚从议员升上来。”商衍抱个膀子见不惯孟觉非“狗腿”的样子强调。
掖了掖被角,秦执语气多了一丝不悦,“你要是很闲,不如去善后。”
“我去!”商衍冷冷应道。
“别别别,昀姐姐说了,你不要掺和。”孟觉非赶忙制止,指了指自己,“我去,我去。”
两人吵吵嚷嚷地终于出了病房。
秦执用棉签蘸温水,在陆江发白的地方抹了抹,一秒后,露出淡粉色的唇。
低声问:“什么时候醒来扒衣服?”
“……陆先生。”
半个月后,秦执风尘仆仆赶到病房,见到的是空无一人的病床。
他问守在门口的保镖,“怎么回事?”
保镖站在阳台前说道:“病人逃走了。”
“你们做了什么?”秦执质问。
他以为是保镖惹恼了陆江,所以陆江才会不告而别。
保镖连连摆手,“我们什么都没做,一直守在门口。”
陆江从三层高阳台翻了下去,用“薄如蝉翼”的床单。
“你手里是什么?”秦执问。
保镖藏了一下,又被对方的眼神震慑,缓缓拿出,“病人留的信。”
秦执收回那张被揉地皱皱巴巴的纸张,保镖见状纷纷退了出去。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零星的雪花,顺着阳台灌了进来。秦执捏着那团纸,心中五味杂陈地看着纷飞的大雪,沉默了许久。他觉得陆江是在责怪自己连累了他,所以才不告而别。
一阵凛冽的寒风扫过,地上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秦执低头一看,啃了几口的苹果一路滑到了他脚下,弯腰捡起,上面两道交错的牙印清晰可见,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无名指,把纸张往里收了收。
咬过的部分已氧化,坐在沙发上,秦执把苹果收进掌心,缓缓展开左手里巴掌大的纸团,空白一张。翻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傻逼。
喜极而泣,一滴泪砸下来,洇湿了他的青春。
咬了一口酸里带甜的苹果,一身少年气,声音很亮,透支一丝丝稚嫩的幼稚,
“找到他。”
我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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