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边步道后,陆江系好安全带,一副疲倦的样子,闷声道:“去悬海栈桥。”
“这么晚了去那干嘛?”秦执好奇。
陆江闭着眼睛休息,慵懒道:“带你去看看曾经的我。”
很快抵达。
风把海面吹得发皱,但脚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楚,低吼的风声把栈桥压得有些着急,不断挣扎着。栈桥上有灯,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清桥面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呆呆地望着缓缓走过来的两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位笑起来眼里全是光,他厌恶至极。身体向他们倾斜了一步,又收回,直到两人走近,其中一人开口道:“是叫……林昭?”
林昭没说话,陆江笑得极为刺耳,“你在这里做什么?”
依旧没说话,陆江淡淡开口:“想不想下去呀?”
那人抓住铁锁向下望了一眼,深不见底、恐怖至极,他还是没有表情,他问陆江,“那里有什么?”
陆江轻笑,“有很多,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你所想要的一切它都有。”
林昭:“那我想下去。”
陆江笑得很甜,淡淡道:“好呀,去吧。”
秦执上前一步站定,在陆江身后轻问:“你这是?”
陆江扭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道:“我在杀人啊。”
没等秦执反应过来林昭已经跳了下去,紧接着又一声。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喊,他下意识也跟着跳了下去。
海浪翻涌,海水刺人,陆江率先涌出海面,见又跳下来一个人,心里一惊,怒骂了一声,“疯子。”,随后去捞林昭。
林昭一个劲往下沉,陆江一个劲追,一把抓住他,往回游直至游出海面。
面部早已湿透,水面死死掐着脖颈,他被秦执拽上了岸,拖着疲倦的身子踩上温热的沙滩。林昭摔在了浪的尽头,接着呛出一口水,手肘撑着地面,冷冷地看了一眼陆江。
陆江抱着膀子嘲笑地上狼狈的人,发上的水颤巍巍欲滴,下一秒,“啪”地一声甩了出去。
陆江被甩懵,缓缓抬头看着那双红了的眼,想骂但被对方的眼神吓到。他移开视线,继续嘲笑地上的人,蹲下不以为然道:“怎么样?如果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地上的人笑着,但笑得极为冷静甚至有些可悲。
秦执的手是抖的,心是颤的,下一秒转身离开。
“秦执?”陆江叫了一声,无应答,径直离开。
刚想去追,身后的人开始放肆大笑,他看着离开的那人,冷静道:“我赢了不是?”
“赢在哪?”陆江不屑。
看他视线落到离开的背影身上,一瞬间了然。林昭并不是那个不卑不亢男孩,而是有人派来的。
他看了一眼秦执,又转而看向站起的林昭。他的笑容如枯井一般,没有喜悦全是阴沉,“你以为我为什么敢跳?你以为单单一间没有门窗、六面白墙的屋子就能对我精神碾压?”顿了顿笑道:“你还是这么天真?真可笑。”
陆江不屑一顾道:“我就是想看你敢不敢跳。精神碾压?不过是个小玩意而已。看穿它你很骄傲?”轻笑一声,“你是笃定我会救你,所以才……”
“错了!”那人疯了一般打断,像看跳梁小丑一般看着对方,歪了一下头觉得陆江荒唐可笑,指着陆江,兴奋道:“我是笃定他会救我!”
“什、什么意思?”陆江被指着鼻子没有生气反而有了一丝恐慌。
这人怕不是真傻了?
明白他所指之人是秦执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特么接近我是冲他来的?”一拳打了出去,怒骂道:“真是好心机好算计!”
“……”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人沉默了,笑了笑没说话。
但这笑太刺眼,陆江又是一拳把他击倒在地,骂道:“告诉特么的陆泊文,要是再敢插手我和秦执的事,我弄死他!”
“你……”这下轮到林昭慌张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江。
蹲下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玩意儿,“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陆江看了他两秒,“首先,秦执看不上你这种货色,其次,你敢笃定他救你,无非是他怕我杀人,为我救你。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配他救你?最后,回去告诉小叔,我的事不用他管,我就是被秦执*死,也是我们之间的事!”
刚走出去几步,陆江又回头说道:“告诉他,老子就是喜欢男人!他插手,老子也喜欢男人!他再插手,老子把他那只手剁了喂狗!”
一身沙子,陆江踩上木质平台跺了剁脚,扔掉湿腻的外套,去便利店买了几块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和上半身。
不料那人追了上来,怯生生地也买了毛巾,陆江看着他就来气,把毛巾扔进垃圾桶就准备离开,刚踏出一步被那人叫住,“那个……小爷,陆先生找您。”
陆江不悦回头,下意识用脸骂他,随后怒不可遏道:“滚。”
电话开着免提,传来一声沉闷的,“接电话。”
顿住步子,陆江咬牙厌恶地接过他手里的电话,轻咳了几声,底气不足道:“喂小叔。”
陆泊文手里捏着魔方,慢慢悠悠转着,沉声道:“陆泊文。”
陆江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身后小心翼翼擦脖子的人,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骑虎难下但揣着明白装糊涂,“怎么了小叔?”
他不看魔方,视线落在一张照片上,手指快到看不清,声音很稳问道:“想要哪只手?”
陆江换了只手,面若冰霜,“他刚刚气到我了,我口不择言了,抱歉小叔。”装傻充楞道:“那个小叔,您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晚还不休息么?早点休息对身体好,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六面归一,陆泊文把魔方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有些疲惫地问:“现在几点了?”
陆江没回答,而是心虚道:“我马上就回去了,这会没车。”
“明天回来一趟。”
原本陆江就是要回去的,现下刚好,乖巧应道:“好,知道了。”停了两秒,“那我先挂了,小叔早点休息。”
“秦执……”
一提秦执,陆江声音也不弱了,态度也强硬了,压着火,“我说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对面沉沉地吸一口气,陆江也是。他闭眼缓了缓,吐出,继续道:“林昭这次我绕过他,小叔也别怪我口不择言了。”
很久之后,对面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后,陆江越想越气,一气之下砸了电话,骂一旁的人,“你有种。”轻笑一声,上了一旁的出租车。
他没种,怎么敢接近陆江?
林昭点了支烟静静看着离开的车辆。
陆泊文是陆家唯三对他好的人,现在应该是唯二了。他陪他长大,教他成长,但独独对陆江性取向这件事难以释怀。
两人每每因为这件事大吵,但最后都以陆江强硬的态度而告终。
一上车给秦执打电话,对方很快接通。陆江还没开口就听到对方问道:“你在哪?”
“我……”陆江看了一眼乌漆嘛黑的路边,低声,“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底气不足道:“你……你在哪?”
“我在木质圆台等你。”
“好,我马上来。”陆江挂了电话告诉司机掉头回去。
一出车门,就看到秦执在等他,他鼻头发酸走了过去,强装镇定,质问道:“又不是我让你跳的?”
刚刚秦执确实离开了,那是在他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冷静下来后,归于原点。
看着湿漉漉走过来的人,秦执没敢看他的眼但眼里控制不住泛红,直接抱住了他。
宽大的怀抱温暖又安全,陆江控制不住沉溺,缓缓回抱了他。
但抱得实在太久,陆江昏昏欲睡,哑声道:“秦执,我困了。”
后脑的手掌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松开,声音带了一丝哑意,“……抱歉。”
随后二人上了车,车子很快开到了秦执附近的公寓,视野开阔但装修很低调。
“浴室在这边。”秦执一边示意,一边去拿换洗衣物,“太晚了,先将就一下吧。”
“你先洗吧,我刚刚擦过了,没有很湿。”
见对方有些尴尬扭捏,秦执也没多让,径直冰箱里拿了冰块,裹了毛巾,脸上看不出情绪,命令道:“敷一下。”转身去了浴室。
陆江听话地敷了十来分钟后,秦执擦了擦头发走了出来,闷声道:“好了。”
上半身没穿衣服下半身裹了一条浴巾,似乎很急。陆江没敢看他,点点头擦过他泛着潮热的皮肤,脸颊被熏起一抹薄红,他刚准备溜进去,被秦执叫住,“再敷一会。”
又敷了五分钟,秦执拿下毛巾看了一眼,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进去别用热水洗脸,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陆江轻轻叩响了门,声音闷闷的,“那个……我忘记拿换洗衣物了。”
秦执扣好睡衣扣子,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的衣服,走到门口,“给。”
一只湿漉漉的手顺着门缝抓了出来,有些摇摆,似乎很扭捏。秦执别开了眼,抓住那双摸索的手腕,声音带了一丝哑意,“这里。”
“……谢谢。”
声音似乎近了一些,扰得他心乱。“啪”地一声关上了门,秦执声音压得很低,没说话。
这间公寓是早些年投资买的,虽不大但整体感觉很温馨,更像是一间单身公寓,因此床只有一张。
秦执望着那张床出神,片刻后,找了一张毯子放在沙发上,随后静坐闭目凝神。
吹好头发出来的陆江刚好看到挤在沙发上的人,暗骂他好心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就是想让陆江对他说,去床上睡么?
他偏不如他意。
客气地叫了一声,“秦叔叔?”
见对方无动于衷,又补了一句,“你要睡在这?”超小声说道:“床上挤得开。”
“过来。”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突然开口。
退了一只脚,拖鞋发出沙沙的声音,陆江显然有些意外,他没过去,反而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刚想说要不他在沙发上挤一晚,毕竟没有让长辈睡沙发的道理。一转身秦执站在他身后,他吓得扔掉手里的杯子,咳了半天。
秦执拍了拍他,说道:“慢点喝。”
陆江怒道:“你吓到我了。”
顿了三秒,秦执低声开口:“我叫你了,你没应,我以为你听到了。”
秦执取下橱柜里的药箱,对怀里的人说道:“去沙发上坐着。”
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陆江说道:“我清理一下,你别扎到脚。”
刚想动,被秦执一把抱起,陆江下意识架了上去。秦执一手拿着药箱,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放在了沙发上。
很严肃、很认真,但又很温柔,只是没问他疼不疼。
陆江“嘶”了一声,秦执全当被听见,只是手上动作慢了也轻了。弄好之后去清理了地上的碎片,对沙发上的人说道:“去床上睡。”
陆江没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最后说道:“我在这里睡吧。”
秦执咽下一口水后,没搭理他,走了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陆江下意识站起,秦执直接盖好毯子躺了下来。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万年不变的石头,他咽了咽口水,“那个……”
秦执没睁眼,沉声道:“去睡觉。”
气压实在太低,陆江乖乖去了,上了药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回想起那时的秦执,陆江心里没来由地发怵,但除了发怵还有一丝被弃的恐惧。
是惴惴不安的。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直没在意的脸颊上药后愈发难受,他有些难受地皱起了眉。鬼鬼祟祟去拿了冰块,刚扔了一块进嘴里,毛巾才把冰袋裹好,就听到沙发上的人说道:“疼么?”语气不算好。
一下子酸了鼻子,陆江强忍着但实在忍不住了,声音带了一丝哽咽,“……疼。”
沙发上的人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坐起,沉声道:“过来。”
陆江乖乖走了过去,手里的毛巾被夺去,“上完药后不能冰敷,忍着。”
“我……”陆江很想发火,忍了。
径直去了卧室。
却没敢大声关门。
不知过了多久,陆江踢了一脚被子坐起,忍无可忍,怒道:“是我让你跳的么?你现在这算什么?你凭什么凶我?”
三秒后,一道不吼、不骂,似乎是死的的声音传了过来,“如果你不知道错在哪可以继续想,而不是发脾气。”
听到这话脾气一下子上来了,陆江光着脚下床就要走。秦执声音不大但砸到陆江身上极为重,他道:“你想清楚你要出这门。”
陆江站了许久,久到脸颊不再发麻,看着灯下闭眼沉默的人,偷偷摸摸缩回了脚。
脸都被扇了,还怕丢面子么?
陆江安慰自己。
丢了秦执才是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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