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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秉烛游(四)

每隔段距离,廊间遮挡处风吹不到的地方便摆着一盏充作路标的灯烛,火龙一般蔓延出去。

鬼市里少有放置在高处的灯火,多是就地摆在脚下,商贩的摊位前燃着黄色的蜂蜡,买主行走间则多举着白烛,这些仅照亮方寸之地的烛光穿不透夜的屏障,也变成了对此间游人最好的保护。

蒲照今连这方寸之光也懒得点,蹭蹭别人的光算了,举着累手,再说乌桕烛是赵大哥大老远从开封背过来的,还是节省些好,反正这样也更隐蔽。

可眼前的判官一行人却不止不带面具,身后侍从手中皆举着浸了松脂的火炬,噼啪燃烧声中浓烟翻卷,彤红的火光映成一片,不止清楚地照亮了他们自己,也将两旁隐着行踪的人剥离出夜幕。

蒲照今谨慎地问道:“我看这鬼市里多是商贩和买主,这判官又是做什么的?”

众人嬉皮笑脸答道:

“管闲事的,不管天、不管地,就爱管人拉屎放屁。”

“讨口子的,别说人了,就是一支蜡烛走进来,烧化了的五成油水都得流他们口袋里。”

“镇场子的来喽,兄弟们快帮忙瞅瞅,我今天这摊子摆得方正不方正,要不要挪个位置?挨顿乱杖就算了,别再把我这吃饭的家伙什都收走了。”

啊,难道判官就是鬼市版城管?

蒲照今拿好盖了印戳的草纸,决心装作寻人,过去找那判官打探一番。若是他知道什么内情,一切自然好办,若是认不出这印戳,只能随机应变,再想别的法子了。

她脑子里捋了一番思路,觉得还算保险,便径自朝那判官走过去,这时肩背被人猛撞了一下,斜刺里一个瘦弱青年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蒲照今打了个趔趄,好在被周围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一时间谩骂声四起,判官不耐烦地扫视过来,突然目光定住了,他脸色一变,短棒直指过来,大喊道:“拦住那个小畜生!”

蒲照今浑身一僵,不明所以地退后几步,欲要躲入人群中,却见他身后的差役凶神恶煞地猛扑过来,略过她,朝那青年直追而去。

那撞了她的青年头戴青布幞头,衣衫褴褛,胳膊下夹着十来捆画卷,左脚似乎不大灵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像个弹跳鸭,被人喝骂着一追,画卷便稀里哗啦掉了一路。

这摇头摆尾的背影看着实在眼熟,蒲照今用食指戳着下巴寻思道。就见几个打手很快便将人逮住,押了回来。经过她身旁时,两人对视了一眼,那脸上糊着张草纸,遮了跟没遮一般的青年讪讪低下头——正是第一日寻清油观的路上,拦住她讨生意,后来又在观里施粥棚前遇到过的那个术士。

画卷撒了一地,幸而这书生做事很是细致,每张画收起后都用细绳捆扎住了,一时场面还算和谐。

蒲照今心说,这种叽里咕噜不爱说人话的,搞玄学应该很占优势吧,怎么突然改行做人体艺术家了?也不知道他和判官有什么恩怨纠葛,要被八个打手围追堵截,拖稿啦?

就见差役松开手,那书生正了正衣冠,趋步上前,长揖到地,对着判官躬身恭肃道:“阿爹。”

判官则举着短棒怒骂道:“你这小豘犬几日不着家,蹄膀真是硬了啊,你如此出息,日后必是要作大相公的,谁敢做你王相公的爹啊?”

蒲照今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竟是父子,更没想到前面才学来的一句脏话,这就已经派上用场了。想起刻痕跟前画的猪头图案,她心想,谁家爹当众会骂自己孩子是小猪犬啊?

旁边便有差役熟练地开始拉架:“何必和自家孩子计较呢,郎君要是日后真出息了也多亏得您教导有方,青出于蓝,这青蓝不都还是咱们太原王氏的荣耀吗?”

“青出于蓝?”谁知判官拂袖愤道,“这小豘犬冥顽不明,不知世务,你竟觉得他胜过了我吗,莫非你也觉得我年老可欺不成?”

差役惶恐莫名道:“这是哪里的话,王判官您尚未到花甲之年,年富力强,青春正盛,您……您正是大展宏图的岁数啊!”

那书生则在众人面前一遍遍躬身,语气恭敬地说了许多认错的话,判官眉眼方才舒展开来。

蛮不讲理的爹,唯诺应声的儿子,拍马屁扇到马脸上去的差役,以及旁边围了一圈吃瓜的鬼市群众,实在热闹。

蒲照今却顾不上看这出家庭伦理剧了,那差役刚一说话,蒲照今便听出来了,挨个细瞧过去,这些腰间挎刀的打手中,一大半竟是当日来观中搜捕密信的兵卒。只是今夜这些人都脱了戎装,换作便衣出行了。

他们会不会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来鬼市蹲守什么人?

此判官到底是不是彼判官,这两方人马怎么会勾搭到一起呢?

在春来的讲述、武厨子的恫吓和赵大哥的语焉不详下,鬼市变得极为可怕。蒲照今下定决心进这鬼地方之前,心里暗暗作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准备,她既怕一转头就见到摆台子上论斤拆卖的心肝肺,又怕一闭眼就被人黑布套头掐晕过去。

幸而这里表面看着还算正规,她起初有些拘谨,后来试着问询了几次,见众商贩对她不但不冷落,居然比对待旁人更加恭谨有加,胆子便大了起来。

但这正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她出门前学着赵元朗的样子将头发高高束起,可面具和兜帽或许能掩藏人的面貌,一个人的身形体态、声音语气却都是无法遮掩的。只要对面不是瞎子,随便搭几句话都能认出来这是个落了单的年轻女子,晃荡半夜却也不见有人敢轻举妄动对她做些什么。

而就蒲照今观察,鬼市里像她这样独自行走的女子虽然少见,也并不是没有。

这里的治安好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蒲照今觉得只有两种可能的解释。其一,买主中像姓郭的青年一般潜行的人不在少数,她混在其中,愈是底气十足地行动,旁人愈觉得她大有来历,不敢招惹。

其二,眼前这有个判官名号的书生爹,只是块明面上作摆设的镇石,看书画摊诸位商贩对判官的态度,那喜怒形于色的中年人可没法震慑住底下的暗流涌动。

只有打样的碎瓷片才会被明晃晃摆在摊位上,好货和鬼魅却都潜在台面之下。

既如此,小鬼自称是在这座鬼市里,误打误撞被人抓走就绝不可能了。在弄清楚她的身份前,这里不会有人敢对她下手。

难道她是被谁出卖了吗,可她临终前是否知道有人出卖了她呢?应当不会,否则她不会焦急地将另一个人也推到这暗流里来。

可若是她不知道,那她弥留之际,心心念念信任着的判官有出卖她吗!

蒲照今心有疑虑。

判官将儿子当众训骂一通后,满意离去,人群也跟着散开了。书生便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拾捡满地的画卷。他脸上写满了字的草纸面具在刚刚一番拉扯下,从中线的透气孔处裂开,一边一半地挂在缠绕耳朵的线头上,跟他身上几日没换的衣服一般破破烂烂。

而他的脸色憔悴,惨白中隐隐泛着一层青灰,也没比身上饱经尘霜的衣袍好到哪去。

蒲照今也帮忙去捡地上的画卷,她抱着一大捆走过去,书生神情复杂地抬头,不欲与她直视,视线垂落几寸,张嘴讷讷道:“其实……”

“灭灯!搜查来了,快跑!”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人群瞬间慌乱地四散奔逃,到处都是手忙脚乱的呼呼吹气声,不管是地上的,还是众人捧在手上的,一盏又一盏蜡烛被熄灭了。

蒲照今不明所以,果断将抱在手上的画卷一抛,道:“快跑!别捡了,好好好你自己慢慢捡,我先跑了!”

她跑出去几步,想起那书生榆木般的性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果然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在揽那些画卷。她只好折返回去将他一把拽起,顺手抄起两三卷能捡走的画轴卡在臂弯:“走了走了!你这画白送我都不要,白天再来捡!”

蒲照今紧拽住那书生的小臂,也不知该去哪,只一味顺着人流瞎跑,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左顾右盼也看不到赵大哥的身影。

越是这时候,她越不愿喊赵元朗的名字,现下乱成一片不知是什么情况,她怕呼喝声被有心人听见了。

无头苍蝇般跑了段距离,见路边有灯烛被踢翻,引燃了一窝枯草,蒲照今拽住书生奔过去,抽出腰间的木剑,在火里点燃了。她将木剑炬火一般高高举在头顶,一边跑一边喊道:“我在这儿,赵千里!赵千里你在哪里?”

“灭火!跟我走!”

蒲照今兜头撞进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中,被面具挤压得脸疼,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赵匡胤伸手揽住她肩背轻拍了两下,另一只手接过木剑甩灭了,方才喘口气笑道:“怪我,怪我刚刚犯蠢了没跟住,还好你机灵有法子,下次得找根绳子把咱俩拴一起!”

两人齐步朝前跑去,见那书生还木在原地,蒲照今指道:“他!”

赵匡胤揪住那书生衣领,拎鸡一般催促道:“走了!”

赵匡胤边跑边了然道:“你前面怎么一直不出声啊,没发生什么事吧?下次随便喊,都这种时候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对啊,随便喊,蒲照今这才想起,刚刚其实可以喊赵大哥的!世上肯定有许多个钱大哥孙大姐,谁会知道她喊的是哪一个。

但她天天都喊赵大哥,下意识便以为这世上只有一个赵大哥了。

她拍拍额头道:“我可真是越急越笨呐!还好刚刚赵大哥聪明,听出来我在喊你了!”

蒲照今跟着左转右拐,钻入一间废弃的大殿,见殿中只有一尊硕大的神像,除此外并未有什么能藏身的空处。

赵匡胤却带着她,挤进神像背后的狭道,那里居然掩着一扇木门,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密室,却已经挤了十来个人,书画摊的几个商贩俱在其中。

之前同她搭过话的那位爱与美的艺术主理人当即嚷道:“进人了,往里面挤挤,让一让,听到没有,他爷爷个腿儿的都让一让!”

“别挤!”

“狗眼睛啊,踩到我了!”

“狗眼睛踩得你,你骂我干什么?”

诸如此类的争吵此起彼伏,蒲照今有种在挤地铁2号线的错觉,尤其是她万分幸运地被让到了一块靠墙的位置,而赵匡胤两边胳膊撑着墙,将她圈在中间。

更像了!像那种糟糕的言情小说桥段中,即使地铁上大把位置空着,也要腻歪在一处的臭情侣。

还好我们情况不太一样,我们这里是真的非常挤,蒲照今心道。

狭窄的空间内,两个人的鼻息一呼一吸打在对方耳畔、脖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着厚厚的面具,相互张望了一会,赵匡胤耳尖发红,肩背拱起,视线飘忽地偏过头。

蒲照今轻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地偏向另一边,空气一时变得灼热起来。

蒲照今心道:都怪这破地方也太小了,完全喘不上气!

她偏移的视线对上了挤在一旁的书画摊商贩,对方即使在这样的拥挤中,也极有职业素养地两眼发光,用一种异常欣赏的凝视上上下下,满意地打量着二人:“你们是……?”

那种视线,好像是在收集某种素材。

求求了!

蒲照今连连道:“兄长,这是我兄长!”

“啊——”对方立即相当专业地收起打量,同时拖长音,用另一种极度关切的语气嚷道,“原来这就是你兄长!”

他一嗓子吼完,不大的空间中,所有书画摊贩子的目光齐齐飞射过来。

等等,救命,不对!蒲照今想改口,就听赵匡胤立即附和道:“对,我是他兄长,怎么了?”

他警惕地回头,语气冷冷地瞪了那商贩一眼,又眼含疑问地看向她。

蒲照今待要说些什么,还未整理出头绪,那书画摊商贩已先一步感慨道:“没什么,就是看着壮得跟牛似的,也不像啊,这是你姓郭的那个兄长?”

木门刚好再度被推开,郭荣带着两个小跟班站在门口,闻言三人目光齐刷刷盯了过来。郭荣怔愣了一下,看了眼蒲照今,神色自如道:“是,我姓郭,怎么了?”

面具背后,赵匡胤轻轻挑了挑眉。

“豘犬”:豘tun二声,意思是小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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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秉烛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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