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捉奸细,我呸,捉奸都没有这么赶趟的!是哪个孙子要陷害我?刘崇呢,教他亲自来这儿搜!”
普化寺前不算大的一块空地上,热热闹闹推搡着两拨人。
门外围满了持刀的军卒,来上香的百姓没见过这么骇人的阵仗,早早抱头蹲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其中却偏有十来个衣着富丽的贵人,昂然站在门前,对上门外的刀光剑影,语带奚落,好似呵斥家仆一般,气势竟比军卒更盛。
左边四人凶悍郎硬,指天骂地地吵吵道:
“识相的快点滚开放我们走,就你们这几根破铜烂铁,也敢拿在爷爷们面前摆谱!真惹怒了爷爷我,一刀一个,先砍了你这小校的狗头。”
“刘崇那老王八这些时日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憋什么黄汤屁呢,又弄这么一出?”
中间两人文质彬彬,阴阳怪气道:
“谁让刘崇是咱大王的亲弟弟呢,这二大王发话,谁敢不听啊?哎我说杨邠呐,你好好瞅瞅,我怎么瞧着这堵咱们的人马,像是你右翼大营的兵呢,这事你不知情?”
“二大王什么意思咱可说不准,可这眼前不是还有三大王嘛!刘信啊,你哥哥们都是什么意思,这怎么连你一块当奸细要捉拿啦,大家伙都听着呢,三大王来说两句呀。”
最右边中年男人则搂着一个少年,一边擦汗,一边叹气道:“误会,一定都是误会,几位相公来上香都是图个吉利的好彩头,不要见血。赟儿也和我在一起,要是刘都帅真有什么心思,他能把自己儿子也搭进来吗?事发突然,咱们稍安勿躁,先问个清楚啊,诸位!”
“这怎么问?那你倒是先让他们撤兵啊!”左边和中间的诸位齐声道。
刘崇派来的军卒拥在一处,被这几位挡着进不去院中,既不敢伤了贵人,又不敢贸然放走了贼人,一时进退不得,只好收了刀剑,围成人墙,臊眉耷眼地挡在门口。
被堵在里面的香客害怕地团在一处,低头不敢多看,外面的诸位闲人茶客、贩夫走卒却骑在普化寺对面的坊墙上,看了个津津有味。
蒲照今也混在其中,她借着坊墙的遮掩蹲在街角,探出个脑袋,屏气凝神地探听着前方的动静:“左五,中二,右二,这像是三个阵营呢。”
赵匡胤半弓着腰,扒在她头顶的位置,眯着眼盯了一会,细数道:“左边四个人分别是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右都押牙杨邠、二使都孔目官王章,剩下搂在一处那两个男的我不认识,不过这几个都是刘令公身边得用的文武僚佐,平素与郭威往来甚密。中间那两个是节度判官苏逢吉和观察判官苏禹珪,这两人看着书生模样,实则是幕府的笔杆子,听说与谁的私交都不大好。至于最右边的两个应该是刘令公的堂弟马军都指挥使刘信,还有刘崇的儿子刘赟,都是深得令公倚重的自家人。”
蒲照今明白了,左边一言不合就开始骂骂咧咧的,和郭威一样是靠拳头打上去的,中间笑里藏刀顺便挑拨离间的,显然是靠嘴说上去的,至于最右边唯唯诺诺的俩,看来就是靠宗族关系攀上去的了。
只是不知道幕府的人来得这么齐,为什么偏偏郭威不在,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把他们聚到了一起。
“小人午时接到密报,说寺里混进了契丹人的奸细,这才奉刘都帅的命令特地来此搜查,没有刘都帅的意思,小人实在不敢放诸位相公走啊。请问诸位相公,怎么会如此之巧,偏偏今时今日聚在此处呢?”为首的校官毕恭毕敬道。
“呵呵,你还盘问起我们来了,我们自然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了!”
“能是谁起的头啊,不是就凑巧约在一处上个香求个财,顺便给我郭家侄儿求个明儿生辰顺遂的牌子嘛,是吧,青哥儿,这帮不长眼的狗东西,阻在这儿真晦气!”
左边四人宿醉未归,带着一身酒气,对着郭青七嘴八舌道。
王峻搂住郭青嚷道:“今天求财最吉利,那谁不就赚得盆满钵满的了?这是有大讲究的事,财神爷都答应了要回我家去了,你们怎么还挡着?”
众人纷纷道:“想起来了,咱们来拜多宝佛不就是昨夜喝酒时,王峻提的嘛,他说初五日上普化寺求财最灵验了。”
王峻愣了一下,醉眼迷瞪也回忆了片刻,拍板道:“是啊,是我起的头儿呀,怎么了?”
那校官闻言却脸色一变,指着王峻揽着的青年道道:“王典客,你是说这是郭都孔目家的子侄?”
几个军卒相互使着眼色,犹犹豫豫,将手按在刀上,竟有要上来捉拿的意思。
左边四个醉鬼看着酒气熏熏,觑着军卒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更精明。
王章道:“好啊,怪不得要防贼一样瞒着我们,原来是捉奸捉到老家雀儿头上了。郭雀儿他怎么了,有话直说,刘崇这样闹可就没意思了。”
王峻揽着一脸懵然的郭青后退一步道:“事先说好,可没我们的事啊,寺里人来人往的,打一进去这孩子的手我牵着就没敢松开过,不管你们要查什么,都和我们不可能有关系。”
苏逢吉笑眯眯插嘴道:“三大王别干站着,这是寺庙门前,多宝佛见证,你也说两句。”
王章道:“对啊,刘信,大佛爷看着呢,你也别躲孩子后面,咱们几个大人可今天都在场,眼睛都清清楚楚的,心里都明明白白的,正好掰扯清楚是怎么回事。大王是你兄长,刘都帅也是你兄长,你说刘都帅是什么意思,查奸细查到我们头上,是要拿我们老兄弟几个开刀不成?”
王峻当即转向道:“是啊,赟哥儿,有这许多见证,你也不打诳语说句公道话,在场的都是你叔伯,你是不会说瞎话的好孩子。你和青哥儿年龄相仿,从头到尾你们俩孩子就要好得没分开过,回去可得同你阿爹好好讲清楚,总不能我家孩子有嫌疑,你刘家的却轻拿轻放略过去了!”
寺前很快吵作一团乱,蒲照今看在眼里,心说郭威和密信一事,看来太原幕府也并非完全知情,背后作推手的似乎就是刘令公的弟弟刘崇,看来对此人要大加防备了。
情况基本摸了个清楚,她与赵匡胤对视一眼,赵匡胤点点头:“趁着他们吵吵,咱们走,去找人。”
蒲照今回头望了一眼寺外,只见大佛爷见证之下,众位相公很快掐作一团,大打出手,周围人看得越发起劲。
指望这些人救北边,可靠吗?
她心里多少有些狐疑,没再说什么,跟着赵匡胤悄悄溜走了。
两人牵了马,径自朝普化寺背后奔去,乌泱泱的军卒都被耽搁在寺前,寺后只有小股巡逻的卫队,但几个紧要的出口处却都有人持刀把守。
赵匡胤将蒲照今同小白马留到僻静的位置,他自己奔前远远望一眼,发现此路不通,便带人折回走,似是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
情况不容乐观,蒲照今担忧道:“后门侧门外都有刘崇的人看着,我们现在去哪?”
赵匡胤安抚地笑了笑道:“斋堂背后还有一个极为隐蔽的狗洞,我们去那看看。”
“狗洞?”蒲照今疑惑道,“就像前两回夜里吃饭时,你带我们钻的墙洞那样吗,可别人也知道吗?”
赵匡胤一边带路一边道:“对,普化寺每年腊月初八都会给善众施放七宝粥,我小时候来晋阳城时耐不得排队,就跟本地的孩子一起爬狗洞,去斋堂里面直接要找老和尚讨要,有时候还能要到一把果干。晋阳城的孩子应该都知道这个狗洞,今日腊月初五,过几日就是初八,要是那书呆子真在寺里,大佛爷保佑他能想起来这一茬吧。”
蒲照今想了一下,钻狗洞免去排队这样聪明的法子,倒是很符合赵大哥小时候的性格,只是她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一桩偷鸡摸狗的事,同那板着脸的书生联系在一处,遂也虔诚道:“大佛爷还要保佑他,小时候不是个闷在屋里死读书的呆子。”
赵匡胤道:“你倒不如直接让大佛爷保佑他和你一样爱喝甜粥。”
“那还是保佑他爱看经书更可靠些,”蒲照今认真分析完,合手祈愿道,“拜托了,大佛爷,保佑小书生常来寺里偷看经书。”
话说完,两人都被这种骇人听闻的刻苦假设吓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蒲照今立即转移话题道:“我们就守在洞口等着,要是人没来怎么办,直接钻进去找吗?”
赵匡胤也一脸心有余悸道:“你不进去,万一被人堵在外面出不来就麻烦了。我们等一会,实在等不到人,我钻进去看看,要是真有什么事,我还能爬墙再翻出来。”
对他的武艺,蒲照今自是没有什么怀疑,当即肯定道:“非常好的赵大哥,和非常全面周到的考虑!”
赵匡胤也道:“京娘也是,非常好和……非常勇猛直当的考虑!”
两人都对自己想到的夸赞之词和听到的夸赞满意极了,遂将小马栓远些,排排潜伏到正对着狗洞的大石头后,双双露着眼睛盯起寺院的动静来。
大佛爷遂人愿,这里竟然真的没有军卒来巡查。
没一会功夫,狗洞里探出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攀住外沿,接着探出一个戴着软脚幞头的脑袋来。只是那脑袋未得一喘息的功夫,又被里面人狂拽了进去。
“啊呦!”狗洞里的人惨叫一声。
“诶呦!”蒲照今惊叫一声,尚未看清洞里钻出的是谁。
“啊呀呀呀呀——是他!”赵匡胤断然道,“呀”音未落,人已跳起,飞身冲下坡去。
蒲照今果断爬起,捡了跟长枝跟在后面,一步一滑出溜下坡去。
赵匡胤一个飞扑,双手合力扣在书生快要滑进洞中的手腕上,两脚蹬墙,腰背猛地绷紧,闷喝一声,拔萝卜一样竟将人从狗洞中连头带肩拽了出来。
那书生几乎被他甩飞了出去,赵匡胤也被这大力晃得连退几步,仰摔在地上。
蒲照今还在半坡上小心翼翼地打出溜,见状屁股着地连摔带滑地去扶他。谁知人还未摔过去,赵大哥已经没事人一样背身站起来了。
“哇哦~啊—啊-—啊——”当代四肢不协调的高中生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讶,“赵大哥,快让开!”随即发出屁股接连着地即将刹不住车的惊呼。
赵匡胤还没站稳,转过身猝不及防地伸手去接,随即被她一脚铲倒。两个人摔得七荤八素,搂抱在一处飞了出去。
书生揉着肩膀坐在地上,看着比他还飞得远的两人,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你没事吧?其实我是想扶你来着,真的!”蒲照今摇摇晃晃站起来,她感觉到刚刚被赵匡胤护住头肩,人倒没什么大碍。
“我信你我信你,我没事!你怎么样了?”赵匡胤闭着眼,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伸手朝前摸索着。
蒲照今忧愁道:“真的没事吗?可是我在你身后啊,赵大哥。”她扳住他肩膀,将他转过来。
赵匡胤捂着脸强撑着笑道:“没事,我刚刚只是没顾得上看一眼。”
蒲照今关切道:“可是你都摔得顾不上看一眼了,这真的没事吗?”
书生坐在一旁活动着肩轴,施施然道:“自然没事了,庄子云,形固如槁木,心固如死灰,我看他现在的样子就很符合,物我两忘,不辨东西啊,怎一个超然物外兮,神游梦中!”
蒲照今小声质疑道:“说得好像要成仙一样,那莫不是摔晕了?”
这时狗洞传来几声响动,里面的人竟挣扎着也要钻出来。
“你先别动,就在这里等我!”蒲照今晃了晃赵匡胤,捡起树枝跑过去,看也不看先朝洞里狂踹几脚,见人缩了回去,便拿着树枝探进去一顿猛戳。
一声有几分苍老又有几分耳熟的惨叫传了过来,蒲照今迟疑地停下动作,里面的人彻底退了回去。
书生在她身后爬起走过来,指着站在原地捂着脑袋的赵匡胤,小声质问道:“你怎么和他搅和到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他和追我的人是一伙的?”
我们本来就是一起来的啊!谁知道你是哪一伙,追你的人又是哪一伙的?
蒲照今道:“那请问你是……?”
书生语速飞快,躬身一礼道:“在下王溥,字齐物。”
啊,果然就是这个齐物大公。
院墙上传来窸窣的动静,火居捂着眼睛,鼻青脸肿地攀上墙头,望了一眼墙外的景象,气急败坏地质问道:“哈?怎么又是你们三个搅和到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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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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