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秋。
朝堂上的风从来不是吹的,是杀人用的。
纣道去站在刑部官员的最前列,玄色官袍衬得她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周围的大臣们有意无意地与她隔开半步。
她不在意。
太后在高处说了什么,她没听。摄政王在对面说了什么,她也没听。她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笏板,上面刻着“刑部尚书”四个字。
笔画锋利,和她一样。
“纣尚书。”
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去。是摄政王,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笑起来像个慈祥的叔父。
但她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通常是要杀人的时候。
“臣在。”
“工部赵侍郎的事,你可听说了?”
“昨夜暴毙,家中自缢,留有血书。”她语气平淡。
“臣已调阅卷宗,今日便着人勘查。”
摄政王点点头,笑容不变。
“赵侍郎是朝廷重臣,此事务必查清。”
“是。”
纣道去垂下眼,她看到摄政王袖口露出一截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
赵谦府上的花园里,种满了兰花。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
散朝后,她走出太和殿。秋风吹起官袍下摆。
“大人。”
刑部主事周安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摞卷宗。
“赵谦的卷宗全部在此。现场勘查的仵作说,表面看是自缢,但白绫的打结方式……”
“左撇子。”纣道去接过卷宗,翻都没翻。
“赵谦是左撇子,但绳结是右撇子打的,不是自杀。”
周安一愣:“大人怎么知道赵谦是左撇子?”
“他去年上书的折子,墨迹在右侧有拖痕。只有左撇子写字,才会在右侧留下那种痕迹。”
周安闭嘴了。
纣道去把卷宗扔回给他。
“去大理寺,调赵谦近三年的所有案卷。包括他经手的每一笔河道银两的去向。”
“是。”
“还有。”她顿了一下。
“让人查查摄政王府最近三个月进出的人员名单。”
周安脸色微变:“大人,这……”
“怕?”
“属下不敢。”
“不敢就去做。”纣道去已经迈步往前走,声音被秋风送回来。
“怕死的人,活不长。”
大理寺的卷宗库在衙门最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
纣道去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长桌尽头,低头整理文书。穿青色官袍,从七品的补子,瘦而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像刀裁出来的。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纣道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大理寺主簿,谢无咎?”
谢无咎的动作停了半拍。
然后他抬起头。
眉目温润,像冬日里的一杯温茶。
那双眼睛温和无害,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
“下官谢无咎,见过纣大人。”
他站起来行礼。
纣道去没回礼,直接说:“我需要永和二年的漕运案卷宗,全套。”
“一刻钟后给您送过去。”
她点头,转身就走。
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片落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
走出卷宗库,秋风迎面扑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那个人已经重新坐下了。低着头,继续整理文书。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纣道去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有点意思。
赵府在城东槐树胡同,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精致。
纣道去到的时候,赵夫人已经跪在门口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纣大人!纣大人您要给我家老爷做主啊!他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纣道去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赵夫人,请起,本官自会查明真相。”
语气温柔,像在哄孩子。
但她没有扶她。
进了正堂,仵作已经把现场整理完毕,等着禀报。
“死者赵谦,年四十一,于昨夜子时在书房上吊身亡。初步判断为自缢,但——”
“白绫的打结方式不对。”纣道去接过话,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房不大,房梁上还悬着半截剪断的白绫,像一条垂死的蛇。
她仰头看了一眼。
“绳结在左侧。”
“是。”仵作点头。
“死者惯用左手,绳结在左侧符合习惯。但问题在于——结的打法。”
纣道去伸出手,示意他继续说。
“自缢者通常打的是‘活结’,结环套在脖子上,收紧即死。但这个结是‘死结’,而且是右撇子的打结手法,拇指在上,食指绕圈。
左撇子打结,应该是食指在上,拇指绕圈。”
纣道去收回手,看向书桌。
桌上有一封血书,压在砚台下。她拿起来,展开。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臣赵谦,贪墨河道银两三百万两,罪该万死,唯有一死谢罪。”
纣道去看了两遍。
“血书的字迹呢?”
“经比对,确为赵谦笔迹。”仵作顿了顿。
“但血书是写在宣纸上的,赵谦平日里写字,用的都是竹纸。”
纣道去把血书放下。
“去查赵谦的师爷、幕僚、贴身仆从。一个一个问,还有——”
她转身看向赵府管家,那人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赵谦最近三个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管家声音发抖:“回……回大人,老爷最近三个月……很少出门。只去过一次……摄政王府。”
纣道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中秋之前。”
“去做什么?”
“老爷没说……但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纣道去没有再问。
她走到书房的博古架前,随手翻动那些瓶瓶罐罐。忽然,她的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她按下去。
咔嗒一声。
博古架后面的墙壁上,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本账册。
纣道去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摄政王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她把账册合上,揣进袖中。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说了,就不只是掉脑袋的事。”
没有人敢应声。
纣道去走出书房,经过赵夫人身边时,终于停下来。
“赵夫人。”
赵夫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纣道去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家老爷,确系他杀,本官会给他一个公道。”
赵夫人又哭了。
纣道去转身离开。
没有说的是,公道是什么,她说了算。
回到刑部已经是傍晚。
纣道去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她盯着它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摄政王府。
赵谦去过摄政王府之后两个月,就“自杀”了。账册上记录的钱款往来,金额巨大,足以让摄政王掉脑袋。
但摄政王的脑袋,现在还不能动。
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证人,需要在朝堂上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大人。”
周安在外面敲门。
“进来。”
周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摄政王府近三个月进出人员,查到了一部分。有一个名字很可疑——吴庸。摄政王府的幕僚,以前是大理寺的刑名师傅,专擅伪造文书。”
纣道去接过来,看了一眼。
“吴庸……这个人我知道。三年前因为伪造证据被大理寺革职,后来不知所踪。原来去了摄政王府。”
“还有一件事。”周安压低声音。
“赵府管家的小儿子,在赌坊欠了一大笔债。三天前,有人替他还了。”
“谁还的?”
“查不到。但赌坊老板说,来还钱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说了一句——‘让你家那小子管住嘴。’”
纣道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飞速运转。
赵谦掌握了摄政王贪墨的证据,摄政王派人灭口,伪造了自杀现场。赵府管家被收买,作了伪证,血书是吴庸伪造的。白绫的打结方式是右撇子,凶手是右撇子。
链条完整了。
还差一个,凶手是谁。
她睁开眼睛。
“去查吴庸现在的住址。”
“是。”
周安退出去。
纣道去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账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她爱这种感觉。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
门被推开了。
谢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卷宗。
“纣大人,您要的永和二年的漕运案卷宗,下官整理好了。”
纣道去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青色的官袍泛着冷光。他的表情温和,眼神干净。
“拿进来。”
谢无咎走进来,把卷宗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放好后,他没有马上走。
纣道去抬头看他。
“还有事?”
谢无咎犹豫了一下。
“下官……在整理卷宗时,发现了一件与赵谦案有关的事。”
“说。”
“永和二年的漕运案,赵谦是主办官。当时有一笔三百万两的银子,走的是漕运,账面上记的是‘用于河道修缮’,但实际去向不明。下官查了当年的票据存根,发现那笔银子最后经手的人,是摄政王府的总管。”
纣道去的目光变了。
“你查了票据存根?”
“是。”
“那些存根应该在三年前就销毁了。”
谢无咎低下头。
“下官……恰好留了一份副本。”
纣道去沉默了三秒。
她重新审视了眼前的这个人。
一个从七品的主簿,在两年前就预判到这份证据会有用,提前留下了副本。
“谢主簿。”
“下官在。”
“你留副本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谢无咎抬起头,目光平静。
“下官不知道。下官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留着总比扔了好。”
纣道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
“大人谬赞。”
“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谢无咎没有被吓到。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彻底被他挡住了。
“下官不怕死。”
“那你怕什么?”
他看着她,很久。
久到纣道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下官怕……辜负了不该辜负的人。”
纣道去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她装作没听懂。
“卷宗放这里,你可以走了。”
谢无咎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纣大人。”
“嗯?”
“赵谦案,您需要一个证人。吴庸的住址,下官已经查到了。在城西柳巷,第三家。”
他没有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纣道去坐在黑暗里,手指摩挲着账册的封面。
城西柳巷,第三家。
她没有让人去查。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帮她?
纣道去想了一会儿,想不通。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猎物主动靠近的时候,猎人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张开网。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谢无咎。
然后她在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很圆,像一个绳结。
她的手很稳。
就像她审案的时候一样。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黑暗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纣道去没有点灯。
她在黑暗里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个案子结束之后,她手里会多两张牌。
一张是摄政王的把柄。
一张是谢无咎的忠诚。
或者说,是谢无咎的心。
而心这种东西,比把柄更好用。
把柄只能让人听话。
心,能让人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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