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出租屋内,来电铃急促地响。
南雁垂下眸,伸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见到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她的睫毛眨了眨,沉默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并又迅速按下扬声器功能,把手机扔到坐着的沙发上。
“你怎么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你爸又住院了,十万火急的事!你这姑娘真是白养了,一点儿不孝顺!”
长串的指责熟练地从手机里传出。
南雁漠然地听,没打断她妈。
大概数落了五分钟,南雁她妈开始进入正题:“手术费大概二十万,你这次打算转多少钱回来?可不能像上次那样要我三催六请才肯转十万。”
“我被裁员了。”
南雁平静道。
“我就让你当初考公务员吧,铁饭碗多稳定,你非不听,非要进公司当程序员……”
又是一堆数落。
几分钟后:“既然都被裁员,就赶紧回家照顾你爸,尽一尽做子女的义务,别把责任全给我一个人担着。”
“那弟弟呢?弟弟有去照顾爸爸吗?”南雁道。
“你弟弟工作多忙啊,去照顾你爸还要不要前途?况且,他一个大男人,正事不做去照顾你爸会让人看不起的。”
南雁听着电话另一端的絮絮叨叨,抿唇,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她道:“我会回c城的。”
得到满意的回复,南雁她妈把电话挂掉,南雁取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又深吸一口气,随后,她再次戴上眼镜,开始搜索开车从b市到c城的路线。
将近两千公里,共计二十三小时,期间,南雁没有歇息,只在汽车驶入c城市区内时,选了家最顺路的连锁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
下车时,南雁远远看到咖啡店门口摆了一个人形立牌,有许多小姑娘排队在那打卡,南雁动作顿住,但很快又装出镇定自若的模样,及至走近,南雁抬眼,瞥了瞥人形立牌。
她很容易地瞧见一个艳光四射的大明星笑盈盈地盯着她。
在一瞬间,南雁全身都紧绷起来,仿佛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人的人形立牌,而是本人。
“我老婆的时尚表现力好强,这一张普普通通的广告宣传照,也拍得像是时尚杂志封面!”
“什么你老婆,这是我老婆!可不要乱认老婆!”
……
年轻女生的话传入南雁的耳朵,南雁沉默着收回目光,走进咖啡馆,对店员轻声道:“一杯陨石拿铁。”
付完钱,南雁垂头,无所事事地等待。
“您的咖啡好了,打包还是现在喝?”
店员道。
“现在喝,谢谢。”
接过咖啡,南雁立即拿到嘴边,刚要喝,却瞥见咖啡杯包装上那道熟悉的漂亮脸蛋,南雁动作再次顿住,只觉全身都变得不自在了。
如果是其他明星,南雁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拿着。
偏偏是裴倾仪。
南雁有种怎么拿都不太顺手的感觉,像是有火在烤她的手一样。
“这是送您的周边,请您拿好。”
店员将装有小卡、贴纸、明信片的精美礼品袋递给南雁。
南雁下意识去接,当她反应过来该拒绝时,她的手已经伸出,南雁没好意思把伸出的手给抽回。
她又道了一声谢谢,转身离开。
“请问是购买任一一款产品都送裴倾仪的周边呢?还是需要购买指定的产品?”
“当前是只有购买陨石拿铁才送周边哦。”
身后响起店员与顾客的交谈声。
陨石拿铁是南雁最常喝的一款咖啡。
早知道买之前就先问一问。
当初想尽办法不见裴倾仪,现在却提着人家的周边,南雁觉得自己太糟糕了。
上车后,南雁把咖啡放在杯架上,又把周边放到副驾驶位前的储物盒里,随即,南雁拿出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她从烟盒随意取出一支烟,把水松纸斜斜夹在嘴里,又将烟盒重新塞回口袋,白如瓷的手按动打火机。
明亮的火光啪地一声升起,烟草味道在鼻腔弥漫。
南雁垂下墨眸盯着燃起的火光,心里开始发痒,又将视线移向卷烟纸,嗅觉与视觉都开始叫嚣,火光迟缓地移向卷烟纸。
“啪。”
火光被灭掉。
南雁把嘴里的烟拿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鬓角沁汗。
打火机重新被塞回口袋,未吸的烟则被扔到垃圾袋里。
汽车重新启动,目的地在一家酒店。
南雁把行李搬到预订的房间,随后开车去医院,又在医院门口买了一个果篮,南雁按照她妈给的地址到病房,开门时,她闻到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酒精味。
“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你妈呢。”
病床上的南父惊魂未定。
待平复一会儿,南父拿出刚刚藏的酒瓶继续喝。
南雁把果篮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沉默地站着看他,他瘦了很多,脸上都没挂着肉,南父被盯得有些心虚,道:“你妈回家做饭了,我喝点酒而已,你可别跟你妈说啊。”
当初一言不合便要揍南母的人,现在却怕她得很。
南雁从前就和她爸没什么话讲,这次也不例外,她见他忙着喝酒,没功夫和她寒暄,于是,便道:“我先走了。”
直到南雁把门关上,南爸也没瞧南雁一眼,而是闭目,咂嘴,品味喝下肚的烈酒。
“你怎么没有留在医院照顾你爸?”
回到酒店的途中,南雁接到了她妈打来的电话。
“我连夜开车回来的,没睡,现在很累。”
“光你一个人累吗?我每天要去医院照顾你爸,还得回家做饭,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我?”
南雁挂掉电话。
身体感到一股沉重的疲惫感。
电话再次响起,南雁没接,自嘲。
一遍又一遍的电话铃声充分显示出电话另一端那人的急迫。
南雁干脆把手机关机,回酒店洗漱、准备上床睡觉。
身体分明疲惫至极,大脑却清醒得很,南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各种思绪交杂,她不想吃安眠药,索性起身穿衣服,拿手机和车钥匙,开车去转悠。
南雁将近十年没回c城了,c城变化很大,她缓慢而漫无目的地开车,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非常陌生。
路过某处建筑,南雁的墨眸一动,认出这是她高中学校的体育馆,她依照残存记忆,把车开到校门口。
“c城第三中学。”
校门的一排大字验证了南雁的想法,南雁垂眸,想起学校周边有几家店还不错,于是,南雁又调转车头去寻找。
十年过去了,记忆里的店大多已经不在,唯一剩下的是一家粥店,南雁把车停在路边,进去。
此时接近八点,粥店里没什么顾客,服务员将菜单递给南雁。
“一份香菇——”
话说到一半,南雁又改口“一份海鲜粥,谢谢。”
记忆里二十八的海鲜粥已经变成了三十八。
价格虽然提高了,但对于南雁来说,却不再是高到咋舌。
付钱时,南雁把手机开机,见到一堆未接来电以及微信上一堆消息,全是来自她妈,南雁没看,平静到有些漠然地付钱,然后随便寻了一个位置坐着。
“一份香菇乌鸡粥。”
一道好听且熟悉的声音响起。
南雁顿住,疑心自己听错了,她抬头,见到一个戴着珍珠礼帽,提着香奈儿包包的时髦女子。
硕大的墨镜与帽檐遮住她巴掌般的脸蛋,只露出红唇与弧度优美的下颌,明媚得让整个老店仿佛都变得亮堂堂。
女子拿出手机正打算扫码付钱,她的手指纤细、白净,像是葱白。
南雁的墨眸瞳孔放大,她该立即垂下脑袋的,可事实上,她却愣住了。
“南雁!”
那女子付完钱抬头,无意间瞥见南雁,立即激动地喊道。
南雁连忙收回目光,垂头,却很快察觉桌子对面坐下一个人,她抬头,见女子摘下墨镜与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明艳面孔。
正是裴倾仪。
九年未见,裴倾仪依然和南雁记忆里没什么差别,她好看桃花眼轻微上扬,像是钩子般,眸子亮晶晶地看向南雁,似闪耀的珍贵宝石,勾魂夺魄,比海报上的她更有视觉冲击力。
两人四目相望,南雁不自觉握拳,紧张至极,不争气地把目光撇开了。
气氛顿时凝滞。
南雁受不了冷场的尴尬,便转头又看向裴倾仪,主动寒暄:“你怎么回c城了?”
“回来拍戏,要借用三中的部分外景。”
裴倾仪的语气和表情平静了很多。
怎么不直接找a市的中学?
南雁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觉得这话有些冒昧,只能讷讷地答了一个“哦”字。
“噗嗤。”
裴倾仪忽然笑了,两眼弯弯地对南雁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也是。”南雁正经道。
“真的吗?你难道没有觉得我变老或是变漂亮了?”
裴倾仪忽然把整个身子凑近,乌发滑动,硕大的金色椭圆耳环叮咛作响,如银盘的脸蛋近在咫尺,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南雁。
即使隔着镜片,南雁也有些受不了,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捧着裴倾仪的脸。
当南雁触及到柔软的肌肤,她的手忽然像是被火焰灼烧,她意识到自己逾矩,慌乱地又把手抽回。
从前裴倾仪经常凑到南雁脸边说话,南雁则会伸手把她的脸移开。
那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那时她们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可现在,两人多年未联络,关系淡得很,南雁却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
南雁感到十分尴尬,耳朵开始泛红。
“海鲜粥来了!”
老板端来热气腾腾的粥,横亘在两人之间。
南雁松了口气。
“裴——”
老板看着裴倾仪惊喜道。
“嘘!”
裴倾仪伸出食指抵在嘴边,向老板调皮地眨了眨眼。
老板连忙点头,捂嘴,表示明白,她的眼睛在裴倾仪与南雁之间逡巡,随后,老板去拿了两副碗筷,感叹道:“你们俩的感情真好,这都有十三年的时间了吧。”
南雁的脸红得更厉害,不知所措。
裴倾仪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浓,盯着南雁:“我们感情很好,是吧?”
南雁的眸子动了动,她垂眸,伸手,一手拿碗,一手拿勺,舀了几勺粥在碗里,递到裴倾仪面前。
“喝粥。”
注:请勿学习南雁疲劳驾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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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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