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日子，下午的阳光暖而不烈，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城郊山脚下的公交站旁，早已聚了不少身影。
马涛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零食，远远看见叶柠和夏罹的身影，立刻挥着手大喊：“叶柠！夏罹！这儿！”
叶柠跟在夏罹身侧，快步走了过去，抬眼扫过，九个人都到了。
“人齐了！咱赶紧上山，找个好位置搭帐篷，刚好能赶上晚上看流星雨！”马涛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语气满是兴奋。
山路不算陡峭，两旁绿树成荫，风一吹便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九个人结伴往上走，许文峰和马涛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身后的人。
叶柠和夏罹走在末尾，叶柠偶尔侧头，能看见夏罹的侧脸。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往上，朝着山顶的露营地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山路渐渐平缓，视野也豁然开朗，山顶的平地就落在眼前。
风比山下更清透些，吹得人浑身舒爽。
“到啦到啦！”马涛率先冲上去，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大口喘气，“这山顶视野绝了，晚上看流星雨肯定超清楚！”
许文峰抱着饮料箱跟过来，往地上一放就瘫坐下来：“可把我累惨了，我先歇会儿。”
栗甜举着相机绕着山顶转了一圈，咔咔拍了好几张风景照，又拉着许菁纾拍了张合影。
林知许和祁宴没歇着，俩人蹲在地上拆帐篷配件，没一会儿就把帐篷支架拼出了雏形。
叶柠刚站定，夏罹就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小背包，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头上，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
叶柠接过水喝了两口，抬眼看见夏罹已经走到帐篷堆旁，准备帮忙搭建。
“别光歇着啊，搭帐篷咯！四顶呢，得抓紧弄！”马涛歇够了，蹦起来冲过去。
许文峰也揉着腿起身，刘子晨紧随其后，三人凑成一组，嚷嚷着要搭出最快最稳的帐篷。
结果三人搭了半天帐篷歪歪扭扭，许文峰在旁边指导，越指导越乱。
栗甜举着相机拍他们，笑得手抖。
叶柠喝完水，把瓶子放下，走过去想帮夏罹，结果发现夏罹已经把帐篷的骨架撑起来了，正在铺外帐。
叶柠蹲在帐篷口，把防潮垫塞进去铺平，又把睡袋滚开，帐篷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刚好。
傍晚的时候，几个人把防潮垫铺在草地上，零食饮料摆了一地。
天黑之后，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几颗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夜空。
山下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和天上的星光遥遥相对。
“你们说，第一颗流星什么时候来啊？”许文峰仰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空，“我都等不及许愿了，我想许愿下次考试不挂科！”
马涛嗤笑一声：“出息，我要许愿天天有好吃的！”
刘子晨也说道：“那我就许愿咱们班天天开心，所有人都顺顺利利！”
马涛笑着回道：“不愧是咱们班长，格局一下都上来了。”
林知许靠在祁宴肩上，声音只有对方能听见：“我希望身边的人一直都在。”
祁宴垂眸，低声应了一个字：“会的。”
就在这时，忽然许文峰喊了一声：“来了！！有流星！！”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抬头望向天空。
一道极亮的白光划破深蓝的天幕，从天际一端快速滑向另一端，像一把细碎的光刃，切开了安静的夜色，留下一道轨迹。
“哇——！！”
“真的有！好快！”
“许愿许愿！快许愿！”
此起彼伏的轻呼声在顶楼散开，所有人都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马涛激动得差点蹦起来，看着许文峰和刘子晨闭着眼念念有词的样子，又忍不住大笑。
叶柠也闭上了眼睛——希望夏罹能幸福快乐。
第一颗流星落下没过多久，第二颗、第三颗接连划过天幕。
越来越多的流星陆续出现，有的明亮悠长，有的微弱短暂，却每一颗都足够让人心头一颤。
“我靠，我刚才看到一颗超亮的！拖了好长一条尾迹。”
“我也是我也是！差点没来得及许愿！”
“这也太爽了吧，比网上说的还壮观。”
叶柠侧过头，目光落在夏罹的侧脸，他看得有些出神。
夏罹像是有所察觉，侧过头，目光恰好与他对上，叶柠感觉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山顶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叶柠看着夏罹的眼睛，星光落进去，亮亮的，比刚才那颗流星还亮。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也暗下去。
许文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行了不行了，困死我了，我要去睡了。”
马涛和刘子晨也跟着站起来，马涛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也困了，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呢。”
栗甜收起相机，拉着许菁纾站起身，“那我们也回去了。”
林知许从祁宴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帐篷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散了，防潮垫上只剩叶柠和夏罹，并排坐着，谁都没动。
星星还挂在天上，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是很亮。
叶柠低着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困了吗？”
夏罹侧头看他，“不困。”
“哦。”叶柠应了一声，“我也不困。”
夏罹没说话，远处帐篷里传来马涛笑声，很快又安静了。
叶柠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夏罹。”
“嗯。”
“你许了什么愿？”
夏罹侧过头，看着他。
叶柠没看他，仰着脸，星光落在他的眼里，他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偏过头，对上夏罹的目光。
夏罹没移开眼睛，就那样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眼底，亮亮的，比流星还亮。
“你。”夏罹说。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叶柠。”
“夏罹。”
流星一道接一道，从天际无声坠落。
“我先说。”夏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稳稳地落在了叶柠耳边。
“如果我是宇宙，原本的夜空就是绝对的黑，没有光，没有坐标。”
“是你成了那颗星，成了我这方宇宙里唯一的光源，唯一的参照系。”
“于我而言你不只是一颗星，你是我整个世界的核心与全部意义，我的一切都以你为中心、为归处。”
“我的意思是，叶柠，我喜欢你。”
叶柠愣住了，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夏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他不敢听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夏罹……”他听见自己叫他，声音有点抖。
夏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叶柠被那目光看得心慌，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你在说什么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夏罹没说话，叶柠等了几秒，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沉默了很久，叶柠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我喜欢栗甜。”
“所以，”夏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你喜欢的是她。”
叶柠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了。”夏罹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往帐篷走。
叶柠坐在防潮垫上，看着他的背影，夏罹没有回头。
叶柠一个人坐在山顶，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酸，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流星已经不多了，隔很久才落下一颗，他盯着那颗流星，心里很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喜欢栗甜，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为什么心脏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连星星的光都照不进那片荒芜。
叶柠坐在原地，直到天上的星星渐渐淡了轮廓，才起身往帐篷走。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场景，林知许正盘腿坐在睡袋上，低头打游戏，见他进来，“叶柠？你咋才回来？夏罹刚才跟我换了帐篷，现在正跟祁宴待一块儿呢。”
叶柠愣了愣，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啊…祁宴愿意？”
林知许闻言忍不住笑了，“他那臭脾气，哪可能愿意啊。”
“最后还是我把他推开，踹他去跟夏罹睡的。”
“因为我当时看夏罹突然要和你分开，还挺意外，想着你俩可能发生了啥。”
他说着，终于放下手机，侧头看向叶柠，眼底带着点探究：“你跟夏罹到底咋了？”
叶柠垂着眸，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没什么。”
林知许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却也没再逼问，“行了，过来歇吧。”
叶柠走过去，在林知许身旁的睡袋躺下。
叶柠突然小声开口：“就是我有个朋友…他对身边一个人，总是很在意。”
“然后对方跟他表白了，但是他们都是同性，而且我那个朋友有喜欢的女生了…”
林知许没出声，安静地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叶柠的声音带着点茫然：“然后他就拒绝了对方，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难受。”
“明明拒绝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难受。”
林知许侧过头，沉默了片刻，语气平缓地开口：“那你这个朋友，到底是真的喜欢那个女生，还是只是觉得，自己就该喜欢女生？”
“我…我不知道。”
林知许闻言，又轻声追问了一句：“那你那个朋友，当初又是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女生的？”
叶柠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因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只有她记得我。”
“那你那个朋友，对那个表白的人，是什么感觉？”
“他……”叶柠的声音有点涩，“他看见那个人，心跳会变快。那个人对他好一点，他能开心很久。那个人和别人走在一起，他心里会闷。”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那个人说喜欢他的时候，他不敢答应，不是不想，是害怕。”
林知许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怕自己弄错了。”叶柠的声音闷闷的，“他怕自己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怕答应了之后才发现不是，怕伤害那个人。”他停了一下，“可他已经伤害了。”
“是害怕自己不喜欢男生？”林知许说，“还是害怕自己其实喜欢，但不敢承认？”
叶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知许开口：“如果他真的这么不确定，那就离对方远点，因为他越不确定，就越容易反复，今天觉得喜欢，明天又觉得不是，今天想靠近，明天又推开，那个人会很难受。”
“他已经被拒绝了，”林知许的声音更轻了，“那就别再给他希望。”
叶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叶柠把脸埋进睡袋里，声音闷闷的：“那如果他发现，他其实不喜欢那个女生呢？”
“那你就去把他追回来。”林知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叶柠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慌忙辩解，“…不是我，是我那个朋友。”
林知许看着他这副拼命掩饰的样子，语气带着点了然的调侃：“好好好，是你朋友，我刚才说错了。”
“嗯…”
林知许说：“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看清了自己的心思，那他就该有勇气，去把那个人叫回来。’”
“喜欢同性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犹豫，害怕，反复，这些都很正常。”
叶柠怔怔地看着林知许，灯光昏暗，却能看清对方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认真。
林知许说完，翻了个身，把睡袋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快睡吧。”
叶柠说：“林知许，谢谢你。”
林知许语气懒懒散散的：“谢什么啊，你那朋友要是真能想明白，比谢我管用多了。”
叶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风还在吹，把帐篷吹得轻轻响。
林知许的话，催着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那片一直荒芜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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