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二，佳蓉已经问过我两次，要买的讲义有没有先查好版本。
第一次是在星期天晚上。她传来书店的网页，我打开，看见底下还有一排相似的封面，每一本都声称能够把同一个范围讲清楚。我分别点进去，比较到最后，购物车里放了三本，哪一本都没有决定。她第二天来问，我说想去现场翻，她便把原本准备带的书袋换成较大的那一个，叮嘱我别把整柜都搬回来。
我在最后一节课以前完成了作业登记。平常夹在讲台边的名单换了新的透明页，旧名单上缺交的那栏也有了补齐的日期。我把要交给老师的纸放进文件夹，回到座位，桌上的手机正显示品蓁的讯息，她说今天摄影社借走的脚架已经还了，社办里面终于有地方让人坐。
随后又问我几点过去。
那几个字跟过去没有差别，我看着屏幕，甚至有一瞬间认为今天仍然应该过去，把周三校稿要用的资料再整理一下。椅背上的书袋落在我腿边，里面放着佳蓉借我的旧讲义，封面还有她昨天新贴的那张写着「记得还我」的标签。
我回她，今天跟佳蓉去买书。
传送以后，物理老师进教室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拉好窗帘旁的绳子，让投影幕上的字清楚一点。老师说今天最后十分钟会留给大家问上周的习题，我把自己不会的那两题做了记号，跟着往下抄。中途窗外响起打球的哨声，有人回头看，老师敲了敲桌边，叫我们先看完这张图。
下课前，我真的去问了。老师叫我把题目里已经知道的条件写在旁边，再回来一次。我靠在讲台侧面，把本来以为无关的那一句圈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图从一开始就画错了。等我收好笔记走出教室，品蓁站在走廊另一头，佳蓉则从楼梯口抱着球袋上来，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我。
「好了，走啦。」佳蓉把那只瘪下去的球袋举给我看，「空的啦，你那个脸。谁要叫你扛。」
「我脸上有写字？」
她还没回答，品蓁已经朝我们走过来。我往她那边转了身，手里仍抱着刚问完的物理讲义，纸边朝上，刚好挡在我们之间。
「欸，你们去车站那间喔？」品蓁问。
佳蓉点头，问她要不要顺便找什么。她说不用，只是看到我回了讯息，想着走之前可以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我。那是我上星期放在社办的随身碟，她昨天拷完图档，今天才记得带上来。
「我有多存一份校稿，日期看一下喔。别又开到旧的，我刚刚也开错。」
「好，谢谢。」
她将随身碟交到我手上，扣环缠着一小截透明胶带，是原来的塑料盖快掉时，她替我补的。我拇指摩挲到翘起的那条边，一下想起她坐在社办窗边找剪刀的样子。佳蓉在旁边换了一个站姿，球袋碰到栏杆，我才把东西收进书包。
「那我们先走了。」
「明天见。」品蓁说。
她没有问我会待到几点。我走下第一段楼梯，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这个问题，连回答都预先想好，准备说明买完以后也许会一起吃东西。我跟上佳蓉，她已经往教务处的方向转，走到门口才想起漏了件事，回头叫我去找体育老师签收球袋。
跑完这一趟，我们离校的时间比预定晚了十二分钟。
「有够会问。」她站在校门口重新拉好书包带，「早知道午休就还了。还个袋子也能开会。」
「你跟她说下学期谁负责了吗？」
「说了啊。她要名字，学妹只会回再讨论，最好能讨论到我毕业。」
我们沿着骑楼走，我帮她把那份签收单放进资料夹，听她说下届要交哪些工作。她原本想把训练纪录做成线上表单，结果有人觉得练完球还要看手机很麻烦，也有人根本不记得登入帐号。纸本点名册反而最容易交，放进器材柜，来的人就能看见。我问她能不能先各试一周。她说这个建议要等大家真的回来练球才有用，最近总有人被补习时间卡住。我想到她上周提过那场改期的训练，才发现自己问的几乎都是已经讲过的事，便收起想继续提出的方法，陪她走过人多的路口，问目前最难处理的是哪一天。
书店在二楼，入口那段楼梯贴满了考试海报。佳蓉上到一半，停在一家补习班的广告前，眯眼看某位老师的照片，说这张比他本人年轻太多。我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上次她传给我的课程，便问她有没有去试听。
「有啊。」
「你有跟我说喔？」
她转头看我，脚还踩在高一阶的位置。
「有啊！你那天等品蓁回页码，只回我一个好耶，超敷衍。」
我扶着楼梯栏杆，过了片刻才想起那一晚。页码改过以后，采访内容要跟着挪，我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在另一个视窗确认文字，后来只记得品蓁发来的图。
「对不起。」
「知道就好，下次听完再回啦。」她继续上楼，手里的袋子在腿侧晃了一下，「课程表昨天也传了，你再翻。可是那家很普通，我后来没报，想先自己写看看。」
我跟在后面，把原本想说自己最近有点乱的话留了下来。她等我上去，伸手推开玻璃门，冷气里带着纸张和塑料套的味道。靠门的书架是新到的参考书，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发票，见我们进来，只提醒书包可以先放在靠墙的柜子里。
佳蓉很快找到要买的那本，把样书摊到我面前。我的选择还停在网页上的三个封面，其中一本实体比想象厚得多，提在手里，重量近似已经装进一整学期还没写完的作业。
「这么厚，你有空写喔？」她问。
我翻到目录，指着里面一段整理得很详细的例题，说自己前面有几处观念没弄清楚，想从这里补。佳蓉蹲在下层架子前，把另一本抽出来，翻开同样的单元，叫我比较两种解法。我看了好一阵，发觉自己看懂第一本的原因，是它把每一步都写出来，我能够跟着抄，合上书以后，仍然说不出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我先借你那本回去写？」我转头问她。
「拿去啊。不过我圈的那些，你先看解答喔，我怕我教坏你。」
她原来只是想让我少买一本重复的书。我却已经习惯听到建议以后立刻替对方找一个更完整的安排，连借书都想先说明几天能还，写在哪张纸上，生怕在别人的日程里留下没有交代的地方。佳蓉把书塞给我，告诉我下次读书会带过来就好，然后站起身，按了按因为蹲太久而发麻的小腿。我们在柜前待到店员来补货。她捧着两本选好的讲义，我最后只留下那本有较多空白给人计算的，另外买了透明文件袋，准备把最近夹在各科课本里的散页分开。结账时，店员问要不要加购便宜的单字卡，我看着柜台边那几种颜色，差点又拿了一包，佳蓉已经抽走小篮子，告诉我家里抽屉一定还有。
她猜对了。里面至少还有两包，因为品蓁有一次说那个蓝色看起来很适合拿来做照片旁的注记，我后来就顺手多买了一份。
楼下的文具区还没逛。佳蓉找到一支新出的笔，往试写纸上画了几个圆，叫我试试。我刚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便指着说，许庭安你连试笔都像在填表，能不能写点别的。我把笔递还给她，她在我的名字旁画了一只很胖的鸟，鸟嘴朝着最后一个字，看起来随时准备啄下去。
「这是麻雀？」
「怎样，长得很努力了耶。」
「它的脚太长了。」
「还在长啦，青春期。」
我笑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张试写纸，店员过来换新的，问我们还要不要留。我正想说不用，佳蓉把纸折起来，交给我，自己拿着试好的笔去问替芯的价格。纸背是一段印歪的商品说明，我将鸟那一面朝里折好，夹进文件袋的包装中，跟着她到柜台。
出来时天还没有全黑，路边的卤味摊已经围了几个人。我们把晚餐改成一碗热面，坐在店里那排朝墙的座位。佳蓉一边拌面，一边跟我讨论读书会到底要几点开始，谁能带延长线，又说她妈已经问过两次，有没有人对水果过敏。我想起自己还没在群里回复，拿出手机，先去确认家里的安排，再回了那个等了好几天的贴图。
「品蓁那天也来。」佳蓉提醒。
「我看到了。」
她没有立刻继续问，夹了一口面。店里的电视播到交通新闻，旁边的大叔忽然抬头，跟老板讨论哪一条路最近在修。我们被迫听了一小段绕路的方法，我将碗里的葱拨到侧面，斟酌了半天才告诉佳蓉，座位能不能不要安排在一起。
她看我一眼，拿手机记下来。
「那你坐书柜那边，我坐旁边。耳机也带着，我妹超吵，讲不听。」
「其他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昀真只想抢插座啦。」佳蓉把手机转给我看，昀真已经在群里问能不能用电脑，「你坐那里就好，她有意见叫她跟我讲。」
吃完面，我们在车站前分开。她搭公车，我下到捷运月台，怀里那袋书比平常多占了一点位置。列车进站时，我先把袋子放到两脚之间，再往内侧移动，给后面的人腾出扶杆边的一小块空位。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亮起来。
品蓁问我买到书了吗。我拍了封面，照片里还带着自己鞋尖，发出去才觉得拍得很随便。她回了一句那本看起来好难，又传来一张社办桌面的照片，说今天她把上次挡住插座的纸箱移开了，明天接电脑比较方便。
我放大照片，找到她替我留在键盘旁的红笔。
那支笔从开学以后一直放在那里。她有一次借用，发现笔盖上写着我的名字，便笑说我对自己的东西很没有信任，连能被偷走的原子笔都先登记。我当时说只是怕拿错，后来每次离开社办，却都没有把它带回去。
我把照片恢复原来的大小，回她明天会带已经改好的稿，随后切到佳蓉的视窗，翻出那张自己漏看的课程表。车厢晃了一下，画面跟着手指歪到旁边，我抓紧扶杆，重新点开，让图片完整显示出来。
晚上回家，我把新讲义的包装拆掉。母亲问我怎么今天才去买，我说跟佳蓉比较了几本，最后选了这一本，她站在桌边翻了翻，指着封底的使用建议，问要不要先订一个每周的进度。我告诉她今天先试写，等知道一回需要多久，再安排。她说这样也好，出去替父亲留晚餐。我坐下来，做完第一题，答案跟解答不同，擦掉重新算。这次的错误很具体，在第三行把一个负号抄丢了，顺着计算重看，就能改过来。
写到第四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见品蓁发来她弟弟完成的纸桥，旁边压着三本课本。她还记得我周日传的影片，说后来真的有帮上忙，我输入了半句想问他有没有被老师夸，打字打到一半，又想起这页还有两题没写。
我把手机移到台灯另一侧，低头继续计算。答案算出来以后，我去洗了杯子，回来读一遍她的讯息，回了句桥看起来很结实。品蓁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过一次，随后消失，我手指放在屏幕边，等到台灯下那页纸被晚风吹起来，才伸手按回去。
明天第一节会检查订正。我把讲义里的错误补齐，在睡觉前把那张画着鸟的纸夹进新买的透明袋，连同要还给佳蓉的东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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