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垂至腰间的黑色长发，白色的毛衣卡其色的长裙，配上咖色的大衣。
眉眼仍是淡淡的，脸颊却有些红，显得唇上的颜色都寡淡了起来。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心里略略升起的雀跃慢慢降了下去，与之对应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感。
这样与往常不同的装扮，是否太过刻意，就像是站在炽烈的日光下对着对方大喊，“林迁觉，我在意你。”
想必连老爷子都能看穿，更别提他。
即便已经离高中远去多年，如今也会被夸奖道，“你变漂亮了。”可骨血里似乎仍与那个高中埋头苦学的苍白少女血脉相连，更何况，面对的是林迁觉。
外婆在屋外催着，“晓晓，好了没，粥要凉了。”
“来了来了。”她回应着，以最快的速度脱下裙子换上平时的衣服，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妆来不及卸了，还好只是淡妆。
她随手抓了两个包子，“外婆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然后向屋外狂奔。
气喘吁吁地跑到店门口的时候，发现店门还紧闭着。
小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晒太阳。
真好啊，今天的南溪又是个好天。
植晓蹲下去伸手去摸它肚子上的软毛，小岁发出呼噜噜的拖拉机声，她的围巾就垂落在它的肚子上。
“早上好，小岁。”她笑着对伸了个懒腰的小橘猫说。
“早上好，植晓。”
她转头，看见不知何时蹲在她身旁的林迁觉，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心漏跳了一拍。
咖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林迁觉今天戴了一副银色的半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如果穿着早上那套衣服出门，现在应该很像情侣装。植晓默默地想着，又被自己大脑中的碎碎念吓了一跳，忙伸手将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林迁觉自然地接过，朝她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笑容温暖，“你吃早饭了吗？”
于是植晓坐在桌前吃完了林迁觉带来的包子，肚子好撑。
“话说，你要找的书是什么样的。”她看向他。
茫茫书海，总不能一头扎进去大海捞针。
“书名不太清楚了，内容是关于南溪的，里面有手写的笔记。”
“为什么会想找20多年前关于南溪的旧书？研究要用到这个吗？”
“研究？”林迁觉疑惑地看向她。
“不是研究吗？我听白琪说你在京市的研究所工作，所以……”她才发现这样私下打探他的工作有些冒昧。
“噢。”他了然，然后露出体谅的笑，“我辞职了，现在算是，继承了我爷爷的工作室吧，主要是修复一些老东西之类的工作，工作室就在青绕阁那块。”
林迁觉说得波澜不惊，好像放弃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即便这个机会，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
倒像是他的作风，他似乎永远都目标明确，勇往直前，从不在意周围人的评价和审视。
“呦，今天真是稀奇，我们晓晓居然八点半之前就到了。”王老爷子晃着手中的钥匙串，大小不一的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啊。”植晓装作没有听懂，做贼心虚地偏过视线。
小岁恰逢其时地喵了一声。
“爷爷好。”林迁觉一副礼貌懂事的样子。
“哦哦，好，小林早上好，来得真早。”
老爷子把钥匙串丢进她怀里，然后乐呵呵地摆手，“晓晓你带小林进去找吧，老头子吃不消干找书这事了，你们俩慢慢弄吧，我还得去跟老张头大战三百回合呢。”
老爷子背着手哼着小曲往公园走去。
旧书大多被放在靠近里间的房间里，书架上和地上随意地散落着，昨天晒过的书基本上都被搁置在了中下层。
“先把有关南溪的都找出来，你再集中看吧，这样节省时间。”植晓一边低头翻找一边说。
通过和林迁觉的谈话，她发觉对方也对要找的书的具体模样一无所知。
找一本陌生的旧书，肯定有他重要的原因，只是他不想说，她也就不会问。
成年人之间总要有些心知肚明的社交礼仪。
有些旧书并没有完善的装订，大多是泛黄的纸张，右侧用线缝合起来，书脊上自然也没有书名，需要抽出来观察，那些印刷朴素的黑色书名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堪。
植晓把找出来的书整齐地放在墙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林迁觉正站在梯子上，右手抱着一摞书，专心致志地看着，用目光寻找着。
在江城的许多夜晚，她总会想到教室窗边像这样专心地写题的林迁觉，植晓有时会想，对他的关注，会不会是在喜欢之外掺上了一些向往，她并不羡慕林迁觉的天赋，天赋是人力所不能改变的东西。
她向往的是他的努力和专注，努力是一种很难被注意到的能力，在工作之后，她就丧失了这种能力，每一次试图拼劲全力之后也做不到百分之百的专注，收获不到想要的结果，迎接她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虚无。
“学委，把书给我吧。”她仰头朝上方说，又怕太大声惊到他，万一摔下梯子就不好了。
“好，谢谢。”对方一如既往的礼貌。
植晓伸手去接，光直直照下来，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眼前一片明亮的白。
一片阴影覆盖过来，植晓睁开眼，看见头发丝都发着光的林迁觉，阳光被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也许只是恰巧，冬日的太阳大多数时候明明只像一个没有温度的白炽灯，可林迁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让她觉得今天阳光实在有些晒人，不然为何此刻她的脸突然开始发烫。
进度已经过半，旧书在角落堆了整齐的一摞。
房间内除了书本抽出放入，以及翻动书页的声音，始终静悄悄的。
灰尘倒是漫天，植晓有些庆幸没有穿早晨那套衣服过来，干活穿那样的衣服实在不便，等把书架全部翻完一遍，衣服估计也全是灰尘了。
早晨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时也早就被她一把盘在了一起。
“植晓，你怎么会回南溪？”林迁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有些没头没脑的，像是刻意为了聊天而找的话题。
话出口又意识到不对，他不好意思地补上，“我之前听同学说你在江城工作。”
植晓没有抬头，“嗯，被裁员了。”
这么回答似乎让林迁觉有些尴尬，她笑着继续说：“江城压力太大，每天早上挤进地铁的时候，我就经常会想起被装进罐头里的鱼，高中的那篇包身工你记得吗，一到夜晚，江城的大楼就被分割为一格格的星点，让我想起课文里的写鸽子笼。所以，我就回来了，南溪挺好的，至少我还能感知到每一天的天气和四季的变化。”
身为需要承担家庭责任的成年人，这么描述似乎太过矫情，但这确实是她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拖着早已麻木的心回家躺倒在合租的小隔间里最真实的想法。
“京市呢？科研很累吧。”植晓不愿意在自己身上袒露太多情绪，不管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样，说出来总归有一种卖惨的意味。
林迁觉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她，“比起工作，可能别的事情要更让人疲惫一些。”
“别的？”
“大概是人际关系，或者说，即使在资源最好，相比与别的工作要自由一些的环境，需要人情世故的情况依旧存在，而我实在有些不太擅长这些。”
“研究所里也会有这种情况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种私企才会有。”
植晓想起她在公司被同事甩锅，被主管明里暗里地讽刺，因为没有关系被抢了无数次成果和业绩，最后威胁她主动离职的种种。虽然最后还是拿到了赔偿，但想到办公室那些明里暗里的斗争，笑里藏刀的手段，她还是会觉得疲惫和无力。
她始终不明白，不过是职场里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为什么也值得他们耗费心力。
“有的，可能没有那么直白，但也会切实反应在结果上。”
“有时候会觉得应付这些很累，明明最开始只是想要做好工作，甚至理想化地希望做成一些工作，贡献一些什么，但可能想得有些太天真了。”林迁觉轻轻地说。
“所以回到南溪了？”
“这算是一部分原因吧，再就是是我爷爷年纪大了，我想回来陪陪他。”林迁觉语气微微低下去。
植晓没有察觉，突然想到什么，“你爷爷也姓林吗？”如同外婆说的，南溪姓林的人户很少，如果有，老人家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林迁觉笑了笑，“我跟我妈妈姓的，我爷爷姓吴，叫吴玉章。之前我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所以你没见过我也正常。”
跟妈妈姓吗，那怪不得外婆不认识。
植晓才想起那个经常坐在青绕阁前的长廊画画的吴爷爷，村里人常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的大才子。
原来那是林迁觉的家人。
只是最近似乎很少见到他，植晓回来的几个月都没有见到他再出来画画。
“好了。”林迁觉将最后一摞书放在地上，拍了拍毛衣上的灰尘。
“希望这次能找到。”他轻声自语。
“搬出去看吧，室内光线不好。”植晓看了看林迁觉鼻梁上的眼镜，上学的时候好像他还没近视。
林迁觉察觉到她的视线，自然地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朝她晃了晃。
“平光镜。”
植晓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突然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戴眼镜也很好看。”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植晓，耳朵瞬间发烫。
她掩饰性地笑了两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哈哈，小岁去哪了，我去找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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