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奇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习惯。
早上去犬舍牵卡尔的时候，他会先翻一遍冰箱，数一数还剩几根肉干。
巡逻经过公园南侧的时候，他会自动放慢脚步，把牵引绳松到最长，等那只浅褐色的马犬从灌木丛后面探出脑袋。
如果奥托没出来，他就把肉干放在灌木丛旁边的石头上，第二天再来看，石头上的肉干没了，只剩下几个浅浅的爪印。
今天也是，他把肉干放在石头上，正准备走，灌木丛后面的矮墙上传来了动静。
奥托从墙头跳下来，落地很轻，抖了抖身上的毛，朝他走过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孟奇蹲下来，把肉干递过去，“今天晚了，我等了你一刻钟。”
奥托叼走肉干，慢慢嚼着，卡尔在旁边蹲着，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孟奇看着它嚼肉干的样子，忽然开口：“我天天喂你，喂了快一个月了，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奥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
“我问过罗森，他说他没给你起过名，我问过基地其他人，也没人给你起过。你在这片公园混了这么久，连个名字都没有？”孟奇摸了摸它的脖子，皮毛光滑，肌肉紧实，“你之前在医院里的时候，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现在壮了一圈，毛色也亮了，光靠我每天这一根肉干，养不出这个效果。”
他站起来，把牵引绳扣在卡尔的项圈上：“走了，王子。”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马犬还蹲在原地，目送卡尔走远。
孟奇忽然停下来，对着卡尔说了一句：“你俩肯定认识，而且认识不止一天两天。”
卡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人类世界·第一街区·警犬基地·当天下午】
罗森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孟奇正趴在桌上翻出勤记录。
“你看什么呢？”罗森凑过来。
“看王子的巡逻路线。”孟奇指着记录本上的标注，“最近一个月，我走公园南侧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快一倍，每次都是王子拽着绳子往那边拐，我拗不过它，只能跟着走。”
罗森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孟奇脚边的卡尔：“你家王子这是有固定路线了。”
“固定路线我倒是不在意。”孟奇靠在椅背上，“我在意的是，我每天早上喂那只流浪狗一根肉干，喂了快一个月。我这不是训导员，我这是饲养员。”
罗森笑了一声：“就是那天跟王子一起送医院的那只马犬吧？我给它办的住院手续。”
“对，就是那只。”孟奇说，“它现在天天在公园南侧等着，跟王子玩一会儿，吃根肉干，然后钻灌木丛里不见了。我总觉得这事儿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
“不知道。”孟奇说，“就是觉得太规律了，每天准时准点，比我上班还准时，而且它不像是没人管的野狗，皮毛干净，爪子上没什么泥。我每天喂它一根肉干，可那一根肉干养不出这么壮的狗。”
罗森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养它？”
“不确定，但它肯定不是纯野狗。”孟奇说。
罗森牵着多多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他一眼：“规律还不好？说明它信任你。流浪狗能信任人类，不容易。”
孟奇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卡尔，卡尔趴在脚边，抬着眼皮看他，摇了摇尾巴。
次日清晨。
孟奇今天决定换个法子。
他没有直接去公园南侧，而是绕到公园北门，把卡尔拴在长椅旁边，自己躲到灌木丛后面的矮墙下面蹲着，他想看看那只马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平时在什么地方待着。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晨练的老人、遛狗的居民、赶早班的上班族。
那只浅褐色的马犬从公园西侧的铁栅栏外面钻了进来，沿着草坪边缘小跑，绕过喷泉，停在灌木丛旁边，它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卡尔，耳朵竖了一下，鼻尖在空气里抽动了两下。
孟奇从矮墙后面站起来，奥托看到他，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我今天没带王子来。”孟奇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我特意没带，我想看看你从哪儿来的。”
奥托看着他，没有回应。
“你每天从西边过来。”孟奇说，“西边是第二街区的方向，那片居民区里有人在喂你？”
奥托还是没回应，孟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肉干递过去。
奥托叼走肉干，开始嚼起来。
“你不说也行。”孟奇站起来，“我自己看。”
他沿着公园西侧的铁栅栏往外走，走到栅栏外面那条窄巷里。
巷子很安静，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
孟奇往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奥托从栅栏的缺口处钻出来，远远地跟着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干嘛？”孟奇问。
奥托停下来，蹲坐在原地。
孟奇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小道。
小道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面是另一条街。
孟奇翻过矮墙，落在街面上，回头再看，奥托没有跟过来。
他站在街面上等了一会儿，奥托始终没有出现。
孟奇走回公园北门，把卡尔从长椅上解开，卡尔站起来，抖了抖毛，用鼻尖碰了碰孟奇的手。
“你那个朋友，跑得挺快。”孟奇摸了摸卡尔的头，“一转眼就不见了。”
孟奇把卡尔拴好之后，去办公室找罗森。
“我今天跟踪了那只马犬。”孟奇在椅子上坐下来。
罗森抬起头看他：“你跟踪一只狗？”
“对。它每天从公园西边过来，我沿着它来的方向走了一遍，走到第二街区边缘那条窄巷尽头，它就不见了。”孟奇靠在椅背上，“一转眼就不见了。我翻过矮墙，回头看，它没跟过来，那条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就一堵墙。”
罗森想了想：“狗跑得快，可能钻哪个角落里了。”
“我盯着它一路走过来的，巷子里没有岔路，它不可能钻到别的地方去。”孟奇说，“除非它会穿墙。”
罗森笑了一声：“你想多了。”
“我知道我想多了。”孟奇说，“但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对，我每天早上喂它，喂了一个月，连它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罗森牵着多多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想太多。狗嘛，聪明，有自己的路线。你喂它，它信任你，这就够了。”
孟奇没接话。
【027世界·利涅旧宅·当天傍晚】
奥托从人类世界回来的时候，卡尔正在书房里翻地图。
“孟奇今天跟踪我了。”奥托在椅子上坐下来。
卡尔抬起头看他：“跟踪？”
“他把你拴在公园北门，自己躲到矮墙后面蹲着，等我从西边过来，他站起来堵我，问我从哪儿来的。”奥托靠在椅背上，“然后他沿着我来的路走了一遍，走到第二街区边缘那条窄巷尽头，我钻进维度通道走了，他翻过矮墙，回头看我没跟过去，在街面上等了一会儿才走。”
卡尔放下手里的地图：“他发现维度通道了？”
“没有，他以为我钻到哪个角落里了。”奥托说，“但他明天肯定还会再试，今天没找到，明天他会换个法子。”
卡尔沉默了几秒：“让他试，维度通道不是他能找到的东西，他试几次找不到，就放弃了。”
“万一他不放弃呢？”
“那他就继续找。”卡尔说，“他找不到的，维度通道的入口在窄巷尽头，但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墙，他翻过去就看不见了，因为通道的入口只对027世界的人开放，他在墙外面，永远找不到。”
奥托想了想，靠在椅背上：“也是，他总不能真的穿墙。”
“对。”卡尔说，“他只会觉得这只狗很奇怪，跑得很快，一转眼就不见了，然后他会继续喂肉干，继续觉得奇怪，但不会发现什么。”
奥托长出了一口气：“行吧，明天我还去，他爱跟就跟，反正他跟不上。”
卡尔没有接话，他把地图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两人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奥托忽然开口：“你说孟奇这人，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他一直都这样。”卡尔说，“你受伤他帮忙，你没饭吃他给肉干，你跑了他跟踪。他管闲事管得挺顺手。”
奥托嘴角动了一下：“他要是继续多管闲事，会不会哪天真的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卡尔说，“发现两只狗交朋友？发现他喂的那只流浪狗其实是利涅侯爵？他连027世界都不知道，能发现什么？”
“那如果他一直跟下去呢？”
“那就让他跟。”卡尔说，“跟到最后他会发现，那只马犬每天从公园西边过来，走到第二街区边缘，然后就不见了，他会觉得奇怪，会觉得那只狗跑得很快，除此之外什么都发现不了。”
奥托点了点头。
【人类世界·第一街区·公园南侧·三日后】
孟奇今天又换了个法子。
他没有提前到，也没有躲在矮墙后面。
他正常时间出勤，牵着卡尔走公园南侧，果然又在灌木丛旁边看到了那只马犬。
奥托蹲在草坪上，看到卡尔走过来，耳朵竖了一下，尾巴轻轻摆了摆。
孟奇松开牵引绳，让卡尔过去跟它玩，自己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肉干。
“我今天不跟踪你了。”孟奇说，“我跟了三天，什么都没跟到，你跑得比我快，我认输。”
奥托走过来叼走肉干。
“但有一点我很好奇。”孟奇蹲下来，看着奥托的眼睛，“你每天从西边来，走到第二街区边缘那条窄巷尽头就不见了，我翻过矮墙，你在墙那边没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奥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你跑得快我信，但你不可能穿墙。”孟奇说，“你肯定是从别的地方走了，但我找不到那个地方。”
奥托吃完肉干，用鼻尖碰了碰孟奇的手指，孟奇摸了摸它的头。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他站起来，给卡尔套上牵引绳，“明天我还带肉干，你爱来不来。”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马犬还蹲在原地，目送卡尔走远。
孟奇忽然停下来，对卡尔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比我想的聪明。”
卡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027世界·利涅旧宅·当天傍晚】
“孟奇虽然爱管闲事，”奥托说“但管得挺舒服的。”
卡尔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老替他说话。”
“他喂了我一个月的肉干，我总不能说他坏话。”奥托说，“而且他确实管得挺舒服的。每天早上准时来，带肉干带水，不打扰我，不追我，就蹲在旁边看着我吃，吃完了他就走了。”
卡尔沉默了一瞬：“你以前在人类世界流浪的时候，有人喂过你吗？”
“没有。”奥托说，“以前翻垃圾桶，翻到什么吃什么，有时候翻到半块发霉的面包，还得跟别的流浪狗抢，抢不过就得饿一天。”
卡尔看着他。
“孟奇是第一个天天喂我的人。”奥托说，“虽然他不知道我叫什么，但他每天准时来。”
卡尔没有接话，他把奥托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奥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搭着。
“明天你还去？”卡尔说。
“去。”
“多带一根肉干回来。”
奥托偏过头看他：“你要吃？”
“给他带一根。”卡尔说，“他喂了你一个月，你也该回他一根。”
奥托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行，明天我带一根给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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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饲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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