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幕将夕阳给城市涂上病态的金色转变为繁盛的星空。
崔知安静静地站在书房窗前,背对阮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对面的墙壁。阮泽注意到,崔知安的右手,那只白天握刀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那种精细仪器即将过载的、高频率的微震。
“你的手。”阮泽说。
崔知安转过身,抬起右手,摊开手掌。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是静脉变成了菌丝的形态。最明显的是手腕内侧,大约两厘米的区域已经角质化,呈现半透明的蜡状质感。
“感染的程度加深了。”崔知安的语气依然平直,“网络的活跃度达到峰值,我的身体被同化的速度也会增加。”
他放下手,走到书房的工作台前。台面上已经摆好了各种设备:脑电监测仪、红外测温仪、孢子浓度检测器、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淡蓝色的数据。角落里,一个银色的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
阮泽走近,透过冷藏柜玻璃门,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支试管,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日期是9月4日,高温预警前3天。
“这些是你的血样?”阮泽问。
“嗯。从感染程度12%开始,每天早中晚三次采样。”崔知安打开冷藏柜,取出最新的一支试管,“这是今早的数据,76.2%。按照曲线预测,今晚会突破80%。”
试管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仔细看,能看到液体中有极细微的荧光颗粒在悬浮。
“超过80%,你具体会怎样?”
崔知安将试管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情感丧失会加速,短期记忆保留率会进一步下降。网络对我的‘修正’指令会增强。”他顿了顿,“以及,我的生理需求会改变。”
“生理需求?”
“对营养、水分、睡眠的需求会降低,对身体的控制力基本丧失。对孢子浓度的偏好会升高。”崔知安看向窗外,“因此,我几乎不开窗。”
确实,崔知安家的窗户始终紧闭,窗帘也总是拉着。
阮泽一直以为他是出于安全考虑。
“外面的空气对我来说,像氧气对你们一样。”崔知安说,“每次开窗,我都感觉十分舒适。孢子进入肺部,被吸收,补充能量。这是深度感染的标志——身体已经开始将真菌代谢产物作为能量来源。”
阮泽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你会变成需要呼吸孢子才能活的东西?”
“理论上来说,是的。超过85%,人类的生理结构会被彻底改造。消化系统萎缩,呼吸系统重组,皮肤会被改造成出直接吸收孢子和养分的功能。”崔知安走到工作台另一边,开始检查脑电监测仪,“但那是完全变异体。我现在处于过渡期。”
崔知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支预装好的注射器,“这是神经镇静剂。绿色标签是给你的备用剂量,蓝色标签是我的。如果我在测试过程中出现异常——比如突然攻击你,或者说出‘加入网络’之类的指令——请立即给我注射。”
阮泽接过盒子,注射器冰凉。
测试前,崔知安需要先记录阮泽肩后标记的基准状态。
阮泽脱下上衣,背对崔知安坐在椅子上,冷白的光束聚焦在他的右肩胛骨区域,被一块遮布盖住。
“别动。”崔知安说。
冰凉的触感——是医用酒精棉在擦拭皮肤。然后更冰的东西贴上来了,显微镜的镜头。
阮泽能听到崔知安调节焦距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平稳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纹路扩展了。”崔知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昨天下午扩大了约18%。中心凸起更明显,直径约3毫米,高度1.2毫米。”
镜头移开。阮泽感觉到有更精细的仪器在皮肤表面移动,大概是微距相机。
“有什么感觉?”崔知安问。
“有点痒。温度比周围皮肤高。”
“颜色呢?肉眼观察过吗?”
阮泽想了想:“有点银灰色,在暗处会自己微微发光。”
“嗯。”崔知安关灯,标记发出暖黄色的光,又开灯,录音笔记录:“样本阮泽,标记自发光现象确认,目前推测:发光强度与网络活跃度正相关。”
他放下仪器,手指轻轻按在标记边缘。
阮泽身体一僵。
太冰了。崔知安的指尖温度低得像刚从冷藏柜拿出来。而且那种触感……不完全是人类皮肤的质感。更光滑,更硬,像某种经过处理的皮革。
“痛吗?”崔知安问。
“不痛。但是很冰。”
“有温感。”崔知安手指移动到标记中心凸起处,“这里呢?”
一阵微弱的电流感窜过脊椎。
阮泽倒吸一口气:“有点麻。”
崔知安立刻收回手,“与真菌接触有神经连接反应。同时证明标记与你的中枢神经系统已经建立了浅层连接。”
他关了灯,去掉遮布,走到阮泽面前蹲下,视线与阮泽平齐。屏幕上淡蓝色的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让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暗的那半边,瞳孔在阴影中泛着极淡的银灰色。
“阮泽。”崔知安的声音很低,“你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进化。不是感染,是主动适应。你背上的标记并不是真菌最初的目的,这是你身体的免疫系统与入侵的孢子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达成的微妙平衡——让孢子暂时在你右肩聚集,并不允许它进一步扩散。这个聚集点是你与网络沟通的接口。”
“为什么我会这样?”
“不知道。”崔知安站起身,“但如果人类不突破40℃的体温,你的这种适应方式,可能是人类唯一的生路。”
他递过一件特制的背心,“穿上这个。内置传感器,监测心率、呼吸、皮肤电反应、核心体温。”
阮泽穿上背心,布料很薄但有弹性,传感器的贴片自动吸附在关键位置。
“现在,到隔离区来。”
书房的一角被改造成了临时隔离区。
双层亚克力板围成一个四平米左右的空间,接缝处用硅胶密封,外部罩着遮光罩。顶部有独立的通风系统,连接着高效空气过滤器。地面铺着绝缘材料,墙上挂着各种显示器,墙下方角落还有一根铁链。
隔离区内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三个培养皿,都用透明罩子盖着。
阮泽看着那几个培养皿,思考崔知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解剖过多少怪物。
崔知安眼神示意阮泽坐下,然后指着培养皿:“测试样本。从左到右,编号S-1到S-3。S-1是轻度感染,感染度约75%,还保留着人类神经反应。S-2是中度,约82%,已基本丧失自我意识。S-3……是重度,完全感染,已经彻底融入网络,是区域信号中继点之一。”
阮泽看向S-3。培养皿里不是组织样本,而是一小团蠕动的、半透明的菌丝聚合体。菌丝中心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节点,在有节奏地搏动。
“开始吧。”崔知安指了指隔离区的门,“你进去后,我会从外部锁上门。测试过程中,我们通过对讲机沟通,我也会通过摄像头观察。记住,有任何不适立即反馈。”
阮泽走进隔离区。门在身后合上,电子锁发出“咔哒”的轻响。
空气很干净,没有孢子味,只有淡淡的臭氧味,是空气过滤器的味道。
他戴上崔知安递进来的脑电监测头套,电极冰凉地贴在头皮上。
“能听到吗?”崔知安的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传来。
“可以。”
“好。现在,睁开眼睛,打开S-1样本。”
阮泽看向最左边的培养皿,移开玻璃罩。里面是一小块淡粉色的组织,边缘有灰白色的菌丝生长。组织表面有细小的、类似血管的红色纹路。
“试着与它建立连接。”崔知安说,“就像你之前在停车场让低语‘闭嘴’时那样。想着‘安抚’、‘平静’。”
阮泽盯着样本,集中注意力。
肩后的标记开始发热。
不是灼痛,是温和的暖意。热量从肩胛骨扩散到整个右肩,然后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到后颈。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极细微的光点,像是飞蚊症,但光点是银灰色的。
“脑电出现θ波振荡。”崔知安的声音,“心率上升至88。继续。”
阮泽深呼吸,继续“想”着安抚的意念。
突然,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模糊的低语:
【热……好热……好痛……不想这样继续了……想结束……】
阮泽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真菌的声音,是被困在里面的人类意识的残片。那个人还知道痛,还想要解脱。
“我听到了。”阮泽说,“它在说痛。”
“s-1测试,测试者出现意识连接现象。”崔知安的声音依然平稳,“尝试回应、安抚它。”
阮泽集中精神,对着那个残破的意识发送意念:【不痛了,结束了。休息吧。】
肩后的标记开始发出更亮的光。
培养皿中,那团组织的菌丝生长突然停滞。灰白色的尖端不再延伸,反而开始微微收缩。组织表面的红色纹路颜色变淡,搏动频率减慢。
“样本生长速度下降87%。”崔知安报告,“孢子释放停止,神经电信号显示,痛苦指数从8.3降至0.7。”
低语变了:
【好温暖……困……想睡……】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
菌丝完全停止了生长。
阮泽睁开眼睛,喘着气。就这短短一分钟,他额头浸出汗了意,背心有点湿。
“第一阶段测试成功。”崔知安说,“对S-1样本能力确认:意识连接与安抚。效果强度:A级。持续时间需要进一步测试。”
阮泽看着那个不再动弹的样本,“它死了吗?”
“生命活动降至基础代谢水平,相当于深度麻醉状态。”崔知安停顿,“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那个残存的人类意识已经消散了。现在它只是一团被镇静的真菌组织。”
阮泽盯着那团组织,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清。
“休息五分钟。”崔知安说,“然后测试S-2。”
五分钟后,阮泽准备开始第二阶段测试。
阮泽移开S-2培养皿的罩子时,意外发生了。
隔离区的通风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异响,然后停止工作。
“系统故障。”崔知安的声音依然平稳,“空气过滤器停止运行,隔离区内孢子浓度轻微上升,最差与室内相同,变量可接受。”
阮泽看向通风口,那里已经不再有气流声。
“嗯,继续吧。”他说。
S-2的样本比S-1大得多,几乎填满了整个培养皿。组织看起来已经完全菌丝化,呈灰褐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状菌丝。中心有一个明显的隆起,像是一颗被包裹的毛绒眼球。
阮泽深呼吸,集中注意力。
这一次,连接建立得更快。
几乎在他聚焦意念的瞬间,大量的信息流就涌了进来——
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的画面:
一条街道,夕阳,奔跑的人群,尖叫声,然后是一阵剧痛从腿部传来,摔倒,黑色的菌丝从伤口钻入,温暖的感觉扩散全身,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成为一部分……就不孤单了……】
这是这个感染者最后的记忆。
阮泽感到一阵恶心。太真实了,像是他自己经历了一遍。
“是一些画面。”他努力保持镇静,“是一个人在街上被感染的过程。”
“S-2测试,测试者出现记忆读取现象。”崔知安说,“尝试发送干扰指令。”
阮泽集中精神,对着那团已经几乎没有人类意识的菌丝发送意念:【停止传递信息,斩断连接。】
肩后的标记发出强烈的光。
这一次,效果更加明显。
菌丝团表面的绒毛全部倒伏,像是被强风吹过。中心的隆起快速收缩,变成一个小小的硬结。从菌丝团延伸出去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信号丝”,忽然在空气中凭空消散了。崔知安解释说这是真菌网络的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目前的科学手段还没办法弄清楚这种传递的本质。
丝在消失前,的确在阮泽的意念视野李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断裂开。
“区域网络强度下降25%。”崔知安的声音四平八稳,“效果超出预期。阮泽,你应该可以主动破坏连接。”
阮泽表情有些复杂,看着摄像头。
崔知安盯着屏幕里的阮泽,表情平静的一如既往。
“S-3样本很危险,我现在启动备用通风系统,大约需要两分钟。”崔知安抬手切断了整个系统的电源,“你稍等,休息一下。”
“好。”
等待时,他的目光下意识移向最后一个培养皿——S-3。
那是那个重度感染样本。
白色的,菌索细如发丝,齐齐向着阮泽的方向伸展。
这个状态阮泽很熟悉,是在观察他。
隔着玻璃盖板,阮泽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忽然站起身后退,“崔知安,这个样本不对劲!”
即便如此迅速的反应,也已经晚了。
培养皿忽然炸裂开,那团蠕动的白色菌丝聚合体滚了出来。
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那东西仿佛打了肾上腺素,菌索张牙舞爪,更加肆无忌惮的观察着阮泽。
中心的黑色节点剧烈搏动,忽然从菌丝团中伸出几十条极细的菌索,闪电般飞刺向阮泽。
距离太近,射程太广。阮泽根本无处躲闪。
腹部刺痛。
冰冷的麻木感从伤口迅速向上蔓延。
那一团白色的东西,随着菌索的收缩,整个附在阮泽的下腹。
“别动!”崔知安吼道。
隔离区的门被强行破开,他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喷罐,对准阮泽腹部喷。
白色的泡沫覆盖上去,菌索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枯萎、变黑。
冰冷的感觉迅速蔓延到阮泽的胸口。更可怕的是,他“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刚刚建立的连接通道——一个庞大、古老、无比复杂的声音:
【发现……异常节点……试图干扰网络……评估中……】
然后,那个声音“看”向了他。
阮泽感觉自己的整个意识被直接注视。一切都在被扫描、被分析、被理解。
肩后的标记爆发出刺目的银光,蛛网样的纹路瞬间扩展至整个背部。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阮泽!”崔知安扶住他,迅速检查他腹部的伤口。
伤口不大,只有几个细小的血点,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灰白,并且出现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感染。
尽管阮泽的免疫力很强,但S-3样本的感染程度太高,而且是直接注入。
他抬起头,看着阮泽的眼睛。
阮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以及自己几乎涣散的瞳孔。
“暂时性局部感染,你的免疫系统正在反击。”崔知安的声音很紧,“但S-3是网络的重要节点,它刚刚在网络里把你标记为‘高优先级目标’了。”
窗外,整个小区的夜光真菌突然同时改变闪烁模式。
从各自随机的明灭,变成完全同步的、有规律的脉冲。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像是在传递某种警报,又像是提前庆祝一场围猎狂欢。
崔知安脸色一暗,“网络在集结,它们发现你了。”
他抱起阮泽,“测试中止,我们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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