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陆骁然的复健有了明显进展。
二十一号那天,他在康复室里有了新进展。虽然只维持了三秒钟就疼得放了下来,但苏棠还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要不是顾忌康复室里还有别人,她真想冲上去抱住他。
“进步很大。”康复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姓周,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在病历本上记录了一串数据,“按这个速度,年后就可以开始力量训练了,三个月内恢复功能没问题。”
陆骁然点头,神色平静,但苏棠注意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隐蔽得像地下党接头。
从康复室出来,陆骁然走得很慢,因为左臂的疼痛还在持续,每走一步都会牵动肩部的肌肉。苏棠走在他右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别老看着我。”陆骁然说,语气有些无奈,“我又不会摔。”
“万一摔了呢?”苏棠理直气壮。
“有你在旁边,摔不了。”
苏棠默默地收回目光,但手还是做好了随时扶人的准备。
回到病房,苏棠帮陆骁然脱下外套,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陆骁然用右手接过去,喝了两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是刚才在康复室练出来的。
苏棠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翻到昨天停下的地方,继续写。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上午陆骁然做复健的时候她就写手稿,下午他在病房休息的时候她也写手稿,晚上他睡了以后她还在写手稿。笔记本已经用了一大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画了不少教学示意图。
“你今天写得比昨天多。”陆骁然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
“昨天卡壳了,今天文思泉涌。”苏棠头也不抬地说。
上午十点多,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棠抬头,看见胡金枝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王桂香。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毛线围巾,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冷冽的寒气。
“苏老师!”胡金枝一眼就看到了苏棠,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来看你了!”
“金枝?嫂子?”苏棠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外面下着雪呢!”
“下雪怕什么,坐班车来的,又没怎么走路。”胡金枝把东西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脚,“给你带了些吃的,家里腌的咸菜、腊肉、红枣,都是我嫂子让我带的。”
王桂香也放下手里的东西:“陆团长人呢?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你们来得不巧,他在康复室训练呢。他现在挺好的。”
王桂香点点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棠身上:“苏老师,你瘦了不少。这段时间辛苦了吧?”
“不辛苦,他恢复得挺好的。”苏棠笑了笑,给两人倒了水,搬了椅子让她们坐下。
王桂香打量着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唯一的颜色就是床头柜上那束苏棠前两天在路边摘的野花,已经蔫了大半,但还顽强地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这病房条件还不错。”王桂香说,“陆团长是团级干部,能住单人间,要是普通战士只能住大通铺。”
苏棠点头,心里暗暗庆幸。要是住大通铺,她就不能在病房陪护了,每天只能探视时间来看一眼,那她会更担心。
“听我家老胡说,陆团长训练刻苦得很。”王桂香叹了口气,“他天天念叨,说陆团长是他手底下最能吃苦的兵,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喊疼,换别人早躺着了,他倒好,第三天就下床练走路了。”
苏棠嘴角弯了弯,没说话。陆骁然确实是这样的人,永远不服输,永远不认怂,哪怕疼得满头大汗也要咬牙撑着。
“对了苏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大院?”胡金枝插话,语气里带着期待,“大家都想你了。刘大娘天天念叨你,说她家小孙子想你想得不行,没人教算术,期末考试才考了六十八分。王嫂子家的大丫也是,数学考了五十九分,哭了一整天。”
苏棠想了想:“可能要等到骁然出院吧,医生说还要一个月左右。他现在左臂还不能动,每天要做复健,我得在这儿陪着。”
“还要一个多月啊?”胡金枝有些失望,“那你一个人在医院多无聊。大院里热热闹闹的,过年的时候还有联欢会,你赶不上了。”
“还好,我带了笔记本,每天写写东西,不无聊。”苏棠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
王桂香好奇地拿过来翻了翻,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工整的简图,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苏老师,你这是要出书啊?”
“哪能啊,就是随便写写。”苏棠有些不好意思,“闲着也是闲着,就整理一下教学经验。”
“我看写得挺好的。”王桂香认真地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我们大院那些军属们,经常跟我抱怨孩子数学成绩差,不知道怎么辅导。你要是能出本书,肯定受欢迎。”
苏棠心里一动,但没有多说。书的事她确实在考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等手稿写完了再说。
几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苏棠的身体状况,转到了大院的生活。
“你是不知道,苏老师。”胡金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抱怨,“你不在大院的这些天,日子可不好过。尤其赵参谋家的孩子,上个月数学考了四十五分,赵参谋气得要打孩子,被他媳妇拦住了。后来他媳妇来找我,问我能不能请你给孩子补补课,我说你在医院陪护,等回来了再说。”
王桂香接话,“你是不知道,大院里那么多孩子,数学成绩好的没几个。家长们也没读过多少书,想辅导也没那个能力。”
苏棠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在大院住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跟很多军属建立了不错的关系。那些孩子她也认识不少,一个个都挺机灵的。
“最麻烦的是买东西。”胡金枝继续吐槽,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怨念,“前两天我想给侄子买个文具盒,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来回骑了快一个小时,结果供销社还没货了。白白跑一趟,冻得我耳朵都快掉了。”
“可不是嘛。”王桂香也叹气,“上次我想买个暖水袋,也是跑了老远,去了镇上供销社,人家说卖完了,又去了另一个供销社,才买到。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棠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冒了出来。
“嫂子,大院那间闲置的房子,就是原来当过仓库的那间,现在还空着吗?”她问。
王桂香想了想:“还空着呢,上次胡师长还说要把那间房子改建成活动室,给军属们平时打打牌、看看报纸用,后来一直没腾出手来弄。那房子位置倒是不错,离各家都挺近。”
“如果……用那间房子开个小卖部,方便大家买东西,你觉得可行吗?”苏棠试探着问,语气尽量随意,但心跳已经加速了。
“小卖部?”王桂香眼睛一亮,整个人坐直了几分,“这主意好啊!我们大院几百户人家,院里的供销社东西虽多,但小孩们的东西真不多,给孩子买个东西确实不方便。尤其是冬天,骑自行车去镇上,冻得够呛。要是能在大院里买到,谁还愿意大老远跑镇上啊。”
“可是……这得上面批准吧?”胡金枝有些担心,“毕竟是部队的地盘,不能随便做生意。”
“这个我去协调。”王桂香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晚饭我包了”,“胡师长那边我去说,应该问题不大。再说苏老师你现在是模范军属,上面肯定支持。回头我就跟胡师长提一嘴,让他跟后勤部打个招呼。”
苏棠没想到王桂香这么痛快,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忐忑。
“我就是随便想想,还没认真考虑。”她赶紧说,“还要等骁然出院了再具体商量。办小卖部不是小事,需要场地、货源、资金、人手,这些都要慢慢来。”
“行,你慢慢想,需要帮忙尽管开口。”王桂香笑着说,“你是咱大院的人,不帮你帮谁?”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胡金枝说了大院里最近的几件八卦——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中专,谁家和谁家因为晾衣服占地方吵了一架。苏棠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大院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她暂时忘记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临走前,胡金枝拉着苏棠的手,眼圈有些红:“苏老师,你可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在大院怪无聊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吕建民虽然对我也好,但他毕竟是男的,还是跟你聊得来。”
苏棠笑着点头,心里暖洋洋的:“等骁然好了,我们就回去。到时候天天陪你聊天,你可别嫌我烦。”
“才不会呢。”胡金枝破涕为笑,用力握了握苏棠的手。
送走两人,苏棠回到病房,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卖部的事她不是第一次想,如果能在院里开个小卖部,既能方便大家,又能给自己增加收入,一举两得。
但她也清楚,开小卖部不是想开就能开的。需要货源、需要场地、需要手续、需要启动资金……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不过,她有一个优势——她是军属,背后有部队的支持。而且她有王桂香帮忙协调,有胡师长的支持,场地应该不用愁。货源方面,她可以联系供销社的王主任,上次打过一次交道,印象中人还不错。
苏棠把这些想法一一写进了笔记本,打算等陆骁然回来后跟他商量。她列了一个详细的清单:场地、装修、货架、货源、资金、人员、手续……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还画了一张小卖部的布局图。
傍晚,陆骁然做完复健回来,满身是汗,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他左臂上缠着冰袋,是康复师让敷的,用来缓解肌肉的酸痛。
苏棠帮他擦了汗,又倒了杯水,问他今天训练得怎么样。
“周医师说很好。”陆骁然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真的?”苏棠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嗯。”陆骁然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苏棠算了算日子,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对了,今天胡金枝和王嫂子来了。”她合上笔记本,把刚才记的小卖部思路跟陆骁然说了一遍。
陆骁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右手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叩了几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想开?”他问。
“我想试试。”苏棠看着他,认真地说,“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觉得大院的军属们确实不方便。这几天在医院,我跟隔壁病房的人聊天,她们也说了同样的问题——给孩子买个东西要跑老远,冬天那么冷,夏天日头晒得人都要中暑。而且我也不是只为了赚钱,我闲不住,找点事情做,总比天天胡思乱想强。”
陆骁然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心疼。
“想开就开。”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但笃定,“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真的?”苏棠有些惊喜,“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
“不觉得。”陆骁然摇头,目光认真而专注,“你做什么事都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你这主意,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大家。”
苏棠心里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红。她现在越来越容易感动了,不知道是穿越后的身体太感性,还是因为陆骁然这个人太好,好到她每次都觉得不真实。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挺理性的人,看言情小说从不会哭,同事都说她性格“淡然”。可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自从遇见了陆骁然,她的泪点就像被人调低了阈值,动不动就想哭。
“那我回去后就开始准备。”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王嫂子说可以帮忙协调场地,货源的话,我想联系供销社的王主任,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进货。”
“王主任那边还是我去说吧。”陆骁然说,“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欠我个人情。上回他儿子当兵的事,我帮他打了个招呼。”
苏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陆骁然虽然话不多,但做事面面俱到,什么事都替她想好了,做周全了。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嫁了个丈夫,而是找了个万事通加保镖加保姆,还不收服务费的那种。
“那……我做什么?”她问,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被安排好一切的角色。
“你负责想。”陆骁然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想好了,剩下的我来做。场地我去协调,货源我去谈,手续我去办,资金我出。你就负责当老板,收钱就行。”
苏棠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培养我做甩手掌柜啊?”
“你本来就不用操心这些事。”陆骁然说,“你做你喜欢的就行了。教书写书带孩子,这些才是你擅长的。至于做生意、跑手续这些杂事,我来。”
苏棠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陆骁然。”她喊他,“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要是习惯了,离不开了怎么办?”
陆骁然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他伸出手,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就别离开。”
苏棠彻底红了脸,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本,心脏砰砰跳得像在打鼓。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金色的光线穿过玻璃窗,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一月的风冷得入骨,但苏棠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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