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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卷土重来的娘俩

八月的尾巴,天气热得人心烦意乱。

大院里那排白杨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苏棠的小卖部虽然朝东,上午能晒到太阳,但到了下午就成了蒸笼,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苏棠去小卖部看了一眼。李嫂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店里没有顾客,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柜台上的账本吹得哗哗响。

“李嫂。”苏棠轻轻喊了一声。

李嫂猛地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苏老师,你来了。我……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反正没什么人。”苏棠笑着走进柜台,翻了翻账本,“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上午卖了二十多块钱。”李嫂指了指抽屉,“钱在里面,我还没点。”

苏棠拉开抽屉,里面的零钱乱七八糟地堆着,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疼。她叹了口气,坐下来开始整理。把硬币按面值分类,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盒子里。纸币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小卖部虽然不大,但每天的流水也有三四十块,零钱多的时候能堆满整个抽屉。不整理的话,找零的时候手忙脚乱,还容易出错。

“苏老师,你天天这么忙,不累吗?”李嫂看着她熟练地分拣零钱,心疼地说。

“累啊。”苏棠头也不抬,“但是累得值。你看,这个月才过了不到一半,营业额已经快三百了。”

“三百?”李嫂瞪大了眼睛,“那一个月不得六七百?”

“差不多。”苏棠把扎好的纸币放进铁盒子里,“扣掉成本,利润大概三四百块。加上我的工资和书的版税,一个月能有个五六百吧。”

李嫂倒吸一口凉气:“五六百?我的天,苏老师你这是要发大财啊!”

苏棠笑了笑,没接话。

五六百块在七十年代确实是高收入了。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她一个月的收入顶得上人家一年的。但她心里清楚,这钱不是白来的——每天起早贪黑,上课、看店、写书、应付各种破事,连轴转,一刻不得闲。

“对了苏老师,”李嫂突然压低声音,“你那个继母,最近没来找你麻烦吧?”

苏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昨天听刘大娘说,她在县城里到处跟人讲你的坏话。”李嫂撇了撇嘴,“说你忘恩负义,不孝顺,发达了就不认亲妈。还说你在部队欺负她一个老婆子。”

苏棠冷笑了一声:“随她去吧。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没人信。”

“那可不一定。”李嫂忧心忡忡地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在大院还好,大家都了解你。可是在外面,人家不知道真相,听她一说,还以为你真是个白眼狼呢。”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锁好。

“李嫂,你说得对。”她说,“但我现在也没办法。跟她讲道理讲不通,打官司又不够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嫂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苏棠收拾完账目,又检查了一下货架,把缺货的品种记在本子上,准备明天去供销社补货。做完这些,已经快五点了,她跟李嫂交代了几句,锁了门,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看到了陆承安。

陆承安正跟几个小伙伴在院子里踢球,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灰。他看到苏棠,扔下球跑了过来。

“婶婶!叔叔说今晚吃面条,让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苏棠摸了摸他的头,“太热了,你少踢一会儿,早点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陆承安敷衍地应了两声,转身又跑回去踢球了。

苏棠看着他活蹦乱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来大院后开朗了很多,学习成绩也上去了,就是每天不玩到天黑不回家。

回到家,陆骁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案板上切西红柿。刀工不错,每一片都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苏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今天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陆骁然说。

苏棠靠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觉得特别安心。

陆骁然放下菜刀,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苏棠笑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好了好了,快做饭吧,承安一会儿就回来了。”

陆骁然嘴角弯了弯,转过身继续切菜。

晚饭很丰盛,西红柿鸡蛋面、红烧肉、凉拌黄瓜。陆承安吃得狼吞虎咽,连吃了两大碗,最后还把那盘红烧肉扫了个精光。

“叔叔,你做的面真好吃。”他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说。

“嗯。”陆骁然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苏棠看着这叔侄俩,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陆承安去写暑假作业,苏棠和陆骁然坐在院子里乘凉。八月的夜晚,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但比起白天的蒸笼,已经好多了。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闷沉沉的,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明天可能要下雨。”苏棠看着天空说。

“嗯。”陆骁然也抬头看了一眼,“下点雨也好,太热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着远处青蛙的叫声和蟋蟀的鸣叫。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苏棠。”陆骁然突然开口,“明天我去省城开会,后天回来。”

苏棠愣了一下:“怎么没听你说过?”

“今天下午临时接到的通知,忘了告诉你。”陆骁然握住她的手,“就两天,很快。”

“哦。”苏棠应了一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嘴上没说。

自从上次受伤后,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陆骁然出差的时候不多。每次他不在家,苏棠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别担心。”陆骁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院里有王嫂子她们,有事找她们帮忙。”

“我知道的。”苏棠靠在他肩上,“你早去早回。”

“嗯。”

第二天一早,陆骁然就走了。

苏棠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上了吉普车,车子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苏老师,你家陆团长出差了?”王桂香正好从家里出来,看到她,问道。

“嗯,去省城开会,后天回来。”

“那这两天你一个人在家?要不来我家吃饭吧,省得自己做。”

“不用了嫂子,我随便吃点就行。”苏棠笑了笑,“小卖部那边忙,晚上回去倒是晚了,懒得做。”

“那你带承安来我家吃,不许跟我客气。”王桂香拉着她的手,“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准时来。”

苏棠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下午,苏棠在小卖部待着。

李嫂和张嫂都在,三个人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聊天。李嫂话多,从东家长聊到西家短,把大院最近的新闻说了个遍。张嫂话少,但偶尔插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三个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下午五点,李嫂和张嫂下班走了,苏棠一个人看着店,把今天的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

就在她低头算账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苏棠!你给我出来!”

苏棠手里的笔一顿。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抬起头,看到李氏站在小卖部门口。身后跟着苏耀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两个中年妇女,一个老头,像是李氏从老家带来的“亲友团”。

苏棠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走出柜台。

“李阿姨,你来了。”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冷淡。

“我怎么不能来?”李氏叉着腰,声音大得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我是你妈,来看看你不行吗?”

苏棠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不是我妈。”她说,“我妈已经去世了。”

“后妈就不是妈了?”李氏往前跨了一步,想挤进去。

苏棠挡在门口,一动不动。

“李阿姨,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店里不欢迎你。”

李氏没想到苏棠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爆发了。

“大家快来看啊!”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这个不孝女啊,发达了就不认亲妈了啊!她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出书赚钱,开小卖部发财,一分钱都不给家里啊!她弟弟还在乡下受苦,连学都上不起啊!大家评评理啊!”

苏耀祖也跟着起哄,一屁股坐在李氏旁边,扯着嗓子喊:“苏棠,你拿钱!不拿钱我们不走!”

那几个跟来的人也纷纷开口。

“苏老师,你这样做就不对了。你妈把你养大,你总得报答吧?”

“就是啊,你弟弟还小,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帮忙,谁帮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院的军属们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来看热闹。孩子们也跑来了,挤在人群前面,好奇地张望。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李氏在地上撒泼打滚,看着那些“亲友团”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看着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心里非常无奈。

她知道,这是李氏精心策划的一场戏。特意选在陆骁然不在的时候,带了一群人来壮声势,当众哭闹,逼她就范。如果她屈服了,给钱了,那以后李氏就会变本加厉。如果不给,李氏就会继续闹,让她的名声臭掉,让她的生意做不下去。

“李阿姨,你起来说话。”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我不起来!”李氏哭得更凶了,“你不拿钱我就不起来!”

“你要多少钱?”

李氏一听这话,哭声小了一些,眼珠转了转:“一千!最少一千!”李氏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苏棠的鼻子,“你一个月赚好几百,一千块算什么?你弟弟要上学,家里要盖房子,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管了?”

苏棠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李阿姨,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二十块钱,从来没断过。这些钱够我爸一个人用了。至于你和苏耀祖,跟我没关系。”

“你——”李氏气得脸都白了。

“还有,”苏棠打断她,越过她向周围人说,“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才六岁,你嫁进苏家,从来没有善待过我。要不是我努力学习走出这个家,我在你手里还能活到现在吗?即便小时候我吃过你做的饭,别的不说,就说去年,你背着我收了几百块钱彩礼,辞掉我的工作,把我迷晕关在家里。你是要将我嫁人,还是要把我卖了?你干的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件说得更详细点,给大家听?”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军属们看向李氏的目光变得鄙夷起来。

“这人也太过分了吧?”

“就是,后妈就是后妈,心太狠了。”

“苏老师太可怜了,摊上这样的继母。”

李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苏棠会毫不避讳差点嫁给别人这件事。

“别听她胡说!”苏耀祖站起来,指着苏棠,“苏棠,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就是现在有钱了,不认我们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苏棠看着这个被惯得不成样子的胖墩,冷笑了一声。

“苏耀祖,你十四岁了,整天学也不上,在家游手好闲吃闲饭,还有脸来跟我要钱?你要是有出息,自己去挣,别指望别人养你啊。”

苏耀祖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你——你敢骂我?”他冲上来,想动手。

苏棠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等他靠近,一个人影挡在了前面。

“干什么?”

王桂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把推开苏耀祖,护在苏棠面前。她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势十足,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头发怒的母老虎。

“你是谁?”苏耀祖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是谁?你去打听打听,这大院里谁不认识我!”王桂香叉着腰,声音洪亮,“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这闹?”

“她是我姐,我教训她怎么了?”

“教训?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她?你吃她的喝她的,还在这里耍横,你算什么东西?”

苏耀祖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缩了回去。

王桂香转过身,看向李氏:“李阿姨,我记得上次在门口跟你说过,不要再来闹了。你这次带了这么多人来,是想干什么?打架吗?”

李氏看到王桂香,气势立刻弱了几分。她上次离开前碰见过王桂香,知道王桂香是师长的妻子,在大院说话有分量。

“王嫂子,我不是来闹事的。”李氏赔着笑脸,“我就是来跟我女儿商量点事。”

“商量事?你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这叫商量事?”王桂香冷笑,“李阿姨,我告诉你,这里是军区大院,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你再这样闹下去,我就叫保卫科了。”

李氏脸色变了。她不怕苏棠,但她怕部队的人。

“走就走。”她拉着苏耀祖,“苏棠,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几个跟来的人见势不妙,也跟着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孩子们被家长赶回家。苏棠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李氏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老师,你没事吧?”王桂香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嫂子,谢谢你。”苏棠握住她的手,“要不是你来了,还不知道他们要闹到什么时候。”

“谢什么。”王桂香拍了拍她的手,“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叫保卫科,别跟他们废话。这种人,你越跟她讲道理,她越来劲。”

苏棠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晚上,苏棠煮了锅面条,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陆承安在屋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趴在窗口往外看,像是在等叔叔回来。

“承安,你叔叔明天才回来。”苏棠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陆承安闷闷地说,“我就是……想他了,婶婶,今天我要是在小卖部就好了,你就不会被那娘俩欺负了。”

苏棠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没事,我也不能总是让你站我前面替我挡着。”

陆承安低下头,不说话。

“我没事的。”苏棠握住他的手。

陆承安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苏棠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小婴儿。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一场大雨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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