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许茂自平阳返,汇报沿途所见。“转运司的账册条目清晰,每一笔粮草出入皆有据可查。仓场的囤积与账目相符,并无短缺。”
裴初望着暮色,皱了皱眉。这时候,许茂竟去而复返。张恒问:“可还有什么事?”
许茂大为不解:“我刚离了府,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甩也甩不掉,干脆回来和裴大人说此事。”
裴初对青芜道:“去看看是什么人。”
暮色渐沉,青芜闪身遁入街巷,没多久回来道:“是顾泊风府上护卫。”
裴初轻敲指节,徐徐思索道:“许子蔚刚到任几天,如果是为了查探证据,何须查到他头上?我看倒像是顾泊风自己心虚,他是不是有把柄在转运司手里?”
“太原府看起来太干净了,我们在这里查不出什么,需到底下的州县去看看。”
接下来数日,裴初走访了三县仓场,又走了两座军寨,抽查账目,亲视粮仓府库,与转运司的账面核对,各处均无恙。
几人出了县衙,天色已将渐晚。沿着小路前行,过一条潺潺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两面小山合围,村落沿溪而筑,树密荫浓,苍翠影乱。道口一座小店酒旌翻舞,门帘正对莲池,开了一潭白泠泠的蘋花。
裴初一行人坐在店外的竹凳休憩,点了碗米酿,正兀自喝着,听得背后一声脆吟吟的笑声,吓得裴初一激灵,转身一看,见一红衣女子手持马鞭、头戴毡帽,倚在酒馆门旁,一手拨开那竹帘,身后有伙计搬着货物进进出出。
“我们又遇上了。”红衣女子饶有兴致,“真不走运。”
裴初心想,你要是觉得不走运,就别搭理我啊。
奈何张恒已经搭上话了:“娘子贵姓?”
红衣女子道:“我叫罗绯。”
“哪里人啊?”
“成都。”
“是来这边做生意的?
“对。”
“你一个人带这么多伙计,这些人都归你管?”
“嗯。”
“哇。”张恒敬佩道,“好厉害。”
罗绯竟然打跨一步,坐在了三人桌边的空位上,手里的竹藤马鞭啪地一声往桌上一拍。
裴初默默端起了自己的碗。
许茂的座位背靠溪水,正对着店后面的马厩,看见商队进进出出,将数个半人高的黑色酒桶运上车,用布罩起来,那车上看起来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
许茂问:“你们这是卖的酒?”
“嗯。”罗绯道,“回程不好空手走,带些酒水,可以沿途倒卖。”
“你们从蜀地往这里运了多少,全都卖光了?”
“绢帛茶叶啊,不都是你们河东官府定的,有什么奇怪的?”
裴初手里那碗酒酿何其袖珍,三两口喝完了,一抬眼发现罗绯又在看他,尴尬地垂下视线。
“罗娘子方才说,你们运来的这批茶叶、绢帛是给官府的?可否详细说说。”
罗绯上下打量他。“你又不是生意人,问这些做什么,怕不是要诈我吧。”
裴初想了想,掏出告身来给罗绯看了。“我们一路从太原府来,走访各地,却没听闻何处有茶叶绢帛进账,你们做的是哪家官府的声音?”
罗绯更笑道:“难道还能是我骗你们不可?与我做这笔生意的,是平阳府的签判贾大人,你可以自己去查。”
她语气竟比方才更不屑了。裴初心里有些疑惑,为何看过自己的官身,这位女子不但没有畏惧之色,反而更显肆意。莫非是没看懂他的官职,毕竟“查访使”不是那么常见的职务。反正裴初自己还当过犯人,不怎么讲究尊卑,就没放在心上。
依照罗绯提供的消息,裴初连夜赶往平阳府,去寻交货地点。那处城郊宅子在傍晚的山间黑洞洞的,不见一点灯火,四下黢黑一片,大门上着锁,俨然是一座荒宅。
罗绯奇怪道:“我们上午来时人潮熙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宅子。晚上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啊。”
裴初先吩咐青芜翻墙进去,确认无危险后,自己后撤三步,作势也要翻墙。罗绯赶紧喊住他:“诶诶诶——这是私闯民宅,不太好吧?你不是钦差大臣吗,没有更体面的方式?”
裴初置若罔闻,几步蹿上了房檐,消失不见。
留下外面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许茂感慨道:“裴大人真是完全不怜香惜玉啊。”
张恒不知想到了什么,作出一脸复杂的表情:“唉你别说了……”
许茂道:“罗娘子,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此处也没什么要紧,不如你先回商队吧。”
罗绯:“没事,跟主线剧情在一起是安全的。”
许茂:?
罗绯:“而且我倒要看看河东路怎么算的这笔账。几年来,我跑遍天下诸州,设法赚钱养家,营生甚是辛苦,却不如坐地分赃的世家大户,赚得盆满钵盈。这开局真坏透了,怎么就不给我分配个显赫背景,非得演一出小白逆袭吗。”
张恒:“你说话我怎么一句听得懂一句听不懂的……”
黑夜之中,陡然传来连续的刀斧声,越来越重。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嘭”地一声响,大门上拴的铁锁链随之一抖,门开了一条细缝,从里面伸出一只硕大的斧头,一下下地砍向锁头部位。这样连砸了几十下,锁终于来了。
裴初拉开大门,将斧头扔在一边。“进来吧。”
宅内高墙深院,树木冠天,本是气派的一座宅子,但是寂寥无人,加之天色昏黑,四面幽谷茂竹合围,一片静谧,只余四人簌簌移动的脚步声。
许茂:“这地方不会闹鬼吧。”
罗绯指着前方一处拱门,忽而加快脚步:“在那边。”
一行人穿过拱门,见高墙深阔,夜沉如烟。罗绯飞速地推开了几扇门,众人穿堂而过,借着隐隐月光,看见几进堂屋中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裴初用刀撬开了其中一个,立即闻见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这应是一箱香料。
“托罗姑娘的福,我们来的及时,货还没来得及运走。”
许茂问:“现在怎么办?”
裴初瞥了一眼罗绯的,道:“这批货在买入的时候是合乎法度的。我们不好打草惊蛇,以免祸及无辜商人。”
在他们背后,罗绯似乎松了一口气,靠着一根从中庭生长出的擎天碧树,懒洋洋地观察着他们说话。
张恒眉头一皱:“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买主究竟是什么人?能买下这许多上好的绢帛香料,最后都流到了什么地方去?”
裴初道:“河东转运司去年除了供给军需外‘无额上供’,反而是要从各地借调粮食。但如果是民间有这么大体量的富户,为何从来无人知晓?顾泊风敢把韩岭的状告上御前,一定是有所风闻。河东路有钱买进这些好货,无额上供京师,转运司的账目干干净净,各级长官看似两袖清风。你们猜猜,钱都弄到哪去了?”
许茂想了想,眉心一蹙,犹豫道:“你是说可能流入其他路州?”
裴初点头:“大有可能,否则顾泊风这么多年都逮不住对家把柄?大抵是手不够长,伸不过去而已。他的是河东路帅臣,一言一行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不是只能等我来?走吧,先查查这户人家是什么背景。”
次日清晨,青芜带着消息回来,叫醒了刚睡下不满三个时辰的裴初。
裴初睡眼惺忪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吧,怎么回事。”
青芜有条不紊道:“您托我查的第一件事,贾家人与韩玲是亲家,买卖都在贾府名下。”
官商勾结,利入私库。除了满足部分达官显贵的私心之外,那些奢侈琳琅的商品无法直接兑换可用的钱粮,中间需得有买家。
“您托我查的第二件事,这些货的去向,稍微复杂一点。”青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裴初的脸色,“我查了去年哪家里有购买茶叶和绢帛,发现韩岭、顾泊风均有购入,单看数额不大,更多货品流向河北二路。”
果然,裴初捏紧了椅子扶手,脸色黑中发青,睡眠不足让他显得比平时更阴沉了。
单看数额不大,也可能是正常的情礼往来,但是流向河北二路......
裴初攥紧拳头。宁愿这些货都被韩岭和顾泊风贪了,那就简单许多。一阵急火攻心,他在心里痛骂道:薛修远怎么办事的!这官商勾结根本没止住!
也对,薛修远的办法只能抑制商人抬高市价,却管不了地方豪强依仗几代人攒下的产业,兼并土地、收买商户。毕竟士农工商,终归是士人在前、商人在后。
账面上一字不错,各处也都井然妥当。但这贪墨依然是贪了的,因为赃款根本就没进过转运司的账,他们当然抓不到把柄,严格来说,这样的收入甚至不算官方收入,朝廷无权过问。
但真是如此吗?
假如朝廷知晓了这笔钱的去处,难道不会立刻更改从河东路征调钱粮的数目,将更多的钱粮集中到京师吗?哪怕是河东路需要用钱,也需再由朝廷批准才能调拨,便于控制地方,尤其是沿边各州驻守着大量边军的州县。
现在河东路竟然有了朝廷耳目之外的一笔欠款,那这笔钱的去向......
裴初陡然出了冷汗。此事如果处理不妥当,薛文进和他的都盐院是别打算继续干了。更有甚者,河东路早已埋下了巨大隐患,朝廷为何不知?以大梁调动地方大员的频率,这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韩岭上任才开始的吗?为何除了顾泊风出言以外,河东路来来去去的所有宪台、常平官、制使,竟无一人察觉,难道这么多人全部都是尸位素餐之辈?还是......被派到河东的人,本来就是经过筛选的。
如果没有朝廷内应,这事能成吗?
“此事比我想象的复杂许多。”裴初肃然道,“我之前本以为顾泊风有恃无恐,相信陛下会允许他打压韩岭,才会上那封奏劾,去没想陛下真会派人来查。现在看来,他上弹劾书根本不为了陛下认可,他的目标也未必是韩岭。”
“那是什么?”
“陛下对河东路心存疑虑,他们这些年能做得滴水不漏,对朝局、对陛下的心意必然有所洞察,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猜测到陛下如要彻查,需得派出一个能全心信任、既识军务又晓经济的人。那个人十有**,就会是我。”
“这局分明是冲我来的。”裴初抬头,“你得替我回一趟京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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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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