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温茗盯着她脑袋上被撞出的那两撮乱七八糟的毛,眼中流转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苦笑一声,说:“那辛苦你了。”
唐棣说:“就算知道原曲,在这种情况下,能知道弹哪个吗?”
毕竟她弹的不是琴键,而是琴弦。
何冷泉点头:“能。”然后轻轻挥了挥剧痛的翅膀,又小幅度抖了抖毛,让人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她在解温茗手上跳动着,问郝跃和苗雨音:“你们谁记得之后的旋律?”
苗雨音没像郝跃那样被禁锢,但也被唐棣逼到墙角,含糊说:“记得,但不保证全对。”
郝跃那边已经脱离了解温茗的铁腿,但不知道为什么仍躺在地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说:“这曲子我都没听过,能知道个狗屁。”
何冷泉看着郝跃那“刻意睁大,却毫无神采”的眼睛,依旧将信将疑。
毕竟目前为止,他抄袭两位老友是实锤,别人抄袭他却没有证据。而且虽然以貌取人不对,但这种阴气十足的人,实在不是能让何冷泉无条件信任的类型。
而何冷泉当了那么长时间KOL,又当了无数次公关顾问,她太清楚留个心眼的重要性。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琴板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大概再有一分钟,它就能压到解温茗脑袋上。
何冷泉咋舌:“来不及了。雨音,你快告诉我是哪个音,C6还是E6?”刚一开口,她就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铸铁板上,抬头望了眼铸铁板和琴盖之间那寥寥无几的空间,当即和解温茗一对视,对方了然,一跃翻墙去了另一边。
“唐棣,你回原来那边,听我指挥。”何冷泉环飞了一圈,最后落到苗雨音面前,“雨音?”
何冷泉眨巴着眼睛,黑黢黢的眼珠映着暖黄的火苗的光。
苗雨音就那么看着她,然后撇了撇嘴,说:“C6。”
何冷泉火箭似的冲过去,在空中衔起解温茗向她掷去的扇骨,一甩头,将它抛向C6的琴弦。
哆——瞬间,琴盖就像踩了刹车,停下了下降的动作。
众人欣喜,看来总算找对了办法!
但过了几秒,琴盖又开始加速下降。
何冷泉心急如焚,顺着苗雨音那不急不慢的指示,还有脑子里对琴弦位置的印象,上下左右翻飞不止。
从第三个音时她就意识到,这意坤乾比她想的较真。哪怕音是对的,只要对不上节奏,就不作数。
那黑压压的琴板,简直就是具象化后的压力,压得何冷泉丝毫不敢松懈。
不得不说,幸亏那两首曲子比较像,何冷泉没听过田无野的那首,但是听过郝跃的那首,不然就凭苗雨音那字母,数字,字母,数字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蹦,他们肯定早就成肉泥了。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很不乐观,因为琴盖眼看就要压到铸铁板了。
一旦如此,被铸铁板分隔开来的众人,就会失去联系。
何冷泉仗着自己流线型的灵活身体,穿梭于钢琴的不同音域间。即便解温茗和唐棣也分担了一些压力,但大头毫无疑问仍在她身上。
如果他们真的被完全分隔开来,她就没法到处救火了。一旦琴盖压断琴弦,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唐棣喘着气说:“这旋律怎么重复了?”
苗雨音慢慢悠悠解释:“本来就只有一小段。小野当时还很得意,说这段可以完美循环。”
何冷泉已经完全记住了这首曲子,所以不再需要苗雨音的指挥,心情上轻松了不少。
解温茗也是,需要他负责的部分,也不再需要何冷泉操心,她只需要格外留意唐棣那边。
当她掠过苗雨音头上的时候,苗雨音冷笑一声:“这能叫完美么?不过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是循环了,但它‘好’么?”
苗雨音把眼睛瞥向一边:“所以让某些人得了逞,把人家还没完善的旋律,编成了曲子。”
郝跃本来在地上瘫得好好的,这时一个鲤鱼打挺,盘腿坐起,喷着唾沫说:“你放屁!作曲编曲都是我!你大爷的血口喷人!!不得好死!!!”
苗雨音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挪向还在努力的何冷泉,冷冷看着她穿梭在空间越来越窄的缝隙间。
尽管何冷泉心情上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但身体负担依旧很大。现在她已经气喘吁吁,晕头转向,好比八百米长跑。
就在琴盖即将触碰铸铁板的瞬间,她呲溜一下蹿到唐棣那边,头也不回。
还有几个音,就要轮到这边了,但苗雨音那边丝毫没有动作。
郝跃发完脾气,刚躺地上,又呼地坐起。他双手双脚都被解温茗的扇骨捆着,但还是做出了指指点点的架势,说:“你真想死啊?”
苗雨音不说话。
郝跃嗤笑一声:“也行,反正你们这些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小年轻,就是脆弱。我当年被他们照搬,剽窃,都没想死。你小小年纪的,为什么?”
苗雨音依旧侧着头,缓缓吐出:“你刚刚还想掐死我。”
郝跃哼笑说:“那是因为你要整我!还他妈的是污蔑!!**裸的污蔑!!!”
他说得咬牙切齿,说完就又倒了回去,说得十分大气:“随便吧,黄泉路上有个伴。”
咯噔噔,吱呀呀,刺耳的铸铁板变形声,让所有人都锁起了脖子。何冷泉捂不了耳朵,更是难受至极。
还有几个音,就轮到苗雨音那块音域了。但听那边的动静,好像并不顺利。
唐棣凌乱地摇着脑袋:“哪个?是哪个来着?这个?”
他刚把攥成团的黄符扔上去,就被何冷泉截了个正着:“不是。”她一甩头,就将其掷向了正确的琴弦。
虽然黄符没有扇骨硬,但经过唐棣的写写画画,团成团后也能敲响琴弦。
唐棣懊恼地抚了一下脑袋:“啧,真是记不住啊,钢弦一根根的这么多。”他嘴上泄气,手上却愈发勤恳地搓着黄符丸:“不过等下该轮到他们那边了吧?你在这边,真的没问题吗?”
何冷泉依旧飞来飞去:“雨音在这方面,比你和解温茗靠谱得多,交给她没问题。”
唐棣动作滞涩了一下:“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真的会帮忙吗……看她和郝跃刚才那架势,实在是……”
何冷泉喘着气:“帮忙?这不是谁帮谁的问题,是如果不那么做就会死。”
唐棣觉得沟通困难:“所以啊,如果他们不打算活了,咱们又被这铁板挡着,那不就死定了吗?”
何冷泉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太低估人了。”
唐棣反驳:“我明明有理有据。”
就在这时,何冷泉敲完了这边最后一个音,对那边喊:“雨音!”
时间一毫秒一毫秒地过去,不止唐棣,何冷泉也心惊肉跳起来。
她这么些年,只习惯自己判断、自己选择,也正因为深度利用互联网赚钱,所以更加明白人心难测。
她见过毫无保留的善意,也见过没有道理的恨意。
也知道,在某个帖子里倾囊相授的善人,会追着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痛骂,只因看不顺眼。
还知道,那些自己主页透着蚀骨恨意的人,也会在他人落难的时候,顶着逆风进行澄清宣传。
善与恶,公与私,拯救与毁灭,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现在,所有人的命,都把握在苗雨音手里。
但所有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就像久旱田地里的农人,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等待那润泽的垂怜。
吧嗒。吧嗒。
何冷泉大喜:“解温茗!左边第一根!”
旋律连上了,何冷泉也再次拐弯,从唐棣手里叼走黄符丸,掷向下一个音。
唐棣压低声音说:“靠,刚才吓死我了,我哥那边有扇骨,咱这边有黄符,他们那边有什么啊,总不能扔鞋上去吧,而且她投得准吗?”
何冷泉说:“我之前从解温茗那儿薅了几根,扔到她旁边了。”
“难怪……如果是我哥的扇骨,那确实,只要心里想投中,就没太大难度……”唐棣突然冷汗直冒,“所以你早就想这么赌一把了?靠!真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啊!”
何冷泉解释:“不是赌,是没办法。如果我在那边指挥,你这边能没问题吗?”
唐棣连连心虚:“那倒是……唉!这意坤乾真克我,我就烦这些音乐相关的东西。”
何冷泉:“你那是不擅长,所以才不喜欢。”
唐棣:“嘿,以前没见你嘴这么毒,合着都藏心里了呗?这些年你真是解放自我了啊!”
他说得没有恶意,但很多真话,就是通过玩笑话脱口而出的。
“‘解放自我’,是吗?”她波澜不惊,“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唐棣疑惑:“我还说错了不成?”但很快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不过咱们这么干,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琴盖确实几乎不怎么往下压了,但难不成咱们要一直这样敲到死吗?”
何冷泉反问:“你问我干嘛?难道不是你们对意坤乾的经验更丰富吗,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棣:“鬼知道啊,我都多久没进过这么邪门的意坤乾了,平常都是在里面烧个符念叨两句就完事,哪像这个,什么诉求、想干嘛,压根不明示,真就莫名其妙。”
他继续说:“不过我哥肯定有法子,这种大场面他见得更多。不过既然他在那边没动静,说明现在还不是着急的时候。”
何冷泉:“万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唐棣哼了一声:“不可能。”
何冷泉:“没什么不可能的。”
唐棣:“哎你——”
“靠!”郝跃在那边一声怒吼,“你特么疯了?!为什么不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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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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