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跃撞上他那眼神,只是一秒,就不得不扭开视线:“哼……哼!就算我不怎么着她,我就不信她常在河边走,还能不湿鞋!只要碰上一个疯子,她就完蛋了!”
何冷泉定定看着他:“你就这么恨我?”
郝跃不说话。
她继续说:“我既没有造谣你,还决定为你讨回公道,你还恨我,可以。但是,我想问你,章恩剽窃走你的作品后,最大受益人是谁?”
郝跃唰地抬头:“还能是谁?不就是章恩他本人嘛!”他话音刚落,本来义正言辞的脸,突然变得迟疑起来。
何冷泉了然:“章恩的背后,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毕竟你一直在说‘他们’。”
郝跃抹了把脸,这让他脸上的血色更加狰狞:“徐烽嘛,他是老板,签了章恩。”
何冷泉点了点头,看来跟她之后查到的情报,大差不差:“徐烽一开始也是音乐人,跟你和章恩是校友。后来徐烽娱乐越做越大,章恩也成为了其中的中流砥柱。”
她想离得更近一些,紧接着,那根扇骨就像读懂了她的心声,载着她稳稳向前了两米,跟翅膀一样好使,仿佛那本就是她身体的延伸,没让她感觉到一点违和。
何冷泉暗自惊叹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想知道,如果徐烽当时签了你们两个,会比现在只签一个章恩,收益更多么?”
“哎,何冷泉,你转什么……不对,哥!”
何冷泉站在扇骨上,跟地面仍有将近一人高的距离。但是,这跟扇骨就像火车刚起步的时候一样,缓慢,缓慢地,一点点挪动。
她这才把目光从郝跃身上挪开,转向一旁的解温茗。就像火车刚起步时望着窗外的人,何冷泉此时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也终于开始头晕。
她刚下意识想往上逃,咔,轰!眼前的地面,一下子变成了一堵巨大的黑色城墙。那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何冷泉保持这个仰头的姿势,就能看到城墙的全貌——
那哪里是“墙”,分明就是一个烟囱。
看着烟囱口的光亮越来越小,何冷泉控制扇骨往上走。就在这时,脚下的扇骨突然消失,她跌跌撞撞落到地下,一回头,才注意到身旁那粗重的呼吸声。
他怎么也被困住了?!
“可算抓住你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郝跃的声音,在何冷泉听来,就像阎王的出阵曲,“这下,只剩我们两个了。我出不去,你也别想走!”
何冷泉遏制着自己狂跳的心脏,望着小到针眼那么大的井口,心越来越凉。
这个“烟囱”直径两米多,高不见顶,而且材质根本没法抓握。如果她想飞出去,就得撞个鼻青脸肿,而且对体力的消耗非常大,好比几千米长跑。更别说她现在还有伤,她实在没把握自己能飞出去。
她试着啄了啄自己旁边的墙壁,发现这墙壁不但能吸光,还能吸声。她自己啄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到,那就更别奢望墙壁外的解温茗他们能听到了。
听着郝跃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她强行冷静道:“郝跃,我没打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会自己出去的。”
郝跃听到声音,一个猛子扑了过去:“哈哈!那是因为你没这玩意啦!还飞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么深的烟囱你根本飞不出去?看不起谁呢!”
但何冷泉一边说话,一边走位,话音刚落,就遏制着自己的气息,跑到了对称的角落,让郝跃扑了个空。
何冷泉又说:“你和徐烽的关系怎么样?你那么有才华,如果当时和章恩联手,你们两个会不会合起伙来,把他给‘炒’了?”
郝跃跟着何冷泉的声音,乱撞了好一阵,然后就停住不动了。
何冷泉不敢松懈,依旧屏住呼吸,绕着他走。她既不敢离太近,又不敢待在容易被锁定的对称角,还怕一直处于“离对称角偏移一些的位置”仍会暴露,所以时刻注意着郝跃的动向,一点也不敢松懈。
“徐烽……很聪明。凡是跟我们有关的大小事情,他都能办妥。”郝跃说得冷静,就像他现在不在这个黑不溜秋的鬼地方,而是在一个靠海的一居室,面对着原木桌子上新鲜的洋甘菊、被海风吹起的纱帘,接受知心大姐姐采访那样。
何冷泉开口:“你现在说的话,就好像是在向着他。”
黑暗中,从郝跃处传来摩擦衣物的窸窣声。
何冷泉鼓起勇气,说:“他人不错,对吗?”
郝跃犹豫着开口,语气也阴沉了一些:“那个时候,我和章恩都没什么钱,他帮我们解决录音棚和住处的事。哪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拿出什么成绩,他也没说要收回那些帮助。”
何冷泉了然:“但是,录音棚和住处,都是最低配置。甚至住处,还是别人欠他人情,拿来抵债的东西,对吗?”
忽然,一阵飓风向何冷泉席卷而来,她刚一紧张,就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郝跃的声音,从更低一些的地方传来:“对,就是这样,不管是他给的什么东西,都是他自己不需要的,或者是没什么实际成本的。但是,他也是唯一肯对我们那样的人。”
他说得轻快,但字里行间难掩“故作不在乎”。
何冷泉点头:“对‘你们’……真的是对‘你们’吗?”
郝跃不吭声,向上望了眼凝成了一个针孔的“天窗”,像午后品茶那般,说起了当年发生的事。
那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东都大学。
在这所顶尖综合性大学里,他作为一个程序员预备役,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那些冗长的代码,频繁的报错,让他倍感烦躁。曾经在高中的优越感,在这里被打击得荡然无存。
他本以为,自己有点天赋。那么有点天赋的自己,编程肯定也不在话下。
而事实上,刚一报道,他就被同学那巨大的压迫感,捶得郁郁寡欢。
左边,特招录取的天才少年,十五岁就闻名业界的天才极客,一入学就半工半读。当然,不管是工还是读,都是数一的环境,顶尖的待遇。
右边,高考状元,自学了一暑假,就给自己量身定制了一个管理学习和健康的软件,把它分享给了其他同学。还在打游戏时,顺手黑了几个搞种族歧视的游戏账号。
还有一位,和郝跃一样,保送进来的,浪了一暑假,开学什么都不会,但人家家里有好几个小目标。所以郝跃先入为主,觉得这位学起来肯定比不上他。
然而,只一年时间,这位就用他的聪明才智,成功让自家生意吃上互联网红利。虽然编程水平和他相差不大,但人家能达到的高度,却比他高上太多。
四人寝,一个被全世界抢着要的天才少年,一个热爱且擅长编程的从不内耗的自洽青年,还有一位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最后让巨人也站得更高的创业成功富二代。
只有他,平平无奇,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东都大学,就像一座巨大的五指山,把他这个曾经叱咤风云、打个喷嚏都得被校领导温切关心的天之骄子,压得动弹不得。
他之前引以为傲的仙桃,在这里,也不过是人人都有的凡俗之物。
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根本不是“学习”,而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正因为学习好受到的尊重、优待和崇拜,他才发奋学习。
而在东都大学,他不过是万千分之一,而且还是最不起眼的万千分之一。
他想特别,想被看见,想告诉所有人,他在这里。
于是有一天,他突然想起,自己唱歌还算好听。
寝室里富二代同学的那把吉他,不知不觉,就成了他的专属物品。
他什么都不会,但是,他什么都肯学。
他发现,音符和代码有很多共通之处,但是在他眼中,音符的排列,有种不同于代码的美感。
比起报错的程序,不和谐音显得那样可爱、可怜。
不论是普通的舒缓旋律,还是搞怪的实验性音乐,都让他无比享受。
音乐和编程,他都是第一次用心了解,第一次认真学习,而且其中充斥着数不胜数的挫折与瓶颈。
但是,编程就是让他忍无可忍。而在音乐上吃再多苦,他也总能重新启程。
“郝跃!牛逼!那段,当当当当当,不就是你之前在宿舍弹过的那段嘛!”
“你小子,赶快给我签个名,要限量的那种,等你火了,我开直播,现场拍卖,价高者得,哈哈哈!这不得赚个千儿八百的?”
“你还缺那点儿钱?果然有钱人就是抠。要我说,郝跃就该老老实实走实力派,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歪门邪道。”
“哎!你怎么能说那是歪门邪道呢?我就问你,这犯法吗?你那么聪明的脑瓜,怎么一牵扯网上的事,就变得这么老古董啊?明明你自己还黑别人游戏账号!”
“人家都那样侮辱你了,难道还乖乖挨骂吗?况且我也不过是让他一登录就掉线而已,又没动他的游戏币,没给他带来经济损失。”
“呵呵,但给他带来了段位损失。”
“不说这个了,哎,之前从数学系转过来的那个,什么事啊?”
校园音乐节,郝跃终于得到了三位室友的关注。
平时的他,要么埋在宿舍编曲,要么跑到学校的偏僻角落练习,和其他室友其实没有太多交流。
专业课程,他勉勉强强跟上,虽然混个毕业没问题,但根本称不上优秀。
这一次,他终于从三位室友的眼中,读出了他过往无比熟悉,却很久都没再沐浴过的认可与崇拜。
这种感觉真好啊。
他腼腆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赞美,宿舍楼道,教室,食堂,哪里都不乏跟他搭话的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玩音乐的,不玩音乐的。
仅仅是自己的一曲弹唱,竟然就把透明的他,染上了应有的色彩。让他在这帮天才中间,有了不寻常的标签。
“我靠!郝跃,你脑袋毛儿怎么了?!”
“你这是……不会是……到底是……”
“呵呵,你这样,老赵准不捞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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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宿舍的吊车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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