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一队训练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策正趴在桌上补觉，林小屿蹲在椅子上吃小笼包，温冉安安静静地给手机贴新的防汗指套。
谢辞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青训队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袖子挽了一截，左手手背上的创可贴换成了新的，肤色款，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手里握着比赛手机，充电线绕了两圈攥在掌心。
陆沉舟从战术板前面转过身：“进来。你的机位。”
谢辞已经走进去了。
他径直走向苏烬右手边的空位。
那张电竞桌从陆衍退役后换了四个主人，没有一个坐满过半年。
桌上的投屏电脑还亮着，屏幕保护是FLG的队标，银色火焰纹，在黑色背景上缓慢旋转。
谢辞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沈策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林小屿的包子咬到一半，腮帮子鼓着，圆溜溜的眼睛在谢辞和苏烬之间转了一圈。
苏烬还没来。
他的机位在谢辞左手边，隔了不到半米。
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比赛手机用支架立着，旁边放着一副银边眼镜和那个黑色护腕。
电脑屏幕暗着，电源灯一闪一闪。
九点五十八分。
苏烬推门进来的时候端着一杯美式，热气从杯口漫上来。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队服外套搭在小臂上，头发尾梢还带着点没吹干的湿意。
看见谢辞坐在机位上，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坐下。
“来了。”
谢辞侧过头看他。
苏烬没看他。他把美式放在桌上，拿起黑色护腕往右手上套，指节穿过弹性面料的时候顿了一瞬。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某种被身体记住的习惯，大脑甚至不需要参与。
然后他戴上银边眼镜，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老陈发你的考核安排看了？”
“看了。”
“今天三轮。第一轮跟青训中单搭，第二轮跟二队中单搭。”
苏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赛前战术板上的注意事项，“第三轮……”
“不用三轮。”
谢辞打断了他。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沈策把眼睛睁开了。林小屿的包子彻底放下了。温冉贴指套的手停在半空中。
苏烬转过头，隔着银边眼镜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嘴角的弧度平得像用尺子量过。
“什么意思。”
谢辞也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训练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
“青训的中单我跟不上，”他说，“二队的也跟不上。”
“所以？”
“三轮可以合成一轮。”谢辞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的结论，“你上。”
沈策坐起来了。
林小屿张了张嘴，又闭上，悄悄往温冉那边挪了挪椅子。
苏烬没动。他靠进椅背里，右手搭在扶手上，护腕的边沿从袖口露出一截。他看了谢辞好一会儿，久到训练室里的空气都开始发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青训营两个月，三轮中野配合测试你全部划水。数据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拒绝配合、消极测试。”
苏烬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你告诉我，不是你不配合，是他们不配让你配合。”
谢辞没有否认。
“是。”
沈策“嗤”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被气笑的。
他打了四年职业，见过狂的新人，没见过狂成这样的。
苏烬没笑。
他摘下银边眼镜放在桌上，指腹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睁开眼。
“老陈安排的三轮测试，你一场都没认真打。青训四个中单，你全划水。”
他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那你来告诉我，你想跟谁打。”
谢辞看着他的眼睛。
“你。”
就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修饰。
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第一次看到苏烬站在青训室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之后的所有事情不过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苏烬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原因。”
谢辞沉默了几秒。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像是在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想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青训的中单，技能释放时机比我慢半拍。二队的中单，游走路线跟我预判的不一致。”
他顿了顿。
“你的比赛录像我全看过。春季赛十五场，你的火舞进场时机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上官婉儿飞天的路径选择，百分之九十的情况跟我想的完全重合。”
“所以？”
“所以只有你的节奏我能跟。”谢辞说，“也只有我的节奏你能适应。”
沈策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重新打量某样东西的神情。
他打了四年上单，太清楚中野之间那点事了。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血里的。
有人在一起打两年还像陌生人，有人第一场配合就像共用同一个大脑。
谢辞说的话狂得没边。但他说的是“我能跟你的节奏”，不是“你能跟我的节奏”。
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清楚。
苏烬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锁屏界面是FLG的队标。银色的火焰纹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一小簇安静的冷火。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烬拿起手机，解锁，点进比赛服。
“自定义房间。”他说，“你拿镜，我拿不知火舞。”
谢辞的手指已经落在手机屏幕上了。
“好。”
周围几个青训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
他们本来是被老陈安排来观摩一队考核的，结果开场三分钟就听到谢辞那番话，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人小声说“狂成这样”。
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示意看苏烬的反应。
苏烬没有反应。他已经进入了备战界面，手指在英雄列表上滑动，停在了不知火舞的头像上。
那个头像他点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点下去都意味着同一件事……
他要认真了。
林小屿从椅子上跳下来，拽着温冉凑到苏烬身后。
他是苏烬的头号迷弟，看了三年苏烬的比赛，太清楚队长什么时候是随便打打，什么时候是要动真格的。
现在这个眼神，是后者。
沈策也站起来了。
抱着胳膊靠在桌边，目光在谢辞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刚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但听进去不代表认了。
职业赛场上，话说得再漂亮都不如一波团战实在。
陆沉舟站在最后面，平板夹在腋下，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若有所思。他没参与刚才的对话，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中野配合，第一轮。”
苏烬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自定义房间，你红开我抢线。两分钟河道之灵团，我要看到你的惩戒和我的二技能同时落位。”
他的手指悬在开始匹配的按钮上，侧过头看了谢辞一眼，“误差超过零点五秒，算你失位。”
谢辞的手指已经握紧了手机。
“不会。”
“开始了。”
苏烬点下开始匹配。
投屏电脑上，双方阵容同步加载。蓝色方不知火舞，红色方镜。
两张加载界面并排亮着，像某种无声的对峙。
训练室的灯光很亮，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上。
苏烬的右手握着手机，黑色护腕在冷白光线下显出一种旧物才有的柔软质感。
比赛开始的提示音还没响。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这间训练室里，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沈策低头看了看苏烬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谢辞屏幕上已经预选好的镜。
他没说话，但抱着胳膊的手放下了，从懒散变成了认真。
林小屿攥着温冉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温冉没听清，但点了点头。
陆沉舟把平板从腋下抽出来，点开战术笔记，新建了一页。标题栏空着。
他看着两块投屏屏幕上并排亮着的加载界面，没有打字，只是把平板往前翻了一点，让屏幕朝向苏烬和谢辞的方向。
像是这页笔记，本来就该由他们来写。
加载进度条走到尽头。
谢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不是紧张。是等了太久。
对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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