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军游骑兵在抵达小玫瑰星域交界带后，没有一股脑地投入战场。
他们先同隔壁的第一军打了个照面，然后沿着作为边防单位的岗哨星球防御带溜达一圈。
很显然，这支队伍是在为后续尚未抵达的大部队探路。
交火有，但不够集中。
如果以高机动性能著称的游骑兵选择连续跃迁、不进入突击模式，其余舰队就得追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疲于奔命。
不追也不行，因为对方真的会趁机炸掉几颗卫星和前哨。
“我快要被这群永远不消停的猴子烦死。”
驻地卫星的地表部队发出骂骂咧咧的动静，一边拿着手里的东西去扫面前的小型突击艇。
这台刚下战场不到两个标注日的轻型载具，弹药输送结构存在着一点卡滞，电磁炮的导轨也出现磨损征兆。
可如果同它那被高速碎片击穿出几个小破洞的外甲相比，这些又不算什么大事了。毕竟外甲出问题，要更换的会是装甲板和气密层，工程量得翻上好几倍。
“打仗打仗，打个没完。”
这批人隶属于原本小玫瑰星域的常驻守备军。
在整片区域被接管整编后，所有人直接归于边境大区管理。
“修不完的武器修不完的飞船……那些大人物动动嘴，我们就得累到半死。”
离开了原本安心养老的编队，面对着一圈陌生同事的修理班故障排查组的小队长，每天说出的五十句话里，大约都四十九句都是诅咒。
“现在我们算什么？算叛国的造反部队。”
“少说点吧。”
旁边的人也在叹着气，用毛巾把糊到手肘的厚厚一层油污给擦去。
“可别被上面听到，不然你得被罚。”
世界在这里产生了奇异的分歧。
当上层管理者讨论着公平、正义、道德、更好的社会等一系列宏大命题时，真正作用于基层士兵身上的却是连续抢修超过五十小时、不间断的转移和永远在增加的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作战任务，以及战时特殊情况导致的封闭环境——现在可没什么休假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坐着深空飞船跑去邻近的中等星找点乐趣放松一下。
剩下的只有枯燥的奉献、奉献、为某个不清不楚的概念或是某个素未谋面的人贡献出一切。
“随便罚，进入禁闭室里我就再不用修这堆狗屎一样的破铜烂铁。”
被工作压到发疯的人将手里的激光扫描器砸向地面，音调在逐渐变高。
“我要的是激光准直仪和导轨检测探针！谁把这个见鬼的扫描器递给我的！扫描器和准直仪的发音有任何相似之处吗？！”
“给。”
从他背后伸过来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一台激光准直仪在火气旺盛的人面前晃荡两圈。
“你要的东西。”
对方劈手夺过刚才怎么都找不见的维修器材，生气的表情还没从脸上消退。
“不要默不作声地站在别人后面，你这个***的——”
说到一半的话卡住几秒。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家伙还穿着全套太空作战服、脑袋上扣着严丝合缝的头盔，连五官都看不清。
“啊哈，飞上天的大人物。”
粗俗的中年维修兵吐了口吐沫，同时翻出一个天大的白眼。
“可没见过几只小麻雀会跑到我们后勤部门来——你们这些在战场上叽叽喳喳的玩意儿每次都搞出一堆报废的东西，被烧化的、尾翼和挡板全他*的消失不见的、外皮被扫出几十个激光孔的……然后就这样将它们扔给正在干活的倒霉人。”
“飞吧飞吧。”
与其说这样的火气是针对眼前看似才结束某场战斗的士兵，不如说更多是在针对望不见尽头的战争。
“早晚有一天全被突突突地扫下来。”
听见这种恶毒又刻薄的话语，对面的人可没惯着他，长腿一抬就给那毫无防备的裆部来了个精准偷袭的重击。
被撞到**的人脸色铁青地弯下腰去，发出一点大约是骂人、但又可能不太属于人类语言范畴的奇妙动静。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头盔都没摘、身穿作战服的家伙说，同时动作灵活地蹲下身，像条鳗鱼一样钻进被吊高的突击艇下方。
“我也没闲着。你们修东西修了五十个标准时，我在枪林弹雨里飘了七十二个标准时，彼此彼此。”
“以及这里的工作效率真是低到令人发指，工具搞了一大堆，检查起来却慢得要死。好像离开那些电子设备和一大堆仪表就不会修东西了一样——霍斯特怎么教出来这么多白痴，他指望你们守住前线岗哨不如指望猴子学会了开飞艇。”
“你真的是F05修理队调过来的吗？推进器罩要拆开，喷嘴后段多看两眼，我怀疑这玩意儿存在烧蚀损伤。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做示踪剂检测？散热管也还是原来的那些——这架突击艇送来至少有三十六个标准时了吧？”
“你放屁！”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会令人火大，那么莫过于一个外行人士跑到专业人员面前指手画脚、告诉对方应该怎样工作。
手还捂在双腿处的中年人从脖子到脸颊都呈现出气血的颜色，简而言之红温了。
“滚开！滚开！把你那该去掏****的手从我的工作内容上拿开！”
“傻*！草履虫！”
“如果你的动手能力和你的攻击性一样强，现在这玩意儿已经被拉回前线继续服役了。”
对方还在哈哈地笑着，丝毫不因为那粗鲁的语言而生气，并在拳头快要揍到自己脸上时一边阻挡，一边单手拧着转动轴，快速掀掉了一整个推进器防护罩。
“喏，说什么来着？后段该换了——再烧下去一旦上战场，它就得原地表演一个大呲花。”
脖子被对面胳膊锁住的维修兵还在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死死地盯着快被烧穿的喷口看。
一向自以为力气挺大的中年人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挣脱开这见鬼的家伙钢铁一样的手臂。他身上的油污蹭得对方半边作战服都是。
“……官……”
“……长官！”
跑进临时维修车间的人带着轻微的喘气，目光到处搜索。
“长官？”
“我在。”
终于松开手，原本钻在突击艇下面的人听见叫声走出去，顺便拍了拍骂自己草履虫的士兵的肩膀。
“有事？”
“柯克指挥官回来了。”
在看见目标时，勤务兵的眼睛亮起来。
“您没收到消息吗？”
“我刚落地不到半小时，还要帮忙把猎犬小队受损的小型舰拖到维修处来，哪有功夫挨个看非紧急通讯频段的消息。”
随手抹一把刚沾上的机油，这讨人嫌的家伙终于记得按了按自己的作战服颈部位置，将面甲撤除。
然后他将头盔摘下来，提在手里抛着玩。全密闭的机甲操作外甲让那些黑发汗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在星港还是太空港？急着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去接他？”
“星港。”
老实的勤务兵回答。
“其余舰队停留在卫星和太空港，但是柯克指挥官已经回到临时指挥中心。他给您发了消息，可一直没等到回复。”
“行，我去找他。”
前段时间朗要求伊莲娜兼管Ignis与海德曼的两处防务，以便将柯克调回来。
小玫瑰星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发大面积战争，劳伦斯驻守在低等星卡罗拉和矿星1917一线，卡兰带走了蒙诺和詹姆斯，海因茨又因为哈默拉平民的转移事务暂时不得脱身，他自己哪怕再能干也无法一个人掰成好几瓣用。
“他这是想我呢。”
大言不惭的家伙说。
“太长时间没见到我，所以一回来就急着找我要表扬。”
刺豚听见这样的调侃大约会原地被气晕。
原本已经往外迈步的人像是想起什么，再一次拍了拍还在发愣的维修兵，故意给人工作服上留下半个带机械润滑油的手印。
“草履虫提醒你，记得替换推进器喷口后半截和散热管。”
然后朗将自己的头盔扔给已经跑到身边的小跟班，边走边将密封的扯作战服的上半身往下扯。
“走走，回指挥中心。”
柯克等得有点急。
兼程赶路的海德曼指挥官接到调令后，马不停地地同伊莲娜做完了工作交接，就开始带着轻量舰队往回赶。
——大部分飞船被留给了海因茨，否则前任第二军指导员没法拉足够多的人。
在经历了不分昼夜的一个标准月后，从来赶不上热乎战场的家伙终于重新回到了联邦火药桶的最前线。
他确实有点想见朗。
这大约就是被虐待出了路径依赖的后果。每次想起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柯克就恨不得将这名讨人厌的劫匪套上麻袋打一顿。可真要是好几个标准月见不到人，他又开始刺挠。
类似于缺少一点主心骨的那种刺挠。
更不用说等待途中，同样刚下战场、结束了对第四军游骑兵追踪战的艾琳来指挥中心遛了一趟。
如果这位霍尔曼家出身的女人不张嘴、不发表那些惊天暴言、不单手表演拧人脑袋就像拧小鸡脖子，仅凭外表其实很能唬人。
甚至和塔娜站在一起时，会让人分不清她俩谁更年轻。
当她穿着轻型舰驾驶作战服走过，会轻而易举地吸引到周围人的目光。倘若那张表情轻松的脸在不经意间露出宛然一笑，简直堪称双重暴击。
所以小罗纳德在理解到对方的本性前，才会处于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而柯克哪怕清楚这一切，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毕竟人类对于美的向往一直都难以掩饰。
可对方手臂上分明的线条和手掌中粗糙的茧子则像是某种隐喻，警告其他人这朵花是有剧毒的。
轻易靠近的人会像被森蚺缠住一样，遭到毫不留情的绞杀。
朗在即将走进指挥中心时，刚好和更新完图标系统的女人擦肩而过。
双方打了个招呼。
紧接着等他踏入房间，就看见柯克还在伸头向着门口张望。
“别看了。”
自己的部下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朗没来得及换掉全套的作战服，上半身此刻正披着一件临时不知道从哪抓过来的外套，还是个中尉职衔的。
很难想象他在来的路上是不是打劫了某位倒霉的下级军官。
“那是喷火巨龙。”
——塔娜亲口认证。
当这对怨侣一样的搭档在战场交流频道中吵架的时候，一向冷静的猎犬领队给对方起了个冷笑话一样的“喷火巨龙”的代号。
更诡异的是艾琳居然满怀喜悦地接受了。
被戳穿一点点男人小心思的柯克发出响亮的喷气声。
海德曼的指挥官愤愤不平地哀叹着，整个人挂在座位上，幽怨的目光里充满着对自己现任上司的控诉。
“我想结婚。”
这位相亲失败了十一次的万年单身人士回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大概是这一个月的赶路积累了太多的怨愤，刺豚正处于半充气的状态。
“可是跟着你这样的魔鬼长官混，可能直到白发苍苍我都抽不出时间办婚礼。你这喜欢奴役人、剥削人的家伙。”
嘴硬人士是这样的，哪怕见面时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他们也要将心底的高兴包装成抱怨的形式吐露出来。
朗：“？？？”
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笑了。
“我好像没什么女人缘。”
恶豹叹着气。
“不仅自己的伴侣是男性，就连社交圈也大多都是男性。”
带兵打仗的人是这样的，每天一睁眼就是在肌肉隆隆的太空港里和一群胳膊比普通人小腿粗的家伙相处。之前他偶尔回首都星述职，为了躲避不必要的应酬，几乎很少和霍尔曼家之外的人打交道。
“需要我挑一两个靠谱的介绍给你吗？”
柯克冲着他丢了个空茶杯。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算是袭击长官。
“滚啊！”
全身都在冒鸡皮疙瘩的刺豚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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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第五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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