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府的前厅布置的锦天秀地,各种奇珍异宝摆了满堂,不像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王殿,倒像是豪门巨室的宝库,和主人一样的高调绮丽。
张放低眉顺眼的候在前厅,视宝器为无物,老老实实盯着地面,生怕眼睛乱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咔——
一声轻响,前厅的屏风后,一道清瘦的影子施然坐下。
宁芫秋轻轻撇过茶叶,慢悠悠喝了一口:“说说吧,咱们那位新入京的景贤王。”
“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张放拜了一拜,才躬身回道:“回禀督主,景贤王入府后,无论是京中形势,还是府中馈管,什么都没问,沐浴完用了膳后,看了会书便就寝了,属下瞧着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只是……”
张放想起景贤王从入府到入寝,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想了想道:“只是,太胆小寡言了些。”
宁芫秋眉尾一挑,笑道:“老实本分,胆小寡言?”
张放:“是、是……”
“哐!”
宁芫秋将茶盏猛的往案上一拍,张放心中一紧,膝盖一软便伏倒在地:“求督主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蠢货!”
今天晚上一个两个的都办事不力,宁芫秋只觉得太阳穴又突突的跳着疼了起来。
宁芫秋:“他要是真的老实本分,就不会紧赶慢赶半月便到了东都,他要是真的胆小寡言,就不会什么都不问,甚至还有心情这么早便安然入睡!”
张放听罢心脏狂跳,额角流下一滴冷汗,将头嗑的砰砰直响:“是属下愚钝,一叶障目!求督主息怒,属下绝不会再犯了!”
宁芫秋皱眉揉了揉眉心:“以后景贤王府的事事无巨细,都给我一五一十的报上来。”
冷冷撇了堂下跪着的人一眼:“还不快滚。”
张放:“是、是,多谢督主!属下领命,属下这就滚!”
张放手软脚软,只得四肢并用的往后退去,刚要迈出门槛,屏风后的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出声喊道:“等等。”
宁芫秋捻了捻垂在胸前的发丝,面色古怪,有些犹疑: “那景贤王,容貌姿态如何?”
张放脚步一顿,回想起那人沐浴过后,犹如玉砌的尊容,神情竟怔愣了几分:“禀督主,景贤王面如冠玉,身如寒松,仙姿玉质,沅茞澧兰。”
宁芫秋红唇微抿,心头有些杂乱,不耐的挥了挥手,张放连忙退了出去。
男人犹如一尊雕像,呆坐许久后,才慢慢抿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低声喃喃:
“仙姿玉质,沅茞澧兰……”
………………
不知道督厂督主每晚对着景贤王府传来的情报,是如何的心慌意乱,虞越这几日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滋润极了。
宫里迟迟没有传唤,他也不心急,他既不用上早朝,也不用上职点卯,原身一路舟车劳顿,索性无事,虞越便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之后在王府里转悠转悠,看看书,写写字,晚睡晚起,好不快活。
小黑望着挂在枝头的艳阳,默了默:【宿主大人,您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想当初第一个世界的时候,宿主大人是何等的勤勉!早睡早起搞事业不说,对于任务也是极上心的!
现在却……
小黑围着虞越飞了两圈,一团白光的脸上让人莫名看出两分愤愤来。
真是世风日下!
虞越但笑不语,拿起王剑挽了个剑花,朝院中走去。
今日难得早起,在书房里窝了那么多天,他准备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看着虞越娴熟的架剑起势,小黑头顶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嗯?宿主大人原来是会舞剑的吗?
小黑细细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世界,唯一能跟武力搭上关系的也只有虫族世界,但是宿主大人在那里,也只是用精神力操作机甲啊。
就这么徒手舞剑,宿主大人能行吗?
几息之后,万能的宿主大人用实际行动证明了。
他不止行,而且是很行!
一套剑招舞完,小黑憋了一肚子疑惑还没开口,邢风就从院子门口进来:“见过王爷,王爷您的武功越来越好了!”
虞越本来还担心,身体里换了个魂,邢风作为原主的贴身侍卫会有所怀疑,但经过几天的相处,虞越已经看明白了邢风对自家主子的完美滤镜,此时再听到邢风的惊叹,已经见怪不怪了。
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虞越将剑扔给邢风:“让人备马,本王去换身衣服,咱们今天上街逛逛。”
邢风接住王剑抱在怀里,听到要上街逛逛,两眼放光:“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小黑:【好耶!逛街!】
被这么一打岔,关于虞越为何会武的疑问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小黑小小的脑瓜子里,已经被要去逛街填满了。
小黑只是一个才生产出来的新手系统,它早就想看看古代的街道是什么样的了!
虞越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身红底银线蝶穿牡丹的窄袖锦袍,围了个白绒绒的兔毛坎肩,除了刑风,还随便点了四个小厮,便浩浩荡荡的出门去了。
东都作为帝都,一年四季都不缺热闹,王府距最繁华的西市不过隔了两条街,穿过馆驿街,便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叫卖声。
两人到了街头人多的地方便下了马,虞越走在前头,手上握着个金色的暖球,咽下口中清甜软糯的梅花糕,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邢风付钱。
邢风将手中的荷叶鸡递给身后的小厮,擦擦手拿出银子,递给了店家。
他是先仁贞皇后给王爷的人,只比景贤王大了一岁,当年跟着王爷去了沧州,便也再没回过京城,此时一上了街便如鱼得水,一边左顾右盼的看各种新奇玩意,一边不忘紧紧的跟在虞越身后付钱。
将新鲜出炉的一屉梅花糕转递给身后的小厮,邢风接过奔霄长雪的缰绳,挥手让人先把东西拿回府,转身问道:“爷,冠芳斋最有名的梅花糕也买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虞越喝了口冰冰凉凉的梅子饮,觉着吃的有些甜了,想了想说道:“听闻聚鑫楼的鱼脍做的一绝,冬天正是吃鲈鱼的时候,咱们去那用午膳吧。”
邢风眼睛一亮:“聚鑫楼就在前面,属下给您带路!”
原主十三岁离京,之前都拘在宫中,对京中并不熟悉,反倒是邢风之前住在宫外,对东都的路还算熟悉。
聚鑫楼不愧是东都首屈一指的酒楼,现在已经过了饭点,楼里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虞越注意到街角挂着素锦门帘的马车,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小二见两人走近,连忙迎了上来,不动声色打量过虞越的穿着打扮,最后眼神在邢风腰间的佩刀上一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哎呦,客官快里面请,不知您几位?”
虞越笑道:“两位,二楼可还有靠窗的雅座?”
小二笑着带路:“可巧了不是?二楼最后一个雅座,正好是临窗的,二位快里面请!”
虞越慢慢喝完梅子饮,正好菜也端了上来,刚动了几筷子,便见旁边的包厢们嘭的一声被人踢开。
一位大腹便便,留山羊胡,带赤金冠的中年男子,一摇一晃的走了出来,对着门内呸了一声,又嘭的一声将门砸上,怒气冲冲的走了。
虞越朝那男子多看了一眼,邢风便凑过来低声说道:“王爷,那位便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忠勇侯周靖川。”
虞越一直待在院子里没出去,但他早就让邢风和他那现任工部尚书的舅舅联系上了,这些日子他也不是一直就在书房里看书画画,闲着的时候还将京中的各路势力关系记了下来,此时邢风一说,虞越便把人对上号了。
虞越的兴致立即去了大半,将盘中的鱼刺挑出,才哦了一声:“原来是他呀。”
邢风:“周皇后德才兼备,周侯爷在京中也颇具善名,王爷可是看不上他?”
虞越冷笑:“颇具善名?”
“自以为是,得鱼忘笙之辈罢了。”
邢风好奇:“王爷,此话怎讲?”
虞越尝了一口温酒,才道:“三年前江州水患,皇兄任周靖川为都水监,可这人好大喜功,没日没夜修建水坝,只求速不求质,不少服役的百姓没被水淹死,反倒差点累死,还是现在督厂的那位自请去帮他善后,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再者,皇后无子,去岁大皇子举兵造反,这位国舅爷可没少跟着掺和,最后还是那位宁督主出手,证明了忠勇侯的官印早已遗失,周靖川这才免于一死,只是罢了官职,赋闲在家。”
邢风点点头,又摇摇头,听的有些云里雾里:“王爷,这自以为是我听出来了,那得鱼忘笙又是怎讲?”
虞越也不敷衍,微微一笑问道:“我且问你,如今朝中,哪派和督厂最不对付?”
邢风:“自然是左相和御史台了。”
虞越:“我再问你,陈御史的女儿原本许给了谁?”
邢风想了想:“是四皇子?”
虞越点了点头,邢风还是不懂:“可是忠勇侯之前不是还在帮大皇子造反吗?怎么又和四皇子扯上关系了?”
虞越放下酒杯,将暖手的金球拿起来抛了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当今皇后无子,那么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子,为了言正名顺,周氏都是板上钉钉的太后。”
“大皇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诱饵,周家从始至终支持的,一直都是四皇子。”
窗外的阳光穿过金球镂空的雕饰,照在虞越的侧脸,将瞳孔印成了一片暗色。
“十八年前的中秋佳节,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特许周靖川看望姐姐之后留府过夜,正巧那一夜,周靖川在皇子府里迷了路,第二天人是在徐侍妾的院子外被找到的。”
“而那位徐氏,便是四皇子的生母良贵嫔。”
邢风睁大了眼睛,声音都高昂起来:“什么?!”
“王爷,您、您是说,四皇子可能……?”
虞越把玩着金球,眼底一片寒凉:“谁知道呢?”
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已经不重要了,主要的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而它也确实生根发芽。
有人疑神疑鬼,有人装神弄鬼,最后十几年的濡慕,便全都化为了泡影。
邢风听的头皮发麻,如果真是这样,那四皇子的死,岂不是……
是啊,皇子被杀是何等的大事,可这凶手皇帝说不查便不查了,只杀了几个逃跑的大皇子叛军,便草草结案。
邢风抖着手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安静如鸡的端坐着,虞越看着邢风吓得跟鹌鹑一样,有些好笑:“得了,至于吓成这样吗?”
他都看过了,聚鑫楼里的都是普通人,他们的位置又偏僻,他和邢风两个习武之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况且……
虞越往旁边的包厢看了一眼。
有些话,本就是他故意说给某人听的。
邢风结巴着:“王、王爷,这种皇室秘辛,属下知道了,不会被……”
邢风在自己的脖子前比划了两下。
虞越知道自己这个侍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没想到头脑这么简单:“得了,文武百官都不是傻的,就算之前不知道,现在也都知道了,真要灭口,还轮不到你。”
邢风还是胆战心惊的左右看了看,发现他们右边是墙,左边是刚才周靖川摔门而去的包厢,这才放心下来。
邢风:“王爷,那皇上昏迷不醒,也是……”
虞越点头:“自然,周靖川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皇帝自然饶不了他,那位近日病情忽然加重,怕是我那好皇嫂也助了一臂之力吧。”
邢风入京之前,只想着自家王爷终于脱离了苦海,没想到京中形势如此严峻,终于后知后觉有些忧愁。
忽然想到什么,邢风又道:“那王爷,京中盛传督厂主暗杀四皇子,还意图谋害皇上,便都是流言了?”
虞越点头:“自然是流言,而且这也是周家最蠢的地方。”
“如今皇嗣死绝,局势未定,皇帝活的越久,可布局的时间就越久,周家却急着想扶三皇叔的嫡孙上位,把脏水往宁芫秋身上泼。”
“周靖川是个成事不足的,周家能有今天,少不了督厂那位的助力,四皇子一死,他们就急着转换目标,想至宁芫秋于死地,这可不是愚不可及吗。”
说着说着,虞越冷笑一声:“倒是可惜了‘忠勇’一词,周靖川袭爵,白白堕了周老太爷的威名。”
邢风终于从虞越的话中听出了什么,试探问道:“王爷,如果、属下是说如果,”
“如果您是那位督厂主的盟友,您会怎么做?”
虞越脸上终于带上了几分暖意,笑道:
“当然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奉为上宾,扫榻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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