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猜疑不定，又不好一直站在门口，只能往里走。小晖不知道自己要抓母亲的手还是去拉姥爷的手，思来想去，怯生生的抓住母亲的衣角跟着。三个人走到泠然堂，怀英正准备开口，小厮飞奔进来说有林博士的名帖给小姐。她接过名帖一看，将心里那些好的坏的都抛之脑后，高兴的站起来说：“快请进来。”又转头对着公冶彦说：“爹，是林七娘，那丫头在这里做女医馆的博士，竟然也不告诉我。”
公冶彦思索一会儿，隐约印象里是有这么一个人，可是更具体的，倒想不起来了。
林七娘进来先拜见过怀英，又给公冶彦问好，但也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说：“公冶大人，我今天来，是因为圣上近些日子问起，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京。”“承蒙圣上的关心，归期暂时还未定下。”公冶怀英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回答。将公事处理完了，林七娘一反刚才的端庄严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抱怨着自己中午还没吃饭就过来传话了，又说今天中午一定要在公冶家吃个够本。公冶彦呵呵一笑，早有小厮去厨房跑腿，家里来了贵客，要厨房比照平时丰盛些，厨房看着那些菜，犯愁一会儿，就找傅兴要钱，打发人去酒楼买现成的菜肴，再做些老人家日常吃的菜拼凑出一桌。
怀英拉着小晖给林七娘问好，“这是你林姨，当年和妈妈一起开女医馆的朋友。七娘，当时让你留在京城你不留，感情跑到这儿来当医博士。怎么不给我写信说一声？”林七娘笑道：“京中什么都好，唯独一样，缺了那些土法子。圣上允了我带着人四处云游，收集土方，不然你以为你案头那些新医案是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怀英惊讶的瞪着她，半天才使劲戳她的额头。
尽管生气自己的朋友背着自己去收集那些土房子，怀英仍然谈起那些新医案的事情，她每个月都会组织人手对于医案进行验证，若是有效，就下发到国内的女医馆作为新的教案学习。但是土方子里十有**，只是患者恰好自愈，而非是土方子的功效。她又说起不仅是土方子，其实前人的医案如今验证下来，也有许许多多方子只是吃不死人罢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治疗作用。比如阿胶吃起来，无非是营养不足，故而寻求一些纯粹的能量，换成鸡肉，猪肉打成肉泥多多的吃下去，也是一样好用；更比如燕窝需要多少人在悬崖峭壁上采摘，浸泡，无非是图它的珍贵难求，显示出自己的财力势力，结果民间以讹传讹，相信燕窝能治疗各种病症，也跟着盲目追求。七娘点头附和，自古以来就是上行下效，若是皇帝能吃燕窝，那亲王也要吃燕窝，大臣也要吃燕窝，富商也抢着吃燕窝，传来传去，穷人家自然也觉得燕窝是个好东西，一旦成为风气，那些医生根据燕子的习性，往上依靠药性，倒过来让人觉得燕窝是不可多得的好药材，更是当成食补，天天吃，日日吃，若是吃好了什么病，那一定是燕窝的功劳，若是吃出什么病，一定是自己身子穷贱，受不起这样的滋补。
小晖听得噗嗤一笑。
七娘停了话头，问怀英什么时候有了女儿。怀英看着小晖，嘻嘻笑道：“她和我一样。”“我是我娘收养的孩子。”小晖骄傲的展示着自己和怀英并不相似的两张脸，可又在什么地方，两个人拥有着相似的轮廓。公冶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说该吃午饭了。果然，午饭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大家谈话结束，就可以上菜。公冶彦坐在上手，七娘习惯先给老人家布菜，正准备站在一旁伺候他吃完饭再吃饭，他请七娘坐下，不必如此拘礼。怀英解释说家里都是一起吃饭的。
席上，七娘以自己还在工作为由推辞了酒水，大家也不强求，让佣人将酒撤下，换上了普通的温水。
公冶彦并不是一个食不言的人物，相反在沉默的气氛中最先挑起话题询问小晖明后天要不要和自己去学堂试着读书。小晖有点心虚的看着怀英，她不是那种没有眼色的孩子，姥爷教的是圣贤学问，学堂里的人也是为了精进学业，母亲经常说起姥爷的事情，姥爷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二十四岁中了状元，自己十岁了，看书只是为了消遣，勉强能背下来《道德经》，还是母亲每天逼着她才背下来的，若是真跟姥爷去学堂，不知道多少人要笑话她什么都不会。怀英摇了摇头，觉得小晖现在去学堂，只是拖后腿罢了，她想的是让小晖去启蒙的私塾读上几年认些字再自己决定要念书还是就算了。公冶彦见两个人都犹犹豫豫的，干脆的说明天就让小晖去学堂里跟着自己念书，学问学问，就是边学边问，自然而然就会了，想当年自己三岁刚进私塾的时候，只会写几个大字，四书五经连认都认不全，每天从私塾回家，总是哭，甚至都不想去了。母亲亲自下厨给他和老师做各种点心送去，和先生说自己可以边吃边学，父亲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自己的屋子里，在半梦半醒的时候给他读书听，晚上陪他背书，听写，一起抄作业。
七娘和怀英对视一眼，他唠唠叨叨说的当年不爱学习，两个人是半个字都不信。小晖倒是被这套话镇住了，没想到被尊敬为大儒的姥爷当年竟然也不爱学习，所以听到姥爷后面说十岁正是学习的好时候，鬼迷心窍的点头同意明天就去学堂读书试试。
“师傅，小晖她认不多少字的。”怀英说。
他摇了摇头，对于女儿的固执十分失望，道：“若是她认识许多字，何必要老师来教？启蒙授业，正是学习最关键的时刻。”又开始了自己的想当年，启蒙老师是一位辞官不做的举人，在城里开了一家私塾，父亲知道他很有才学，立刻将自己送了过去，正是因为这位先生，自己才对做学问感兴趣，也正是因为这位先生，自己才在告老还乡之后决定在家乡开学堂授课。
既然爹这样想，怀英也不再劝阻。七娘抿嘴偷笑老先生指不定未来会气成什么样，笑吟吟的说等怀英回去京中，自己会定时来府上看望公冶先生。
怀英忽然说：“我过几天回京，想跟皇帝请求辞官回家。”公冶彦惊讶的看向她，七娘也愣住了，只有小晖还不知道这句话是如何的分量，仍旧自顾自的夹着菜吃。
“为什么？”七娘顾不得礼貌，抢先开了口，“是京中有人说你什么了？”她知道好朋友绝对不会因为京中有事而退缩，思来想去，肯定是京中有人说了什么谗言，让朋友心灰意冷，才想着要回家。
她摇了摇头，回答因为师傅老了。
七娘知道她是小时候流浪遇见了公冶彦，他觉得这么小年纪流浪实在可怜，将她收做弟子待在身边，又因为她早就记不住自己姓什么，便和父母禀明缘由，让她跟了自己的姓。但是她觉得怀英对于公冶彦只有抚育之情，学习闲聊之时，怀英也只是感激他给了自己许多机会，没有听过怀英对于他有过更深的情谊表白，完全想不到自己的朋友会因为师傅老了而放弃现在的地位想要回家。
公冶彦也没有想到她会因为自己昨天的话而真的选择辞官。
“我为了女医馆几乎没有怎么回过家，现在它已经走上正轨，不需要我也能运营的很好。我中间几次出差，徒弟们各司其职，将女医馆打理的井井有条。现在是时候回家专心照顾小晖，多陪陪师傅。”怀英说，“到时候辞了官回家，我一定要去七娘你的馆里求个医生的职位呢。”
“真的？”七娘压下惊讶，又认真的确认一遍。
公冶怀英点头，自己昨晚认真想过了，父亲昨天说得对，功成身退，人越老会越顽固，越顽固越会抱着自己的利益不肯松手，到时候反而名声被自己败坏。再者，她今天听说七娘云游寻找偏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京中的局限，她出于自身的考量，一直不肯同意徒弟将西方的手术引入医馆，尽管徒弟反复验证手术可以解决部分疾病，皇帝也同意将手术引入医馆研究，但她完全不能下定决心，只肯推动关于尸体的解剖。自己已经要变成女医馆的绊脚石了，她刚才对于这件事有了明确而清晰的感受，辞官的决心也越发的坚定下来。自己辞官，不仅是为了女医馆的未来，也是为了更多的患者能从中受益。女医馆决不能变成因为自己的谨慎而裹足不前的机构，那样和太医馆那些医生又有什么区别？
她决不能变成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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