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试镜。
尽管已经知道,这个人设出色的男三号基本上定下来,来参加试镜只是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期盼自己可以奇迹般地胜出夺到角色,我还是来了。
过程中看着对面导演的脸色,我大概知道没戏。可能我确实还不够突出到可以震惊全场,不足以令导演立刻变脸,拍板换人。
作为精神抚慰,出门后我在走廊幻想了一会我重新进去试镜,表现惊艳所有人,导演为了我宁愿拒绝资方金主也要我出演这个角色……
扯淡。
那个男三号背景很好,金主愿意捧他,更指望着他一炮而红后带来更大的回馈。我这种小演员算什么?
我又不适时地想起昨天经纪人芳姐跟我说的话。她说我好歹也是科班出身,好歹出道时候多少还有点名气,现在沦落成糊锅底的货色,实在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手底下很多艺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能抽出空骂我是看得起我,我只能低头认了。
经纪人给我指了一条路,要么豁出去试试找个金主,要么等着不到三十岁被提前“优化”。她好心提醒我,现在教培行业如火如荼,退圈后去做艺考培训说不定赚得比我当演员多。
这种事,越想越消沉。
我等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导演和几个人说笑出来,结果明天才公布,不过看样子,内定结果不会变。
我盯着导演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想跟上去。面临失业的独身青壮年男性是不稳定因素,但我还是想在圈子里混,所以我转身去走廊尽头抽烟。
抽完一根烟,我躲进洗手间隔间,琢磨怎么跟芳姐汇报今天工作,估计又要挨骂。
骂多了,人就有抗性,现在看着公司里被骂哭的新人,有时候还挺想笑的。
我发过去消息,正要出去,却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随后相邻不远的隔间门“砰”地合上。
动作犹豫了一下,我错过了出去的最佳时机。
“我、我不明白……”
是个年轻的男声,带着抽噎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不是说好三个月吗?昨天你还夸我,还说喜欢我,为什么突然就……”
卷入感情纠纷了?
我事不关己地想着,准备等他打完分手电话再出去。
但我没想到,伴着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我听到了另一个青年的声音,嗓音柔和,带着点笑:“别哭这么伤心吧,你的妆都花了。”
两个男人?
两男人不稀罕,稀罕的是,他们就这样在公司洗手间争吵,真不怕被人看见?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忽然哭泣的男人提高声音:“可是……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受够我了?”
过了几秒,另一个人平淡地说:“就是突然没劲了,很正常吧?”他甚至反过来安慰,“感情里总是会这样,你别太伤心,再说,你得到的也不少吧?”
“但……”
“啊,当初是说三个月。既然我要提前结束,最后肯定会给你足够的补偿。”
男人还在哭。突然间,刚刚还温和安慰他的青年,态度急转直下,冰冷地说:“哭够了吧?我已经陪你浪费了很多时间,说到底我们只是利益交换,你能别搞得像恋爱分手吗?”
他可能是想走,却被拽住了。我听他“哎!”了一声,身体撞上隔间的墙壁,还没来得及发火,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我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就听被哀求的人漠然说:“跪什么?这么下贱?”
原来是膝盖砸在地面的动静,比许多跑龙套的演员还用力。
“是,我下贱,我就喜欢你这样对我。”
模糊的喃喃自语后,衣料摩擦、肢体碰撞、呼吸重重从口鼻间溢出——我是个倒霉演员,听声音会控制不住脑补场景。
最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我叹了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换了个姿势站着玩小游戏。
毕竟是在外面,公共场所,大约他们还有点顾忌。不到二十分钟,被服务的、要提出分手的人说:“站起来。”
“我……”
“别说话,吐出来,出去漱口,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有点太冠冕堂皇了吧?我心不在焉地玩消消乐,心想刚刚你也没叫停。
开关门声,脚步声,水声。随着洗手间回归安静,我又等了五分钟,慢吞吞出去洗手。
水声哗哗,水流干净清澈,一旁的香氛散发出淡雅的味道。金天娱乐财大气粗,能拿到这里的资源,或许在洗手间下跪也是值得的。
我走神地去挤洗手液,一泵下去挤出一大坨。
“喂。”
身后有人叫,我回过神,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我不叫喂。还好我及时止住,没说出这句烂话。
就这样,我有点滑稽地举着满是洗手液的双手,转身跟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对上。
他瘦高,身段匀称,栗色的头发富有光泽,一张会让绝大多数人生出好感的俊秀的脸,双手环胸,闲散地倚靠在墙。
现在那张脸上带着笑容,好心提醒我:“洗手液流下来了,先洗手吧。”
我匆匆伸出手,感应后水流涌出,而我终于想起,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我刚听了他被人跪下讨好的全过程。
随即,我开始回想刚刚瞥了一眼时看见的细节。娱乐圈就是这样,哪怕自己用不起,也要对大多数奢侈品如数家珍,我还记得他的衣服、胸针和手表,粗略估算,身价要加几个零。
挺尴尬,金主和小演员玩游戏,我成了那个听墙角的。
这手洗得非常漫长、仔细,冲得皮肤发凉。我又抽纸擦干净,捏着纸团抬头看镜子,他还没走,在那里看手机。
知道躲不过,我深吸口气,转过来面对他。
“看你面生。”出乎意料,他先开口,而且不是兴师问罪,是闲聊,“不是金天的人吧?今天来……试镜?”
猛然间,我猜到他的身份。
金天娱乐的二老板,内定的继承人——李悬。
整个金天,这个年龄有这个身价,还一派主人做派的,只有他了。
猜到了要不要说出来?我还在犹豫,他已经直起身,说道:“忘了自我介绍,你应该不认识我。李悬。”
我愣了愣,赶紧伸出手,他才笑了笑,和我轻轻一握。
“赵威。”我干巴巴地说,心里闪过说不出的思绪,补充,“我今天是来试镜《春风过境》的角色。”
手分开了,我看着李悬的脸,本以为他不会关注这样一部称不上大制作的电影,但他的脸上却掠过莫名的神色,那双眼睛从散漫到锐利,仿佛忽然定位到目标的肉食动物,跃跃欲试准备捕猎。
而我就是被他盯住的目标。
“《春风过境》?”他的嗓音柔和,“你试的哪个角色?”
“于分。”我说。
他又一次打量我,那种审视比导演的注视还让我紧绷。
“来,试一下。”
我差点以为我在幻听。然而事实如此,就堵在洗手间门口,前不久刚被男人用嘴伺候过的金天少主,微微仰着下巴示意我就这样再给他表演一下。
《春风过境》是一部冲着拿奖去的文艺片,成本不高,但配的班底意外可以,从导演到男女主,拿奖希望很大。
也因此,几个有戏份的配角竞争很激烈。
不过,通常这个轮不到老板来管吧?
虽然有疑问,但在疑虑之前,更先一步涌出的是激动和喜悦。娱乐圈就是这样机会稍纵即逝的地方。
《春风过境》改编自已故作家云奇的同名小说,讲的是县城里几个日常没有存在感的青少年一起搞乐队,梦想出道的故事。
于分是乐队里的贝斯手,即将二十岁,白天在汽修店做小工,晚上在家玩贝斯。他沉默寡言,父母说在外打工,其实很多年没有联系,留给他一个还上中学的妹妹,靠于分的工资和一些补助活着。
他的外形和我比较符合,我也学过几年贝斯,可惜试镜时来不及展示,就被请出去了。
我试的是于分在给一个中年人洗车时,发现车里放着他儿子的贝斯,没忍住偷偷打开弹,被车主看见误以为是小偷,上来打骂的戏份。
本以为是我演独角戏,可李悬在我的手放在虚拟贝斯上时,两步上前,说:“你在干什么?”
他的表情、态度依旧那样轻慢,但说的是那个男人的台词。
我一怔,迅速接上。
事业不顺,儿子又逢叛逆期的中年男人满心郁气,根本不听洗车小工的辩解,认定这人要偷他给儿子买的昂贵乐器,上来就是一耳光。
于分撞在车上,拳头攥紧了,不能还手,被赶出的老板按着头,弯腰道歉。
诡异的,我觉得在洗手间门口这段,比我在导演面前好。
李悬站在我面前,他身上清爽的木质香轻压过来,手也搭在我肩膀。
“抬头,看着我。”
我照做,因为离得近,为了直视他,还要略微低头。
笔直的冷锐的眼神,看得我不由屏住呼吸。
“加个联系方式吧。”李悬说,拿出手机,“试镜结果什么时候出?”
我一愣,随即由于再度产生希望,心里几乎被狂喜覆盖。
“他们说明天。”
李悬又看向我,“那么明天告诉你。”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叫什么?”
“……赵威。”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在询问。
“哦,赵先生。”他的脸上闪过笑容,不过此时那笑容带着恶劣,“忘了说,你听见的事,最好不要说出去啊。”
经典金主和糊糊演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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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娱乐圈番外1:春风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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