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晚间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碘伏气味。日光灯管老化,发出极微弱的电流嗡鸣声。小孙手里攥着洗出来的两张胶片袋,亦步亦趋地跟在蓝云身侧。蓝云这会儿每挪动一步,臀部牵扯着尾椎骨便是一阵火辣辣的钝痛,走起路来两条腿打着别扭的小碎步,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走廊长椅边缘,只敢半边屁股虚虚搭着塑料硬座,另一边悬空,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帆布包带子。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的打开了。林奕安甚至没脱那件厚重的炭灰色羊绒大衣,衣襟敞着,里面剪裁挺括的深色西装马甲勾勒出极其宽阔结实的胸膛轮廓。他踩着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大步流星走过来,高大的身架子在狭窄的走廊里像一座横移过来的铁塔,身后跟着步履匆忙的张旭。
他一眼就锁定了缩在长椅角落里的那团浅色影子。脚下步子没停,径直走到蓝云跟前,庞大的阴影瞬间将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全数遮挡。他垂下视线,目光跟两把钝刀子似地刮过她那张疼得微微发白的小圆脸,最后落在她别扭悬空的屁股上。
林奕安粗黑的眉毛拧成死结,也不管旁边小孙正要开口汇报,直接伸手一把从小孙怀里抽走那份棕色胶片袋。他两根粗粝的长指捏着胶片对着走廊顶灯眯眼扫了一眼,纸张在他掌中被攥出刺耳的褶皱声:“骨头没碎?”
小孙赶紧在旁边哈着腰补话:“报告林总,接诊的刘副主任亲自看的,骶骨和尾骨都没骨裂,就是局部软组织严重挫伤,伴随浅表皮下淤血。开了两盒活血化瘀的喷雾和消炎止痛贴膏,医生叮嘱至少得趴着静养三天,严禁受压,不能坐硬板凳。”
林奕安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茅台酒气的灼热粗气。他顺手把胶片袋往张旭怀里一甩,两只骨节粗大、布满硬茧的手掌插进大衣兜里,居高临下地朝蓝云压下身躯,大嗓门低沉又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蛮横:“听见大夫放的话没?不能坐硬板凳。你这半拉屁股悬在椅子上,是打算在这儿练杂技?”
蓝云一听这话,反骨就出来了,小声反驳:“站着也痛,脚还酸,那我还不如坐着。”
林奕安瞅着蓝云不服气的小表情,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一条粗壮有力、肌肉线条绷得极紧的手臂直接横递到了蓝云面前,腕骨突出,袖口下露出两厘米精钢表链。他掌心朝上摊开,粗硬的手指微微勾了勾,语气横得像是在下达工地清场指令:“搭着。自个儿能走就扶着老子胳膊走,走不动别逼老子在这走廊里把你扛麻袋一样扛下去。车在底下负二层候着,先去吃口热的,大半夜的你那点小鸟胃早叫唤了吧。”
张旭站在后头,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几十亿的项目合同和放射科胶片,抬手擦了把脑门上的细汗,心说这爷今晚是彻底不打算回公司过审批了。
‘啧,这个眼睛一瞪更圆了,则么这么可爱’林奕安边伸出手边想。
‘好大一坨,感觉他一拳,我就可以用灵魂来叫人吃席了’蓝云边搭上去边想。
蓝云那只细软微凉的小手落上林奕安的小臂时,隔着厚呢大衣的布料,底下紧绷硬挺的小臂肌肉群瞬间绷得更紧。她借着那股子横木般沉稳的力道,极其费劲地把重心从长椅上拔起来,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右边屁股不敢着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小碎步挪得又轻又慢。
林奕安一看那双长腿当即把步幅生生刹住,直接缩成了常人散步都嫌慢的龟速,免得自己走太快让蓝云扯到伤。
他粗壮的小臂稳稳平抬着,像根横插在半空的钢轨,任由那只小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腕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大脸绷得死紧,垂下的眼皮直勾勾盯着地上那两只走得磕磕绊绊的浅色小鞋,嘴里的话又直又冲,却半步没往前抢:“踩蚂蚁呢?脚底下没长骨头?慢点挪,急着投胎啊,摔折了这层皮肉回头疼的不是老子。”
电梯下行到负二层,“叮”的一声门开了。迈巴赫的双闪黄灯在灰暗的停车位里一闪一闪,司机老刘早就推门下车立在后座门旁。
林奕安带着她挪到车门边,宽大的身躯挡住穿堂冷风。他一把拉开后座厚重的隔音车门,宽大的大手顺势从小臂往下滑,掌心一把托住蓝云纤细的手肘,半扶半架地把人稳在车门框外。他低头朝真皮后座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上面已经铺好的软绒毛毯上,浓黑的剑眉往上一挑,嗓音在大地库里震得发沉:“趴着进去。别给老子拿屁股往真皮上砸,那垫子再软也是皮的。自个儿横趴在后座上,腰底下垫着毯子,听懂没?”
张旭提着装满喷雾药膏的塑料袋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见状赶紧从另一侧绕过去,动作麻利地把车窗调开一条指头宽的换气缝,顺便把车内原本烘人的热风调低了两档。
林奕安一条长腿踩在迎宾踏板上,高大的上半身半探进车门内,大手悬在蓝云后腰上方三寸的位置,防着她重心不稳往后跌。蓝云略像一只笨拙的乌龟把自己趴在后座上。她可不敢让钝痛的尾椎骨挨着硬皮,只能把肚皮贴着绒毯,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因此裙子的布料被动作蹭得往上缩了一小截。
站在车门边上的林奕安本就生得高大,这会儿一低眼,露出来的那一节就径直撞进他眼珠子里。林奕安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垂在身侧的那只大骨节手掌下意识握成硬拳,青筋在手背上鼓起老高。他胸膛里沉沉吐出一口夹杂着酒气的粗气,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糙硬,大手猛地一挥,抓起后座搭着的那条宽大驼色羊绒毯,兜头一把盖在蓝云裸露出来的小腿和裙摆上,把蓝云下半身严严实实遮了个干净。
随后,他那条包裹在笔挺西裤下的结实长腿一抬,跨进车厢,粗壮魁梧的庞大身躯挤进另一侧的独立皮椅上。车身猛地往下沉了一沉,宽阔的肩背把狭窄的车厢光线切碎大半。他伸出两根粗硬的长指头,一把扯过车门内侧的把手,“砰”的一声沉重闷响,厚重的隔音车门死死合上,把车库的潮冷水气切断在外。
他转过那张线条硬朗、浓眉紧锁的大脸,视线直勾勾刺向趴在毯子里不敢动弹的蓝云,蒲扇般的大手随手在大腿面上拍了一记:“瞅瞅你这操行,趴得跟个王八盖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车里运了个南方大粽子。屁股底下还疼不?药水搁前头袋子里,等会儿到了地儿,自个儿拿棉签往上抹,别给老子装傻充愣不当回事。”
前排的老刘手脚麻利地挂上D档,黑色迈巴赫平稳地滑出地下车库的坡道,车头两道雪亮的氙气大灯划破深秋浓重的夜雾。张旭把副驾驶的遮光板放下来,规规矩矩地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连后视镜都没敢多扫一眼。
车内暖风呼呼地顺着出风口吹在脚脖子上。林奕安长臂一展,宽厚的后背靠在真皮椅背上,粗硬的指节在身侧的真皮扶手上压出浅坑,眼神落在被毯子裹着的那团软肉上,一动不动。
‘好可爱,好可爱,为什么什么动作都好可爱,如果在家里养只乌龟能不能让她来看’林奕安专注的想这件事,视线不受控制的定在蓝云身上。
‘救命,谁来救救我,为啥这么看着我,我是哪里不对吗!啊啊啊啊啊!’蓝云只觉得后背上的目光越来越灼热,她在心里欲哭无泪。
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一条青石板老巷子深处。巷口两盏昏黄的仿古宫灯垂着流苏,在深秋夜风里轻轻晃荡。车一停稳,张旭便抢先从副驾驶下来,绕到车后头把后车门拉开。夜风裹着巷子里银杏落叶的苦香扑了进来。林奕安一条结实的长腿先迈出车外,庞大的身躯像头终于舒展筋骨的猛兽,肩膀一抖,把羊绒大衣的后摆甩得猎猎作响。
他转身,一只粗糙的大手撑住车门顶框,另一只手朝车里趴在毛毯里的蓝云摊开,骨节分明,语气低沉里带着不由分说的硬气:“到了。这回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给我滚下来。敢磕门框上,老子这车门可不赔你医药费。”
蓝云支起来小心地往车门处挪。林奕安没再废话,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横过来,稳稳托住她右侧的胳膊肘和半个腰背,跟拎一件易碎的瓷器似的,把人从车里半架半护地带了出来,宽厚的胸口正好挡在她身后,把那阵穿巷的冷风全数隔断。
进了雅间,暖气开得极足。屋里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幅工笔山水,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热腾腾的精致小菜。最中间一口砂锅,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香扑鼻。
林奕安让服务员搬来一把铺着厚厚海绵软垫的靠背椅,自己亲手又扯了张绒毯叠成方垫压在上头,这才抬手朝椅子背上一拍,回头横了蓝云一眼,嗓门粗亮:“坐这。后头给你垫了三层,再喊疼,那就是你肉太嫩,不赖老子。”
他说完,自己往旁边那张太师椅上一坐,两条长腿大剌剌地叉开,身子前倾,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拎起白瓷小碗,动作有些笨拙却极是仔细地盛了碗奶白色的鸽子汤,往蓝云面前不轻不重一搁:“趁热灌下去。摔那一下伤了气血,这鸽子汤里加了参须和枸杞,专门给你补这纸片一样的身体。北方的冬夜能冻掉人耳朵,你这点破身板不多存点肉,回头一场风都能把你吹折。”
林奕安没动筷子,只从兜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啪”地一声把烟盒拍回桌上,粗粝的拇指在烟盒边缘摩挲两下,终究没抽。他眼皮微垂,目光越过满桌热气,落在蓝云那张被暖风烘得泛起淡粉的小圆脸上,嗓音低下去几分,却仍带着点没散干净的酒气:“今晚这顿,当老子给你赔罪。人是老子吓着的,饭得老子请。你只管吃饱喝足,剩下甭操心。”
等砂锅里的鸽子汤已经见底,蓝云放下手里的勺子,拿纸巾擦干净嘴角。她偷偷瞄了一眼墙上的装饰钟,绞着手指挤出一句:“今天谢谢你,但是我该回学校了。”
林奕安正用一根粗硬的拇指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沿,闻言,那根手指骤然停住。他抬起眼皮,两道浓黑的剑眉缓慢地压下来,整张脸的线条在灯光阴影里显得愈发冷硬。他也不急着开口,只把身子往太师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微微岔开,深色的西装马甲被宽阔的胸膛绷得死紧。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短促鼻音,像是把到了嘴边的一句粗话硬生生咽下去半截。他斜过眼,目光沉沉地钉在蓝云那张明显写着怯意的小脸上,嗓门不高,却字字砸得人胸口发闷:“这会儿才八点出头,你急个屁。还是说,跟老子待这一会儿,就这么坐立难安?”
‘啧,眼珠子使劲往钟上瞟,跟我多呆一分钟能要她命一样。凭什么她一出现,老子这一整晚都魂不守舍的,可是绞手指的动作也好可爱’林奕安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支在桌沿,指节在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他直勾勾地盯着蓝云,语气里带着股火气,又掺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不爽:“要走行,先把话说明白。屁股上的药膏抹了没?回宿舍打算怎么睡?你们那硬板床,你能趴得住?算了,车在巷口。老子送你回学校。就你这两条一瘸一拐的细腿,这个点儿出去打车,冻也冻死你。别啰嗦,把药膏拿上,走。”
蓝云站起来看着林奕安,一双狗狗眼又圆又亮,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林奕安的眼睛,认真的开口说:“今天你劳心劳力带我去医院,还请我吃饭,我真的很感谢。可是我不能一直麻烦你,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蓝云的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楚,没有半点敷衍。
林奕安看着那张笑的可爱的小圆脸,感觉心口像被轻轻的扎了一下。他喉结滚了滚,半晌,他站起身也不看蓝云,丢下一句:“少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我帮你,不是图你这一声谢。走了,我送你回去。”
他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然后不着痕迹的放慢了一些,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蓝云。
蓝云疑惑的看了看他,小步小步的跟上被他送回学校,在校门口,蓝云挥挥手说:“今天谢谢你。”蓝云慢吞吞往宿舍挪,心想‘这个东北壮汉人挺好的嘛。’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挥手的时候又像只小猫,我要不要除了乌龟在养只猫咪。蓝云...小云...小白云。’坐在后座看着蓝云离开的背影林奕安这么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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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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