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也不管向科收不收,把药钱拍在柜台上,拧着电动车跑没烟了。
他冲着风一连转了好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干,就光吹风。
还是车快没电了才舍得停。
陈映本来不想这样浪费时间和电,可他心里难受,在家门口来来回回转着,就是不舍得刹住车。
他一想到之前的那些破事就心疼得慌。
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什么叫向科没等到他?
那天晚上的又会是谁,陈映不敢想,反正歪歪只会是他的宝贝。
陈映就是憋屈。
他也不是装清高,只是想不通。
陈映烟酒不沾,也没别的消遣方式,只能在满是货车尾气的破道上扭两圈电动车把手,吹吹风、想想事。
那些照片究竟会是谁传出来的?
他原以为是向科放出来刻意羞辱他的,但……
过了几天,歪歪的咳嗽好多了。
诊所的医生说没啥事,喂点温水别让孩子再哭就行了,没收他的钱。
陈映眼睛一酸,觉得对不起孩子。
歪歪一直都很好养,乖乖窝在陈映怀里,眨巴着大眼睛晃着手抓太阳。
家附近有个社区幼儿园,那对面本来是块杂草地,后来玩的孩子多了,到成了老人孩子照日光的小公园。
陈映这两天,每天只跑半天的外卖,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照顾歪歪。
他那天骑车散心的时候被车撞了。
小腿划了道半大的口子,对面赔了小一千。
除去修电动车的钱,还多剩了六七百块,陈映起初不肯要,觉得太多了。
就擦伤点皮的事,用水洗洗抹点碘伏就够了,哪用得着这么多钱!
他是有良心的人,可不能狮子大开口乱要价。
四轮汽车上的司机瞅了他两眼,点了根烟指着车标给陈映看,说他不差钱,只要陈映收了钱别闹事就行。
陈映怔怔的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盯着车标仔仔细细的看了会儿。
这车是好车,听说贵得很。
他不认得车的好坏,只知道霍峥升有辆这样的。
陈映被拒绝的那天,霍峥升就是坐着跟这一样的车走的。
陈映有点感慨,他只是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即便两个人仍旧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陈映爱过他、也恨过他,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陈映鼻子一酸,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隔壁老大爷大娘看见了说不定以为他是个神经病,晒个太阳都能抹眼泪。
“歪歪,我们回家喽。”
天色晚了,夜里蚊子毒。
歪歪小胳膊上一叮就是个大红包,瘪着嘴难受的朝陈映哼唧。
转到楼下,陈映才看见楼道口堵着人。
*
向科踹着满肚子心思看人跑了,没追上。
干脆手发了条消息出去。
对面回得很快,但只有几个字:不用管。
向科嗤笑一声,扔了手机,直接堵人家门口。
陈映的履历很好查,也很空。
唯一值得看两眼的不过是从重点高中转到了普通高中,还是马上大考的关键时候。
不过那时候也学的差不多了,向科没想到陈映居然没继续读了。
这小子当年傲的不行,以为分数高点就万事无忧,没想到现在手中就只有个高中文凭。
“哟,这么年轻就当爸爸了?”
向科说话一向不中听,“还真有小姑娘愿意跟你啊,晚上没把人吓晕过去?”
陈映不会说话,气得脸都憋红了也没吭出半句,护着歪歪就往外跑。
向科一看这哪行,他屈尊降贵来这破地,不问出个名堂怎么可能呢。
“你还欠老子钱呢,不打算还了?”
谁都知道陈映就爱揣着他那没用的良心,一句话的功夫就把人震住了。
向科摸摸下巴,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他忽然来了恶趣味,“要不你跟我吧?”
-
“你真要跟他啊?”林霖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陈映没表态,撇开话题,“留下来吃晚饭吧,辛苦你帮我带了一天歪歪。”
陈映嘴巴严,什么事都不往外说,林霖高考前几个月才见着传说中的那个陈映,碰巧做了小半年同学。
现在盘算盘算,也差不多认识他快两年了,林霖才从陈映嘴里扣出这么个人名来。
其余的全都是他自己打听来的。
没想到向科这么个人渣还有脸说话。
“我最近找个份兼职。”
陈映把饭盛出来,“帮轻食店送外卖,那家店大,点的人多,单子也集中。”
林霖嚼吧两口,一点油水也没有,没什么滋味,干脆放了筷子,“也挺好的,要不你跟我干吧,来钱轻快些。”
陈映勾起嘴角笑笑,没说话,转身去抱歪歪。
林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光是陈映刚才那么一笑,他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勾走了。
虽说他只愿意躺着不出力,但单凭这个笑,林霖都觉得自己又能行那么一秒钟。
“诶,我说真的。”
林霖还在劝,“你看你长相身材一个不落,干嘛不换份工作,哪怕去当前台都比现在好。”
陈映无动于衷,他已经怕了。
当年他不是没想过要找别的事做。
附近找了好几家,聊得好好的,但诡异的是,没有一家敢要他。
分明已经约好第二天就能上岗,结果却半夜给他打电话说不招人了。
如果只那么一两回,陈映只觉得自己运气背。
可若是十次、二十次、三十次,这难道只是运气不好吗。
陈映再傻也该知道了。
可真正让他肯定的还是李兰花的话。
当时她说,“就你那个名声,我都羞得说你,你看谁敢收你?还不快谢谢峥升,看人家对你多好!”
李兰花满脸鄙夷的看着陈映,仿佛站在她身后的人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霍峥升脸色平静,找不出半点情绪。
他说,“小映,去我那吧。”
陈映生来就是个穷鬼,可霍峥升不是。
他才成年不久,家里就给他弄了家小公司练手。
找工作接连被拒后,霍峥升又一次主动找到了他。
他说什么陈映已经记不清了。
陈映当时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哭的很惨,那时的陈映才刚刚发现歪歪的存在。
他发现的太晚了,做手术的钱和住院开销已经远远超出陈映能承受的范围。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但除了霍峥升。
霍峥升其实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陈映身上笼罩着漫天弥散的负面标签,霍峥升居然还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峥升哥……”陈映哭的嗓子都哑了。
男人的声线很温柔,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怎么了?”
他们联系不算勤,但陈映无论好事坏事都想跟霍峥升说。
即便高中毕业一个多月也不见生疏,就是霍峥升一直催着他去他的公司上班。
陈映不愿意占人家便宜,一直在找借口拒绝,两人也因为这件事生分了些。
他说话很虚,陈映尝试过楼梯上滚下来,也砸进过河水里,可也只是出了点血,擦破点皮。
陈映头一回为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悲哀。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做个手术。”
“李姨病还没好吗?”
陈映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霍峥升开口。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件脏事,他不愿意看见霍峥升以为借钱给他而被人一起指点。
他怕自己跟霍峥升勉强维持的最后一点友谊被他的开口而碾碎。
“陈映。”霍峥升连名带姓喊他。
陈映猛地一怔,他只在霍峥升拒绝他表白的那次听过他这么喊。
“你有事瞒着我。”这是个肯定句。
陈映从小到大就这么一个好朋友,他从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实在是诡异到过分。
“我有孩子了……”陈映蜷缩成一团,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脸色苍白的等待着电话那头进行最终的审判。
霍峥升只是在笑,“别开玩笑了。”
陈映肚子疼,听着耳边的笑声觉得愈发反常,他听不出霍峥升到底是在开心还是生气。
或许两者都有吧。
陈映有点等不及了,但他没想着明晃晃朝人家口袋里掏钱,再三保证自己会还的。
可没想到对面的怒气更甚。
“你需要用钱我会给你,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陈映莫名有点心酸,也只有霍峥升这时候还是选择相信他,而不是外边那些露骨的传言。
不过陈映终究是令他失望了。
挂了电话,陈映又开始自己找出路,他月份早,年初就成年了。
找工作会比之前更方便点。
陈映攥紧拳头暗暗的想,他可能上不了A大了,现在照他这个情况,硬要跟霍峥升上一个学校只会连累对方。
或许换一个城市对两个人都好。
陈映知道霍峥升不怕自己拖累他,但陈映心里过不去,峥升能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为他说话,陈映就已经十分感激了。
霍峥升不缺钱,在陈映主动开口的当天就把钱打进他的卡里。
陈映本来是很感谢他的。
如果不是为了表达谢意而约见拜访,陈映可能就会怀揣着这份仰慕爱他一辈子。
陈映敬他、爱他,将霍峥升对他的好当做暖日的光辉。
可越是靠近,这份温暖就越是稀薄。
直到有一天,陈映发现这份暖意不过只是只被纸壳罩住的萤火虫。
他越是用力去够,却只能在幡然醒悟后窥见手心中那道逐渐湮灭的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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