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君梣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打成了一段段的,身体从内到外无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君梣依稀记得,他上一秒还在家里,待在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内,头顶廉价灯管的白光晃得人眼花……
哦,对了,他闻到了,从隔壁飘来的刺鼻煤气味,然后是——楼道里打火机的声音。
不存在影视剧中爆炸场景所谓的,一瞬间的火光与濒死的叫喊,耳边只有爆炸声,耳边的蜂鸣声,紧接在扑面而来的热浪后,便是再无意识。
那自己是死了吗?
君梣动了动手指,身上的剧痛开始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喉咙中愈发明显的,火烧火燎的干渴,身体的知觉开始恢复,他感受着背后地面的粗糙坚硬,冰冷一路蔓延上君梣的脊梁骨,渗透进骨头缝中——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人死后的灵魂不该是虚无缥缈的吗?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沉重?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苍白的眼皮、干裂的嘴唇上,滴答不绝的水滴声形成的舒缓白噪音浸润着修复着因爆炸受到冲击的耳朵。
耳边的声音开始愈发清晰了。
是雨,淅淅沥沥的雨。
君梣终究还是撬开了自己的眼皮……紫红瑰丽的美在眼前绽开,连天边落雨的云都被浸染上同等色彩,这本该是一番美景,可君梣只感觉耳边“嗡”的一声,像是再一次受到爆炸的冲击一般,此刻内心连雨声都再听不见,好像全身血液逆流,冲向大脑。
忘却了上一刻的爆炸与此时缺水的干渴,君梣像是在用灵魂适应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陌生躯壳,艰难地调动自己的每一块肌肉,从地上坐了起来。
熟悉的天空,陌生的街道,完好的身体连同身上那套带着几个破洞泛白的卫衣长裤,这些无一不在向他表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君梣,穿越了。
雨渐大了,与其说是雨滴落下,倒不如说是一桶水把人从同淋到脚,君梣站起来,手作碗状,捧着接了带着些些尘土味道的雨水咽下去。
煤气爆炸注定无法留下他完整的尸体,更不用说身上的衣服,但此刻手腕外侧那枚艳红的小痣张牙舞爪地刺激着他的视网膜,告诉君梣,他确实是穿越了,而且还是整个人的身体完完全全地穿越了。
雨水打在地面上,在不知名材质的,凹凸不平的坚硬路面上积起一滩水洼,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林立的高楼,有的只是拥挤的,残破的棚屋,和勉强看得出一点原样的废弃商铺。
阴暗的小巷从他所在的这条大路延伸出去,若是能有一张高空俯瞰图,那必然能看见这些巷道小路是如何壮观——它们在这片废墟里交织着,呈现出蛛网一般的模样。
君梣刚刚就是躺在这唯数不多的大路上,不知道躺了多久,也没有人会去搭理他。
当地的“居民”仅仅从棚屋里探出头,拿出各样的器皿接取雨水,从破桶、残锅、豁口玻璃烧杯,到一块支起来的隔水布,它们带着洗不净的污渍,接取着尘土味的雨水;没有人在意君梣这个突然出现的路人,他们只是裹着暗色的布条冲进雨中,就算有人看去也仅仅是用着呆滞的目光不知所以地扫过几眼,便收回目光开始专注于用手梳理自己结块的头发,清洗着畸形扭曲的关节缝隙里的污垢。
君梣同样站在雨中,雨水打湿黑发,本该是狼狈的模样,可在两相对比之下,他无疑是更加体面的。
这群人的身体那么奇异,瘦削见骨的身形,扭曲变形的肢体,膨胀肿大的关节……
这是他一手制造的造物。
君梣恍然间意识到这一点。
对,没错。
从望见头顶绮丽绚烂的星云那一刻起,君梣就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处——他不是一个穿越至异世界的漂泊孤魂,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里,某种意义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
这里是他在经历那场爆炸前,在日复一日枯燥生活的闲暇之余,从学生时代一直到工作时期,一直不断创作完善的他自己最心爱,最满意的,名为:棠思清的oc的出生地,那崽崽所谓的“老家”——玫瑰星系的铂金星港东区。
同众多自小受龙傲天逆袭流小说动漫熏陶的oc创作者一样,君梣在创作自己第一个原创角色时也将逆袭流“美强惨”三字真理贯彻落实在了自家孩子身上。
从角色设定的一开始,君梣就极力书写着那个名为“棠思清”的角色的幼年境遇与悲惨身世。
棠思清是一个孤儿,出生在以极其瑰丽壮观的玫瑰色星云著名的玫瑰星系中,名为铂金星的星球上,然而铂金星虽然有着玫瑰星系梦幻美丽的景色,却并未因玫瑰星系的美丽景色发达繁荣,它甚至只是一颗价格低廉的非宜居矿星。
而哪怕作为一颗矿星,铂金星所产出的也并非什么昂贵稀有的矿石,它的位置远离中央星系,物资匮乏,更不用说君梣为了书写棠思清的崛起之路,更将混乱与动荡作为笔下这个星际时代的代名词。
过去那个在虫族与其他异生物入侵的威胁下人人团结时代早已落幕,英雄们战死在飘渺浩瀚的无边宇宙中,留下的是战后千疮百孔的世界,以及由几个大贵族大政客各怀鬼胎,依靠互相挟持勉强维持着诡异的和平。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像是铂金星这种偏远星球,没有足够的价值,不受任何人重视,对中央星系的威高权重者而言,唯一的作用只是流放那些罪犯与被抓住把柄的异己。
君梣写下的背景是那么诡谲莫测,法律保护着一个世界,又放弃了一个世界。
在被放弃的世界里,星盗自由来往,乐于停在铂金星港修理破损的星舰,为此他们放过没什么价值的货船,看着那些货船运着满船的人过来,又带着一船船在铂金矿场用人命换来的矿石离开。
这就是棠思清出生的地方。
棠思清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只有这个名字,以及一张过分漂亮精致的脸,毫无疑问,身处这样的环境下,这张脸只会为他招致灾祸。
因为墨发紫眸的漂亮容颜意外被星盗盯上,星盗将他绑到地下拍卖场高价售卖给中央地区的贵族,棠思清成为贵族家的仆人,遭受各种欺凌后意外觉醒属于自己的精神力能力,自此,在历经各种背叛与打压后,棠思清终于向那些人一一复仇,最终成为全星际唯一的王。
思清思清,多么讽刺的名字啊,在一个充满污浊与混沌的世界里,却要让一个自小在泥沼中挣扎的人去“思清”——
毋庸置疑的,这是一篇逆袭流爽文,君梣书写这一切,让这个世界的诞生全然是为了将棠思清捧上高位,但这无法改变君梣确实在前期让世界以痛吻棠思清的事实。
而君梣现在穿越过来了,站在这片美不胜收的奇观下,真真切切地看着眼前自己曾简单地以一言蔽之的“贫民窟”,看着那些所谓的“痛苦到麻木的采矿人”。
君梣作为一个过去生活在相对美好百万倍的世界的人,无法想象到,现实强烈而巨大的反差比他苦练数年画技画出来的铂金星港插画更加震撼。
这里已然成为了一个自行运转的世界。
那么棠思清呢?
在这篇爽文里,自己为他写下的那些痛苦的过往,以及最后孑然一身至高孤独的结局,对棠思清而言,真的是好的吗?
君梣站在雨幕下,他是一个合格的造物主,也是一个无情的创世神,身为创作者穿越进自己作品里的那一点点喜悦早已消失殆尽,没由来的无力感无端席卷了君梣全身,他想起自己曾经独自一人的生活,父母早亡,看着手机里那点微薄的薪资,不敢恋爱也极少交友,在黯淡无光的日子里,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守着自己创作的崽崽棠思清。
不间断的创作,把满腔的爱意倾注在这个oc上,忙里偷闲在互联网上和相同爱好的创作者分享“养崽心得”,就这样好像生活又充满了明媚的希望一般。
过去那些“想穿越”的插科打诨也时常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可当君梣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时,他才恍然发觉其实自己好像对自己的崽崽一点也不好。
君梣创作这个世界终究是为了书写棠思清的故事,最后到头来还是只是在想棠思清。
他抹了把脸,顺着大路毫无目的地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走。
穿越过来又怎么样呢?难道要找到崽崽然后同棠思清说:我是你的创作者,是创造你这前生苦难的罪魁祸首吗?
君梣苦笑一声,都不要说身为造物主的他身穿过来连一个金手指都没看到,跑到崽崽面前会不会被当疯子一样拍扁,就算是对面相信自己了,那换位思考一下,倘若自己是棠思清,恐怕要恨不得将面前的“造物主”扒皮拆骨吧……
“哎,这位先生,”路边角落里,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抓住了君梣的衣摆。
君梣望去,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站起来,他披着湿漉漉的,厚重的,垂至脚面的黑长斗篷,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叮铃哐啷地响着,这人笑眯眯地看着君梣:“诶,先生最新的精神修补剂要不要?只要九百星际通用币。”
“什……什么?”君梣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推销打断。
那人拉开斗篷,好让君梣看见那些声音的来源——厚重斗篷的内层是特制的小口袋,几支一模一样的淡绿色药剂插在口袋里,这人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谄媚地将药剂瓶上的标签送到君梣面前。
“喏,您看,星元一八年十五星转日生产的,三天前刚从厂里整出来的好货,热乎着呢……”
三天前是,星元一八年十五日?那现在是……星元一八年十八星转日!
君梣只感觉浑身上下如遭雷击,这个日期他不会忘,一如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铂金星上空的玫瑰星云一般,他不会忘记星元一八年十八星转日这天,这是一切的开端,他写下无数次的,一遍遍修改的,整篇故事的开头——棠思清被星盗盯上然后被绑走。
如果现在能救下他的崽崽,救下思清……
“先生,我阿诺的药剂百分百保真——”
君梣已经再听不进面前这自称阿诺的推销员的喋喋不休了,他回过神,猛然抓住阿诺的肩膀,原先暗淡死寂的眼中亮起了光,与方才失魂落魄的颓丧模样大相径庭。
“请问现在这里是在哪条街?”
“啊……啊?红矿街?”
阿诺一脸茫然,只感觉手里塞了一块冰凉的圆片,再回神看过去时那名一惊一乍的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仅有一声“谢谢”残留在雨幕中。
“真是莫名其妙,”阿诺嘟囔着转过身去看手里被塞的东西,不看不知道,一看把他吓得不轻。
“我*,能量白水晶。”阿诺瞪大眼睛,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没人看见后小心把那块能量水晶揣进怀里。
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居然有人能随便把这么大块的能量水晶送人,把他这整个人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啊!
不过……有了这块水晶。
……
倘若说在这个世界,能决定单体战斗力的是觉醒精神力后出现的特殊能力,那么最能表现一个势力强大与否的,大概就是所拥有的星舰数量了——那种在过去异生种族入侵时代真正用于剿灭外敌的高等级武装星舰。
越高级的星舰与机甲对供给能源的纯净度要求越高,不能使用普通的初加工能源矿,必须是经过提纯的能量水晶:灰、黄、红、白、紫,依次按照纯度由低至高排列。
单那一枚硬币大小的能量白水晶,就足够一艘正常武装星舰运转半个月了。
若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出手,排除掉为了避开出售风险所要消耗的费用不计,最后能拿到手的,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民众而言也完完全全是一笔暴利。
急着去找自己崽的君梣既没有意识到自己塞过去的谢礼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塞了什么东西过去。
当然,如果他有的选,他大概还是会将那东西送过去。
新文开张,嗯,欢迎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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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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