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棠思清是带着酬金零头里分出来的一百一十三枚星币回去的。
回那个藏在废品站里的破烂小屋子,像是过去十年以来的每一次那样。
只是今天好像有些不同寻常了。
中午的耀眼炽热的天光之下,是一条在门口被拉起来绑得高高的绳子,上面晾着几件眼熟的衣服,还有棠思清铺在床上的那件旧斗篷。
它们被洗得很干净,地面上还有几滴未完全干透的水渍。
风从衣服间穿过,给它们染上或多或少尘土的味道,又试着将它们吹起,试图吹远,然而最后却被晾衣绳上的别针拦下。
“思清回来啦?”君梣头也没抬,他换了一身和棠思清身上类似的灰白色的衣服还是坐在那块地面上调试新的机械义肢,“午饭——营养液在桌子上。”
说是桌子,其实只是在原本的床旁边支起来的一块板子,还是君梣为了调试更精细的零件而支起来的,棠思清看见了那支跟昨天喝的味道一模一样的营养液,旁边还挤着几块拼装好的零件组。
“嗯……哥,这是带给你的——”
棠思清将那袋星币放在君梣边上,起身打算去洗手开那支营养液。
“噢!什么呀这么多——等等,”君梣的手在即将碰到袋子口时猛地顿住,他看向棠思清,眼睛里是不可置信的光:“思清,你刚刚叫我什么?”
棠思清动作顿了两秒,很快又恢复如常去洗手:“哥……怎么了,不可以吗?”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甚至有些不适应的别扭与僵硬,不过这已经是他极力适应说服自己接受的结果了。
他活了一整辈子了,第一次主动尝试着和另一个人扯上能够用这种称呼显示亲近的关系,太奇怪了太不适应了。
但是显然君梣并不介意这点,调试的机械义肢也不调了就直直往地上一搁,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管了,东西一放就三步作两步走过去,把棠思清往怀里一搂。
“!”
“天……怎么不可以!我家思清想叫什么都可以……我们家思清是最好最棒的小孩子——”君梣的嘴角已经快要咧开到耳根子上去了。
原本还在担心他家棠思清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一直不愿意亲近他怎么办……说要人强行对自己叫爹叫娘有点怪,叫监护人叫家长又太冷漠太程序化。
现在好啊,叫哥,叫哥哥多好啊,又亲近又不显得有代沟。
君梣就这么把棠思清搂在怀里晃啊晃的,终于棠思清受不了了,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这人脑子真的没问题吗——还是说是什么机械师天才或多或少都会有的一些怪癖?
把一个陌生小孩随手捡起来养就算了,听自己换个称呼也这么兴奋……对啊,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自己那么纠结,又是为什么呢?
“哥……”棠思清终于出声,像是所有过分早熟的孩子那样,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甚至在这一刻看上去比君梣更像是那个“成熟的大人”。
“行啦,我还没吃午饭呢,松手吧哥。”
“噢噢噢……”
君梣从顺如流地将棠思清放下转头去看那被人遗忘在地上的大袋子,应该是崽崽给自己带回来的零件什么吧——
“思清呀。”
“怎么了?”
正仰头把营养液往嘴里倒的棠思清看过去,君梣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地看着手上打开的袋子,亮闪闪的星币正躺在里面朝他咧嘴笑。
“哥哥我上午给你的星币里……如果没错的话,还钱剩应该也只剩一点吧?”
“对,还完剩了一两枚。”
“那这里……”君梣掂了掂袋子的份量,转头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崽:“思清啊,你跟哥哥说实话啊,没干什么不该干的事情的事情吧?”
嗯……棠思清眨巴一下眼睛:“没有。”
确实没有。
因为在铂金星上,为了生存,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干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该干的。
但显然,这样的话肯定无法直接对他面前这位监护人,这位“新哥哥”说出来。
棠思清看着君梣,这人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模样,很明显便能看出是来自那种有着良好治安与社会公共秩序的地方——如果直接说出实情的话,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什么的,不让他继续外出也是极有可能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个训练场的老板愿意雇佣你做一些杂活,并以当天工作量给你日结工资和给你参与训练的机会?”
君梣重复了一遍棠思清说的话,半信半疑地将棠思清转来转去看了几遍,确认了棠思清身上没有任何严重的伤口,最后长叹一声再次将他搂进怀里。
这次的拥抱很轻、很软,有点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蓬松的绒羽中,棠思清感受着周身温暖干燥的气息,呼吸间还带了一点点机械金属的味道。
很奇异地令人安心。
“虽然很想说不需要思清这样,靠哥哥来养着也没关系……”君梣的声音在棠思清耳边响起。
“但是哥哥也想早一点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对……毕竟思清也是该上学的年纪了啊,”君梣笑着贴了贴棠思清的脸颊:“要说哥哥赚钱来养思清就好了什么的,目前这个情况,果然还是太逞强了吗。”
“哥还是,不要太逞强了。”棠思清抿唇,想着那些堆在废品堆里的机械垃圾,想着君梣那双完全应该去申请机械师考核的手。
为挣点活命的小钱而损失一整个天才和天才堪称无价的未来什么的,单单是从让自己将来能够获得更强有力的助力这点来说,棠思清就不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只好先委屈一下思清了,再等一段时间吧,再等一段时间我们就去别的,更好的地方。”
“嗯。”
接下来的日子里,棠思清开始帮忙挣钱,君梣则开始有意地减少部分“不必要”的开支。
棠思清用着“打工干杂活”的话定期往铂金星角斗场跑,还特意以想“陪身为哥哥的君梣一起出门”为借口在君梣每一次前往西区出售机械义肢的时候跟在后面,避免了两人意外在西区碰见秘密泄露的可能。
而君梣则尝试着攒下一批维修或拼装好的义体再固定时间统一带去西区,和拿着铂金星角斗场编号牌的棠思清不同,他每进一次西区都需要通行证,通行证的有效时间不长,每次都是几枚几枚的星币给出去,君梣对于这种事情还是秉持着一种“能省就省”的态度。
在铂金星上,两点一线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时间的概念几乎消失,快到如果不是君梣有意地在墙上记录天数,兴许连已经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一个月的事情都不会发现。
终于在一个傍晚,君梣在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只盒子,棠思清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盒子长什么样,自己的手就被拉进了君梣怀里。
那只拉着自己的手与他第一次牵着,被带去西区时感受到的温暖与柔软已然大不相同。
因为长期食用便宜的营养液,君梣的身体开始不适应地变得更加消瘦,手指骨节的触感也变得更加明显,指尖有些发凉,虎口和大拇指指腹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茧。
接着棠思清感觉到手腕间是一片冰凉。
一只全新的,闪亮的,有着银白色腕带的,终端被君梣从盒子里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戴在了棠思清的手上。
“咔”一声,莹蓝色的虚拟屏从终端里浮出来,上面是登记了一半的绑定信息。
在棠思清转头想要仔细看的瞬间,公民人像采集完成,绑定登记成功了。
“啦啦!大惊喜!”君梣笑得很灿烂,伸手搓了搓棠思清的脸:“是终端哦!因为怕思清拒绝所以哥哥就擅作主张,已经登记好绑定了思清的信息了,想要登星网或者提前学一点东西都可以,思清喜欢吗?”
“而且啊,为了防止有人看见思清的终端心怀不轨,哥哥还挑了最好的款式,它有一个伪装功能,可以把外观改一改变成小孩玩具的样子……”君梣在说什么,棠思清已经没有在听下去了。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这么莫名奇妙的人啊……
棠思清低头看着手上那块和周边破烂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终端,这一刻的他没有想到什么谋划什么计策什么送他东西的原因——君梣这个月给他买了太多东西了,小到一根甜嘴的棒棒糖,大到一床新毯子一碗香喷喷的肉,而问起来所有的原因都只有一个“我是思清的哥哥啊”。
因此棠思清的脑子里只是闪过很多画面:是前世的贵族随意扔给他扔在地上的,同样高级的终端;是刚刚重生回来时那条黑暗的小巷;是尤丽塔和萨尤的医疗站里,躺在旁边床上的君梣;是同样天空下小盆里燃烧的火焰;是君梣说着“大惊喜”的神情。
还有君梣做的那一大堆,让人根本没有办法理解的,理由也听上去异常敷衍,从头到尾都令他莫名其妙的事情。
重生回来的,孩童的身体似乎一直在影响他的心理,影响他的情绪。
一滴温热的水从脸颊上划过,滴落,滴在棠思清的手臂上。
大概是因为太莫名其妙了太难以理解了,因为上一世的精神力彻底消散了影响了他的精神力场,因为君梣这个奇怪的人身上的谜团在影响他——对,一定是这样的。
棠思清眼前的色彩逐渐被晕开,被雾笼罩一般。
“啊呀!怎么还哭了啊——”君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然后是他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给棠思清擦眼泪的动静,“哥哥的好思清好崽崽……这才哪到哪呢……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不然要怎么样才能解释自己流出的泪呢?
温凉的指腹擦去棠思清眼角的泪水,那双手再次将他搂在怀里。
“思清是喜欢的吧?”
“嗯,”棠思清的声音有些闷,“谢谢哥……我很喜欢。”
发自内心的喜欢。
无论是君梣反复重复的那句“我是思清的哥哥”,还是那些他想要回报却被告知“不要有负担”的好,亦或是今天扣在手上的终端,和一个月里加起来比他上一世一整个人生里还要多的拥抱,甚至是这个傍晚。
棠思清全部全部都很喜欢。
哪怕这个傍晚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和棠思清过去的早已经历过的一世一样,玫瑰星系的星云一如既往地运转着,星光把铂金星的染成一如既往的粉紫色,就连尘土与风也是一如既往地吹过。
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对棠思清特别特别好的,会在身份证明办下来不到两天就把自己省吃俭用的钱拿去给棠思清买一块终端的,名为君梣的“棠思清的哥哥”。
……
凉爽的晚风掠过铂金星港,拂过棠思清斗篷的一角,吹开尤丽塔诊所的门帘。
尤丽塔终于再次看见了这孩子。
萨尤的大动作并未能够瞒过她的眼睛,料想萨尤本人也从未想过瞒下,而在棠思清计划里,尤丽塔知道,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这孩子比她一个月前见到的样子健康了不少,尤丽塔上下打量着棠思清,短短一个月过去,彼时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孩子像是重新开始生长,虽然乍一看上去还是瘦弱,但已经不是皮包骨的瘦了。
肌肉在骨骼上,在皮肤下一点点长了起来,填充充实着这副身躯。
“是你一直在和萨尤联系,并为他提供那些资金?”尤丽塔有些不信。
“是我,”棠思清没有什么表情,甚至不像是一个孩子,但是铂金星上有太多不像孩子的孩子,尤丽塔不甚在意。
“我找到萨尤,给他建议,给他资金,必要的时候提供对策,与我哥没有什么关系,他本人也并不知情,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可以直接问我。”
“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尤丽塔紧盯着棠思清的双眼,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或者可能的端倪。
“钱的来路你们不需要过问,只需要知道它们是走的合法的星网程序。”
——那些钱来自他在角斗场里平均一天两场赢下来的大头,棠思清前段时间以“训练场老板包午饭”为理由留在角斗场休息室解决午餐,顺便给君梣省下一笔饭钱,“紫水晶恶魔”的名号早已在铂金星角斗场内外传开,这为他,也为塔隆带去一大笔收入。
而这笔收入兜兜转转最后三分之一被他存进了星网的匿名账户上,三分之二便是交给了萨尤来为铂金星东区起义打基础造势——萨尤刚收到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还开玩笑说以为棠思清把自己散装卖了呢。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那么大一笔钱了。
“至于我的目的,难道萨尤没有告诉你吗?或者,我以为你有看见注意到的。”棠思清歪头:“那些东区的改变。”
尤丽塔怎么没有注意到,自小生活在东区的她,这个月里,将那些改变看得一清二楚。
从一些小社区的人们身上开始的,肉眼可见的眼中的亮光与生机;不断改善的东区环境,定期组织互帮互助的神秘集会和初见雏形小型自设的治安队伍。
棠思清知道要起义要达成目的没有那么简单,因此并没有说在一开始就给了萨尤一大笔钱完事,他跟萨尤定好,定期提供一笔资金,但不是全部的活动经费。
剩下的,萨尤需要自己想办法。
而萨尤也确实向棠思清证明,这位上一世的起义军首领并非浪得虚名。
他不仅想到了增加补充经费的方法,还划分好了每一笔钱的用途,从组建起义军、宣传号召,再到完善东区的建设情况。
“如果你看到了,那么我会告诉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棠思清看着尤丽塔道:“推翻塔隆这位铂金星执政官的管理,组建属于我们的起义队伍,推翻你所见的一切不公,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
“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不知道能够走到哪一步,但是,我想起码要先走一走。”
“你觉得呢?尤丽塔小姐。”
“……”
尤丽塔看着面前的人,听着棠思清这番并不能算得上语气强烈却内容震撼的发言,突然不知为何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我就是想要在这里开医院!我已经学了整整九年了,胶囊仓有了!配药室也有了!连药物获取渠道我都找到了!为什么不能当医生?!”
彼时的她抹着眼泪,大了她整整快十岁的男人坐在一堆破烂上,略显烦躁地揉搓着自己本就杂乱的红色卷发,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尤丽塔啊,医生是那么好当的吗?要学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你学那点东西根本不够支撑你去当个什么医生的——况且在东区这个鬼地方怎么可能开得起医院?”
“……那你教我好不好,”泪水从年少的尤丽塔的眼眶中溢出,从她的眼角滑落:“开不了医院没关系,从医疗站医疗诊所开始就好了,我学的不够没关系,你教我我拼命学……”
红色卷发的男人沉默片刻:“……尤丽塔,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当这个医生?就算学一辈子,也不一定学会,明明就算学会,在这个地方也可能没有任何出路任何用处——”
“但是可以救更多像我爸妈一样的人……”
哪怕不多,能够救下一个,只要救下一个。
“……”
尤丽塔的思绪回笼,视线重新回到棠思清身上,脑海中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在这么多年过去,好像一直没变,又好像变了,变得跟它的主人一样更不着调了——“你为什么找上萨尤。”
“很简单的原因,”棠思清向上指了指天:“他在官方那里,比你想象的更加引人注目。”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而作为能在铂金星东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的尤丽塔也很快理解了棠思清的意思。
她就知道……铂金星东区这个地方怎么可能那样突然地出现一个说是被放逐的,精通多种生物学医药学知识的天才。
既然早晚都是要被迫走上这一条道路,还不如更早地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尤丽塔很清楚。
“既然这样,我加入你的计划。”
棠思清抬眸看去。
尤丽塔深呼吸一口气:“对矿区那边的人,我比萨尤更熟悉,我出面也更具有号召力,况且,有我的帮忙,萨尤要做什么也会更安全更顺利吧。”
啊——
棠思清在心中轻叹,伸出手与尤丽塔握住,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还是意外地相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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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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