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金星东区,天尚未光亮,甚至算得上有些昏暗,然而矿区的机器已经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成车的矿石在经过粗加工后运往铂金星港。
棠思清披着灰白色的斗篷,遮住脸,立在墙边的阴影中,身形瘦小,毫不起眼。
这里是吵闹的,是死寂的。
吵闹的是远处不停歇的采矿机器,死寂的是空无一人的街区。
棠思清看着街对面的诊所,萨尤在门前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开锁,风沙迎面而来,他忙不迭地拍掉脸上的尘土与灰粉,本就乱蓬蓬的头发变得更加杂乱。
一瞬风停,一瞬风起,萨尤猛然回头,看向街对面的角落。
“是谁在那里?出来!”
棠思清本就无意掩饰自己的存在,于是径直走出,他的声音稚嫩,却因听不出喜怒波澜而显诡谲。
“萨尤先生真是敏锐的观察力,让我猜猜看……是探测类能力,是‘寻踪’吗?”
他歪歪头,看着面前愈发警惕的萨尤:“还是‘真知’呢?”
“你是谁?”
萨尤紧盯棠思清,并不回答:“你是前几天被抱来治疗的那个孩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棠思清拿出那袋星币,轻轻摇头:“萨尤先生对我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来还钱的一个普通孩子而已——至少目前对我的监护人以及先生您而言,都是如此。”
“况且,”棠思清伸出的食指,指了指天空:“比起小心我,不如小心一下,西区那一位?”
“毕竟,萨尤先生十二岁被中央第一医学院破格录取,十六岁跟在阿塞拉教授身边学习,十八岁进入中央帝国科研生物协会,二十二岁发表《论生物基因对精神力能力觉醒影响》一文……”
“只可惜,不到三十岁就被流放至铂金星东区成为‘罪人’,这样一颗半途陨落的科学新星,现在想来,在找萨尤先生踪迹的人,可不在少数啊。”
棠思清越说萨尤越心惊,面前分明只是一个不过十来岁,称得上羸弱的小孩,可那双眼睛像是俯视着自己,将自己看透,从内到外,无处遁形。
“无论你要还钱还是要做什么,先进来吧,”萨尤掀开门帘,深深地看了棠思清一眼。
他并非是放下的戒备,只是“真知”告诉他,面前这个孩子,对他或是对这家医疗站,都没有恶意。
进入诊所的棠思清并未如萨尤所想一般将真实目的径直摊出,而是将手中那袋星币放在柜台上交由萨尤清点。
“抱歉,不过监护人交代的任务总是要先完成的。”面对萨尤质疑的目光,棠思清只是展露一个正常孩子那般应有的乖巧甜美的笑容。
但这只让萨尤更加不寒而栗,他清楚地记得当天来诊所的那位青年,想来那青年便是面前这孩子口中的“监护人”了,那么那位青年知道这孩子现在表现出的这幅模样吗?恐怕是不知道的了。
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在隐瞒自己的监护人——而如今找上门来……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用太过紧张,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棠思清翻身坐到柜台旁的一把高脚凳上,让自己的视线与萨尤齐平:“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要说,我确确实实是一个十一岁小孩,名叫棠思清。”
“而我要说的是,我并非你的敌人,或者说,我们拥有同一个敌人——”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萨尤都要告诉你,我已经彻彻底底地收手不干了,我现在只想当一个小医疗站里的普通医师,过安稳宁静的生活,”萨尤双手插兜一字一顿地说,“提前退 休了,懂吗?”
“安稳宁静的生活?”棠思清嗤笑一声,“萨尤先生,您倒是很会异想天开——安稳宁静,想来未必有人愿意让您这么安稳啊。”说着棠思清看向墙上一张类似“医师介绍”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面的人是尤丽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用的还是老旧落伍的摄影技术,拍出来的照片挂在墙上已然有些褪色,但尤丽塔的笑容还是那样明丽鲜亮。
“萨尤先生应该很爱这位小姐吧?”
“你要做什么,”萨尤不动神色地侧身,试图挡在那张照片前面。
“我说过的,先生,您要警惕的人从来不是我,”棠思清摆摆手,收回目光:“倘若我告诉你,上面的人已经开始寻找能够重新进行精神力研究与基因实验的人,并会在找到您被您拒绝后抓走尤丽塔小姐作为要挟……”
“怎么可能!”萨尤几乎是在一瞬间脱口而出,“当初明明……不,我现在都——”
“怎么不可能?”棠思清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萨尤又惊又惧的模样告诉棠思清,他猜对了。
“如果我告诉你现在中央星系上层议事会及元老院正在出现精神能力断代与衰退的情况……萨尤先生不妨猜一猜,他们要多久才能注意到您曾经的研究记录,或者是,他们会不会对您当初的假想感兴趣?”
“况且……萨尤先生当初想方设法中断研究还让自己被流放铂金星,难道不正是因为‘真知’让先生看到了什么吗?”
稚嫩的声音冷漠,孩童的笑意并不达眼底。
听到这里的萨尤已经彻底泄了气力,捂着脸倒在身后的矮凳上:“我当初就知道……我现在必须离开,我不能牵累尤丽塔……她还如此年轻,有天赋,那样漂亮……”
棠思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尚且年轻的起义军领袖,“先别那么悲观嘛,萨尤先生,”他打了个响指,让颓丧的男人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现在开始做准备对抗敌人也不迟,再说了,难道您认为只要离开就能保护住尤丽塔小姐吗?未免太过想当然。”
萨尤抬眸:“你想做什么。”
……
“啊——”尤丽塔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进门就看见萨尤一反常态地正襟危坐在柜台后面一脸凝重,尤丽塔没清醒都要被吓清醒了。
“怎么了这么严肃?”尤丽塔捧住萨尤的脸上下端详,“我记得今天应该没有棘手的重症患者才对啊?你出事了?”
“没事……只是我在考虑,要不要建立铂金星起义军,唤醒沉沦麻木的人们,号召具有反抗精神的能人志士一并推翻执政官暴政,打上中央星系。”
“……真的?”
尤丽塔盯着萨尤。
“假的,其实是今早风沙太大阴风阵阵,有点鬼迷日眼。”
“……”
看着萨尤一瞬间恢复如常的嬉皮笑脸,尤丽塔沉默两秒,选择捧着萨尤的脑袋晃了晃。
“也没听见水声啊……”尤丽塔嘟囔着松开被摇晕的萨尤,转身进了药房。
“哎呦。”
铂金星角斗场入口,着装华丽浮夸的角斗场负责人装模作样地惊叫了一声,眯起眼睛打量着被罩在灰白色斗篷里的棠思清,反复确认着面前的小孩确实只有十来岁。
“小朋友呀,这里可不是什么游乐场托儿所噢,你偷偷跑过来,你的家长知道吗?”
“我说我要报名参加角斗表演——”清脆的一声响起,棠思清拍开负责人伸向自己肩膀的手,“难道你们这里还有规定不允许未成年报名?”
嘶……负责人并不气恼,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被拍红的手,这一下倒是让他多看了这孩子几眼,但这一掌对他而言也并不能证明什么:“这倒没有……”
负责人面带戏谑:“只是小孩,我们这里是角斗场,不是虐杀秀啊。”
“你就如此确定我会是被虐杀的那一个?”棠思清的声音很轻,睨了负责人一眼。
那一眼看似轻描淡写,实际却暗藏着太多让人读不懂的东西,负责人只没由来地感受到一种诡谲的恐惧,而直觉告诉他,这种恐惧的来源正是面前看似羸弱的小孩。
他咽下一口唾沫,定了定心神——怎么会呢?
负责人很快将这种莫名的恐惧抛之脑后,不再看棠思清,只当一切是自己的错觉,他掏出一张报名表递过去。
“喏,我事先说好啊,你这样的小孩是不能直接匹配对手的,只能从异兽对战开始,等到升级升上去了才能去对战区——真的不再考虑考虑?要是开场就死了我们也不负责的啊,要是你没死但砸了场子……”
他顿了顿,看向角斗场出入口的黑袍侍者意有所指:“那就得留下来直到把违约金赔付完为止。”
棠思清无视了负责人的恐吓,轻描淡写地写下“确认参加”的字样,将那张称作报名表实则是角斗场的单方合同递了过去,上面加盖的手印被棠思清有意蹭得模糊残缺,压根无法起到确认识别身份的作用,而就算如此,负责人也并不在乎。
相貌被遮盖在面具与厚重黑色长袍下的侍者听从着负责人的吩咐,为棠思清指路前往指定的南区并递去一枚小巧的金属牌。
“这是你的身份牌。”
侍者的声音在黑色的长袍底下响起,沙哑粗粝,听不出男女,像是从皮革与砾石地面摩擦的缝隙中发出来的一般。
那枚金属牌吊在细细的铁链上,链子很新,大概是新换上去的,或许旧的那根早已断裂,不知道被扔在哪里,被人遗忘。
只有这枚被反复刷洗过的编号为“22”的金属牌,上面的暗褐色的斑驳痕迹向每一位新主人诉说着它身上血淋淋的往事——
“哪里可以下注。”棠思清将身份牌转了几圈,缠在手腕上。
他还有几枚自己以前存下来藏在床铺底下的星币,用在别的地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但是在角斗场全下注给自己,倒是刚刚好。
“南区入口,有专门下注或贩卖武器的窗口。”
黑袍侍者为棠思清指明方向,负责游走于中心大厅的他不被允许前往角斗场各区域更深处的地方。
而一道闪亮的弧光从他眼前划过,下意识的,侍者接住了那枚圆片。
是一枚打赏给他星币,来自面前他不知道姓名的,被挂上编号“22”的孩子。
“多谢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又和眼前的身影一并,如掠过衣袍的一角的微风般,极快地消失在他的眼前。
等,等等……
想要阻拦与劝诫的话语在舌尖打转,要说什么呢?
说不要走上这条道路,说生命比金钱更重要,说就算侥幸没死,落在角斗场这座吃人魔窟手里最后也要出卖自己,被划分成三六九等失去一切与生俱来的身份标识,没有个性没有音色没有样貌最后被同化成千篇一律的黑——面具下的嘴唇嗫嚅着,最后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
铺满柔软地毯的长廊并不安静,愈发靠近目的地,观众狂热的欢呼声与兽类的咆哮嘶吼也愈发清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厚重的血腥味,弧形天花吊顶上是色彩艳丽的并用着金箔贴片装饰的壁画。
棠思清停在长廊尽头那扇雕花繁复的厚重大门前,光芒从门缝中渗出,与溢出的光明截然相反的,是那扇沉重的大门也盖不住隔不断的声浪,那是一种残忍的欢呼,来自观众席高台上的观众,他们的欢呼因台下被撕碎的□□而起,或许来自某个人,又或许来自某只兽。
“害怕了?”清朗的声音从门边的贩卖窗口里响起。
这句话不是戏谑,不是调侃,只是最普通的一种询问,像是日常的一句“吃饭了没有?”的问候。
问话的人同样被罩在黑色的袍子之下,样貌被掩盖在一副瓷白面具后,与前面指路的黑袍侍者唯一的区别在于面前的人声音更为悦耳一些。
这人的身份地位比大厅引路侍者更高一些,起码在角斗场这套规则体系下是如此。
棠思清在心中下了判决。
“不,”他踮起脚够上窗口的台面将那枚金属牌递过去:“角斗对战,现在可以安排吗?”
答案是肯定的。
门后刚刚响起的,有如雷霆般的欢呼声浪正是因上一名角斗者的死亡而响起。
在这样的欢呼中迎接死亡,不知到底该说是可喜,还是可悲。
“B级的双角兽,三分钟准备后入场开战,还有什么需要的吗?22号。”窗口后的人将金属牌递回棠思清手里,他从不关注不在意任何一名角斗参与者,不过今天,大概会是一个例外。
一小袋星币被放在柜台上。
“全押我自己,22号赢,战斗时间押在十分钟之内,”棠思清顿了顿,“另外,我要那副黑色的面具。”
登记的黑袍侍者动作一滞,侧目过去,身披破旧灰白色斗篷的十一岁的棠思清正将那张小巧的蛇麟纹样的面具扣好,那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仅露出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过分苍白的唇,还有那双妖异剔透的,紫水晶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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