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年轻女人正仔细擦拭装裱好的相框,额前的头发遮挡昏黄的灯光,看不清眼睑。
悬挂的吊灯闪了闪,女人停下动作,面容静谧,孤寂无神的眼睛眨了两下,缓缓出声:“有本事你就炸给我看。”
灯泡突然炸掉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直接灭掉。
店里陷入黑暗,女人轻叹一声,擦拭的窸窣声在房间蔓延。她放下手帕,相框侧边的繁体字闪着银光。
鹿溪竹,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在这个镇上待了多久,每天和死物待在一起,时间久了,愈发不想跟活人打交道。
她的业绩还差最后一单,交易完成便可离开这个店,摆脱孤独的桎梏。
只希望不要遇到难缠的单主。
鹿溪竹摸黑摆好相框,后腰抵在桌沿,胳膊肘压在桌子上,仰头看向墙上的夜光钟表。
快十二点了。
鹿溪竹伸个懒腰,准备关门歇业。
突然店门被推开,“嘎吱”一声,风铃稀里哗啦长达一分钟之久,门被轻轻合上。
鹿溪竹身体一僵,道:“您好,今天店里停电,不营业。”
话落,吊灯半死不活忽闪两下,店内亮如白昼。
鹿溪竹努力扯扯嘴角,认命了。
她转过身,看清灯光下的人后,话堵在嗓子眼里。
女人眼眸狭长,虚弱得半合,墨发凌乱,衬得那张脸病态鬼魅。黑色高领连衣裙将她紧紧包裹,整个人看起来纤细修长,脆弱不堪。
像鬼,这是鹿溪竹的第一想法。
女人背对着光,鹿溪竹看不清她的整张脸,能感受到的只有寒冷,无尽的寒冷。
秉着来者是客的原则,不管对方多古怪,鹿溪竹还是恢复了笑容,给女人倒了一杯茶,亲自递过去,没想到对方没接。
她尴尬收回手,将杯子放到了前台桌子上,开始按公办事:“这位小姐,请提供一下死者的姓名。”
女人缓慢动了下身子,指节分明的手爬上杯壁,颜色比陶瓷杯还要死白。
水汽蒸腾,鹿溪竹依旧没看清她的脸,她笑笑:“外面下雨了,刚才看您进来的时候没带伞,很冷吧,需要把空调打开么?”
女人摇了摇头,第一次回应了鹿溪竹的问题:“我来的时候,外面没下雨。”
女人的声音低沉暗哑,短短一句话,闷闷咳嗽了好几声。
鹿溪竹看向玻璃门外从中午就开始淅淅沥沥的雨,陷入沉思,不过,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她又松了口气,继续问:“死者的姓名,您还记得?”
说着,她重启电脑,查询商品库,猜测像她这样的人,购买的商品大概率会是一些唱片或者古老磁带那样的。
女人的穿着、气质,都不像这个年代的人,是在追求旧时潮流吗?
鹿溪竹想不通。
她在这里工作二十多年之久,管理死者的东西,算是一种存在于阴阳之间的虚拟信物,由活人买走收藏,来世便可续前缘。
鹿溪竹虽然干这行,却也不认同。这辈子爱完了,还想要下辈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商品全部查询,安全无误后,鹿溪竹抬起头,便听女人说:“lu,xi,zhu。”
女人话说得慢,鹿溪竹确认没听错,哆哆嗦嗦问:“叫,叫什么?鹿溪竹?哪个字?”
“小鹿,溪流,竹子。”
鹿溪竹。
玻璃保温杯被不小心碰倒,滚到地上,“哗啦”一声摔的稀碎。
本以为最后一单来了,没想到是索命的来了。
疯子,没必要理。
鹿溪竹收起脸上的笑,态度强硬:“不好意思这位小姐,十二点了,我们店该打烊了。”
“不。”女人缓缓吐出一个字,很久才发出其他的音,“买不到,走不了。”
欺人太甚!死疯子!,
“这位小姐,来者是客,能遇到就是缘分,还请您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论谁被当成商品都会不开心吧?
女人突然抬头,瞳孔幽深,盯着鹿溪竹的脸:“你,没死。”
鹿溪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精致得无可挑剔,眼神里透露出几分诧异。
她气笑了:“我要是死了,您不是见鬼,我说小姐,您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淡定坐在高脚椅子上,长腿接触到地面,另一条腿屈着踩在横杆上。离得近了,鹿溪竹才真正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疲惫麻木,随时长眠的样子。
“小姐,您到底是什么来头?”
女人微微颔首,说:“有人告诉我,有家商店,可以买到死者留下的东西。”
“我找了九十八年。”
鹿溪竹没忍住笑出声:“小姐,您别开玩笑了,您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
闻言,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记得了?”
鹿溪竹感到莫名其妙:“我都不认识您。”
女人很久没再出声,静静端坐,体态姣好。
鹿溪竹是困得不行,可是规矩摆在这,店里有人她就不能睡,顶多趴在前台小憩。
她本以为干完这一单就结束了,没想到单主是个精神病。
鹿溪竹在梦里被挖苦醒,迷糊打了个哈欠,看向没换过姿势的女人,问:“小姐,您叫什么名字?”
“温思珞。”
——
梦惊醒,鹿溪竹还懵懵的没回过神,直到一个青年男人打了个响指,将她强行拽了回来。
男人道:“我说老板,我就买个东西,您睡着三次,也太没职业道德了。”
鹿溪竹熟练地将东西打包好,轻手放桌子上,声音拔高两个度:“拿到东西就走,别耽误我迎接下一位顾客。”
看着男人出了门,鹿溪竹跌回椅子上,目光不自觉落在昨晚温思珞坐过的地方。
鹿溪竹神色轻松,敲着鼠标,等系统刷新。
这些年,她做的单子太多,几百个页面都刷不过来。半分钟过去,最后一栏的红框,始终没有画上对号,一个“未完成”,颜色鲜艳,格外扎眼。
“……未什么未啊,我真是喂了,喂!你死了吗!”鹿溪竹用力砸两下电脑,屏幕很给面子地闪了闪,但依旧没有变化。
“我……”鹿溪竹及时收住未说出口的脏话,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货架上的汽水罐,指尖勾住拉环,“呲”一声向外冒气。
这台电脑,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卡得要死,鹿溪竹有时候都怕它会突然爆炸,有命工作,没命消遣。
冰凉的液体裹挟气泡从嗓子眼里滑下去,略微抚平了点燥意。
这座小城市的天气十分古怪,或者说鹿溪竹自工作这么久,就没见过几回晴天。刚才还好好的天,说阴就阴,狂风滚滚,吹翻一排垃圾桶。
鹿溪竹喝完最后一口,习惯性地窝回躺椅上休息。
直到门外传来“咚”一声,她猛地一拍桌面,两步并作一步穿过层层货架。
前些天有人寄存了一盆风信子,她太忙给忘记了,这要是死在外面,她赔上两条命都说不清。
那盆风信子憔悴窝在花盆里,不过好在还活着。
鹿溪竹松口气,顶着强风给抱了回来。
风沙熏的人睁不开眼,鹿溪竹腾出一只手蹭蹭眼睛,臂弯里挎着花盆,另一只手去推门。
她出来的时候没注意,玻璃门被风带上,一只手推不开。
她踹了几下门,收回脚,刚要再用力踹出去,脚下绊到什么东西。
“谁又乱扔的快递?”鹿溪竹压抑不住怒火,蹲下去扒高耸的草丛。
触手柔软,她瑟缩了一下,动作轻柔一些,看清草丛里的东西。
那哪是快递,分明是昨晚遇到的那个诡异的女人。
温思珞蜷缩着躺在草地上,侧着头压住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松松握着放在胸前,眼眸轻合,睫毛纤长,许是冷的,睡不安稳。
“你醒醒。”鹿溪竹蹲下来,拍拍温思珞的肩头,见她没反应,大力晃了两下,“我说这位小姐,您怎么就那么倔呢,我说店里不让留夜,您就睡店门口,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女人终于悠然转醒,目光无神盯着鹿溪竹看了两秒,一头栽到鹿溪竹怀里,这一下可把她锁骨磕得不轻。
“啊……”鹿溪竹没撑住力,被撞地摔了一个屁股蹲,尾椎重重压在地上,顿时眼里充斥水汽,“我的…尾巴根……”
温思珞往她颈窝里蹭了两下,哼唧着说了句什么。
鹿溪竹没听清,低头凑近了听,这时天上“轰隆”一声,她缩了下脑袋,接着雨滴不要钱一样砸到身上。
仅一秒,身上湿了个透,鹿溪竹任命将温思珞拖到了店里。
屋内开着空调,她打了个激灵,将温思珞放在地毯上,起身关了空调。
雨这样大,想来今天不会再来客人了,鹿溪竹想着,拿起标注“打烊~”的牌子,挂到门上,将卷帘门拉下来,转身钻进卧室,找衣服洗了个热水澡。
四十分钟过去,鹿溪竹身心舒缓,裹了块浴巾就出去了,全然忘记了这个店铺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她摸到货架上的苹果,搁手心里抛了两下,放嘴边“咔嚓”咬了一口,闲着的手握着手机,指腹摁着语音符号,开始吐槽。
“我真是服了,昨天晚上店里就来了个奇怪的女人,叫什么…温思珞?啧……好像某个英文单词,她一来我系统都卡了,怪不吉利的,你说是不是见鬼?”
一连吐槽了好几句,憋着的火终于发干净,鹿溪竹打了个哈欠,准备关灯睡觉,照常检查一圈店,视线很快略过沙发,两秒后,又迟钝地转了回来,彻底僵硬。
“温……”
不吉利的女人正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鹿溪竹不自然地拍拍脸,寻思刚才吐槽的话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尴尬挪开视线:“小姐,我看雨势有点变小了,您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然天黑了路不好走。”
温思珞收回滚烫的视线,语气平淡:“我走不了。”
“您就别开玩笑了,不管是马车牛车,只要您开尊口,我就是花一百万,照样给您送回去。”
鹿溪竹是真受不了这尊大佛,诡异的要命不说,还总说莫名其妙的话。
温思珞指指门口的牌子,无理取闹:“打烊了,走不了。”
鹿溪竹:“……”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完蛋的事还真让她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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