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来衔玉宗的第一个月,觉得这个地方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来之前听过很多传闻。说衔玉宗规矩森严,弟子晨起练剑,晚课诵经,一言一行皆有法度。说衔玉宗的长老不苟言笑,弟子之间少言寡语,整座山门像一把出鞘的剑,冷、硬、且不留情面。
他来了之后发现,传闻基本没错。
除了一个人。
“秦玉!秦玉!”
空冥追在后面跑,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声音大得半个山头都能听见。秦玉没停步。
“你跑什么跑!”空冥追上来,喘着气,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
秦玉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上渗出了油渍,散发着甜腻腻的香气。
“什么?”
“桂花糕。山下王婆婆家的,可好吃了。”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空冥已经把油纸包拆开了,抓出一块桂花糕,直接往他嘴边送,“张嘴。”
秦玉偏头躲开。空冥的手跟着他的头转,两个人像两只打架的猫,在桂花树下转了好几圈。最后秦玉还是被塞了一嘴。
甜。
很甜。
甜得他皱了皱眉。
“好吃吧?”空冥自己也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我跟你说,山下王婆婆家的桂花糕,是方圆百里最好吃的。她每年只做这一季,用的都是新鲜桂花,不是去年晒干的。”
秦玉嚼了两下,咽下去,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会笑?”空冥歪着头看他,“你来了一个月了,我从来没见你笑过。”
秦玉看了她一眼。
“你笑起来肯定好看。”空冥说得认真,“我大哥说了,一个人长得好看不笑,就是浪费。”
秦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今天不用练剑?”
空冥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要的”,转身就跑。
秦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林里,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犹豫了一下,还是吃完了。
甜。
太甜了。
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但他把油纸包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当天的晚课,秦玉就见到了空冥“练剑”的样子。
衔玉宗的晚课在演武场。所有弟子按辈分站好,长老们在台上看着,弟子们在台下练剑。场面很肃穆,除了偶尔有人打哈欠,基本没人出声。空冥站在女弟子那一排的最前面。她今天穿的是衔玉宗的青色练功服,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像白天那样歪着辫子到处跑。从背后看,规规矩矩的,倒像个正经的大师姐。
秦玉站在男弟子那一排的末尾,看着她。尉迟观开始喊口令。所有人同时拔剑,动作整齐划一,像一面墙在动。空冥的剑拔出来的时候,秦玉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剑没有剑尖。不是那种“剑尖被磨钝了”的没有,而是整个剑尖断了一截,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斩断的。
用一柄断剑?
秦玉皱了皱眉。尉迟观的剑还在继续。秦玉来不及多想,拔剑跟上。晚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演武场点起了火把,弟子们陆续散去。秦玉收起剑,正要走,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秦玉。”
是空青。
空青站在火把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起来像是刚从藏书阁出来。
“大哥找你。”空青说。
秦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大哥”指的是空冥,衔玉宗的弟子都这么叫她。不是因为她是大师姐,而是因为她大哥是空青。空青是衔玉宗大公子,下一任宗主的有力人选。空冥能在衔玉宗横着走,一半是因为她的天赋,另一半是因为这个大哥。
“什么事?”秦玉问。
“她找你。”空青的语气很平静,“在后山。”
秦玉想了想,还是去了。
后山在一片桂花林的尽头。
衔玉宗的后山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山门规整、肃穆,像一把镶了宝石的剑;后山则是一片荒坡,长满了杂草和野树,没什么人去。
秦玉穿过桂花林的时候,闻到了桂花香。不是白天的淡淡甜味,而是浓郁、沉厚的香,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他走到林子尽头,看到了空冥。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草,在编什么东西。
“你来了。”她头也没抬。
“你找我?”
“嗯。你等一下,快编好了。”
秦玉站在旁边,看她编草。她编得很认真,手指翻飞,草叶在她手里像是活的。过了一会儿,她举起手,手里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
“给你。”她把草蚱蜢递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
“蚱蜢。”空冥的口气很自豪,“你没看出来吗?”
秦玉看了看那只四不像的草团子,沉默了一会儿。
“没看出来。”
“你眼神不好。”空冥把草蚱蜢塞进他手里,“留着,以后值钱了。”
秦玉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不知道这东西以后能值什么钱。
“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空冥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下。”
秦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后山的视野很开阔。从这里看下去,能看到衔玉宗的全貌:主殿、演武场、弟子房、桂花林,一盏一盏的火光在夜色中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山上。
沉默了很久。
空冥先开口:“你今天看到我的剑了。”
秦玉没说话。
“断了。”空冥说,“不是练剑练断的。是被人打断的。”
她顿了顿。
“被我师父打断的。”
秦玉转头看她。
空冥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没有白天那种笑。
“我师父说,剑断了,心也要断。断了才能接上。”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白天不一样,“可是我不想断。”
秦玉没有问“你想接上什么”。他只是看着手里的草蚱蜢,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草蚱蜢的腿编错了。”
空冥愣了一下。
“哪里?”
“这里。”秦玉指了指草蚱蜢的后腿,“蚱蜢的后腿是折起来的,不是伸直的。”
空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草蚱蜢。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抓过。”
“你也抓蚱蜢?”空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肯定也会编!”
“不会。”
“骗人。”
“真不会。”
空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草蚱蜢拿回去,开始拆。
“那我教你。”
秦玉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一起,拆草蚱蜢,编草蚱蜢,拆了编,编了拆。空冥的话很多。她说她小时候偷糖被罚跪,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说她第一次练剑摔破了膝盖,哭了半天,说她大哥其实很烦人,管她管得比师父还严。
秦玉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注意到,空冥说到“罚跪”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但他也注意到,她说“罚跪”这个词的时候,眼睛会看向那块石头旁边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膝盖长年累月压出来的。
秦玉没有问。
他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那天之后,秦玉发现空冥找他找得更频繁了。
早上练剑,她会从女弟子那排探出头来,朝他挤眉弄眼。中午吃饭,她会端着碗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傍晚晚课结束,她会准时出现在演武场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桂花糕,糖葫芦,或者一根草。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秦玉问。
“我怕你跑了。”空冥说,“你是我收的小弟,我得看着你。”
“我没答应。”
“我说了你不需要答应。”
秦玉无话可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的时候,桂花还没开。空冥带秦玉去后山挖野菜,说要做野菜团子。结果两个人挖了半天,被尉迟观抓了个正着,后山的野菜是衔玉宗种的,不是野生的。
“罚跪。”尉迟观说,语气淡淡的,“一个时辰。”
两个人并排跪在演武场边上。空冥跪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跪习惯了。
秦玉侧头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空冥趁没人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秦玉手里。
“你还有糖?”秦玉小声说。
“嘘——”
两个人低着头,偷偷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秦玉嚼着糖,看着远处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花还没开。
他想,衔玉宗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只是因为有个野丫头。
而是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山门外。
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没有摆摊。
他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衔玉宗的灯火。
他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穿过了一座山、一片云、三百年的时间。
“快了。”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但这句“快了”,和上一句不一样。
上一句是“快了,棋要开始了”。
这一句是“快了,花要开了”。
风从衔玉宗的方向吹来。
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不是桂花,是糖。
老人闭上眼睛。
三百年的等待。
不差这几天。
(第二章完 / 共约3040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