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还真的一直在你身边啊。”慕郁似讥讽，似轻蔑说了一句。
她看不见沐漾，又不是看不见那凭空多出来的符咒。
慕郁尝试对付虚空中的人，没有去动慕随，还真没有受到恶鬼的回退。
她的符咒天赋极强，五行八卦全掌握。
慕郁懒得去想，沐漾出什么符咒，她就跟着出什么符咒。
只是一瞬间，沐漾的境地更为难。
慕随卡壳般重复：“沐漾，杀了我。”
沐漾当没听见。
他画符的动作变慢，迟钝，吃力，就是没有退缩。
“我做不到。”他有意无意回了慕随一句。
可他真的无法对付两个人。
是泪吧，他哭了出来。
说是哭也算不上，因为他没有一点哭泣的样子，慕随哭丧好歹有泣声，他却是一点都没有。
泪水从他眼眶中流下，暗红色。
与此，泪水蔓延过的脸庞，痕迹扩散，发光，从耳根到眼角，形成诡异的纹路。
他在哭丧。
这是一种压制，慕郁第一时间半跪下来，五脏六腑传来绞痛。
哭丧人的泪水可以杀鬼，也能杀生。
流泪时，哭泣声能干扰精神，画出的符咒会造成数倍伤害，若是一些弱小的鬼魂，还能直接被泪水送走。
沐漾不知道这个恶鬼的名字，八字。
但慕郁的，他是知道的。
为了保护五家弟子，在生辰八字上都会动上手脚，沐漾给慕随打猎回来时，偷偷探查过。
慕郁实力很强，身后又有慕家支持，沐漾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时候。
恶鬼也受到不小的影响。
哭丧的力量确实强大，可问题是。
沐漾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的泪水，是鬼的泪水，他又怎么能以死人身份，哭丧带走活人呢，别说活人，恶鬼也只是受到一时的影响。
沐漾清楚这一点，于是立刻转身扑向慕随。
他要赌一把。
红绣鞋的主人恼怒，显出原形。
女子眉头蹙起，一次次双手合十，回退时间。
沐漾无视身体地撕裂感，一次又一次靠近慕随，义无反顾。
慕随还在喃喃自语。
沐漾浅笑着，在恶鬼一瞬间的失误，抱住慕随，紧到恨不得相融。
“我不会杀你。”他深情绝决，“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死。”
沐漾解开不渝之心，戴到自己身上，之后，他又将鬼气灌入慕随的身体，逼出碧血丹心。
一个鬼，使用另一个鬼咒实在是奇怪。
可沐漾不一样，他不但能哭丧，还能强行使用碧血丹心。
只有把不渝之心戴在身上，他才能大范围的活动，不需要慕随清醒时的允许，也只有用出碧血丹心，慕随才能醒来。
只要把碧血丹心弄到恶鬼身上，克制她的回退能力，慕随就能醒来。
“慕又长老，帮帮我吧，求你。”沐漾卑微得像一个要糖吃的孩子。
许是苍天保佑，碧血丹心竟真被沐漾拿出来。
他把两枚鬼咒带在身上，也就意味着，他将可视化。
他不在能依靠着自己不被看见这个点来躲避，泪水还在流淌，没有哭声，哭丧能力大大减小。
慕郁和恶鬼的攻势接踵而至，沐漾无惧，直面迎上去。
他应是榨干自己剩余的鬼气，脖子上挂着的不渝之心终于碎裂开来。
沐漾的身影变得透明，沐漾的泪水止住，泪痕纹路收起来，似一场吞噬。
他咬着牙靠近恶鬼，在她回退时间之前，把碧血丹心按进她的魂体中。
回退能力失效，慕随睁开双眼，第一时间寻找沐漾的身影。
映入她眼帘的，是沐漾力竭倒下的身躯。
恶鬼被碧血丹心炸得惨叫。
慕郁没了哭丧的束缚，立刻对慕随出手。
这一次，她不会成功了。
慕随近乎暴怒，她的脸上出现泪痕，遍布整张面庞，随后，泪水滑落。
和沐漾不同，她的哭丧，是有声音的。
她本人的嘴巴并没有动，那低低切切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滚来，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慕随在流泪时，眨眼间画出惊杀阵，阵法的力量直接摧毁演武场。
就算有南柯阵的桎梏，也没用。
慕随闪身，接住沐漾，不渝之心的碎片炸的到处都是，连带着她的心也要碎了。
“沐漾。”慕随无知无觉，自己开声，居然是颤抖的。
“沐漾，你怎么了？”在她怀中，沐漾正在一点点消散开来。
爆炸声轰鸣，恶鬼哼歌的调调消失，慕随在沦为废墟的演武场中跪坐，双手呈抱着一个人的样子。
在外人看来，她就是抱着一片虚无，在哭泣。
在南柯阵的一切灰飞时，林一梦猝然出现，他站在离慕随很远的地方，不注意看根本觉察不到。
他保证自己无法被慕随的符咒命中，在南柯阵破碎的一瞬间，猛地甩了一个东西过来。
慕随没能反应，她沉浸在沐漾的消散事实中。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林一梦淡漠说完，转瞬离开。
肃清所有后，慕随哭丧的泪水停止，泪痕缓慢回收。
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泪水。
烟雾弥漫，远远听见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的声音，慕随没管。
她后知后觉去抓地上的不渝之心碎片。
可是不渝之心碎得太厉害，还有好一些找不到在哪。
慕随使用符咒去找，可才一动手，丹田就疼得厉害，胃里泛恶心，差点要吐出来。
很少见慕随这般狼狈的时候，浑身脏兮兮，头发凌乱，系在身上保暖的斗篷碎成好几块，眼泪止不住，哽咽到话都说不出来。
“沐漾。”
她呼唤着，就像每次沐漾呼唤她一样。
“沐漾。”求求你，睁开眼睛啊。
慕随尝试拼凑不渝之心，三次，每一次都会在拼好的前一秒散掉。
她连哭都没能哭多久。
慕家人找到她了。
为首的，是慕无疑。
“快走。”濒死的沐漾在这个时候，眼睛裂开一条缝，他推了推慕随，让她走。
“不。”慕随抱住沐漾，死死抱住，任由慕无疑靠近，无动于衷。
“我碎成那么多块，不好看，小随，放弃我吧。”
慕随摇头，“不。”
“还真是感人啊，慕随。”慕无疑走到慕随身前，他身后没有任何人，望向慕随时，有种新奇，更多的是嘲弄。
“我本以为沐漾是一意孤行，没想到你也爱上他。”他又道。
慕随根本不想听他在说什么，她要修补好沐漾，无论付出什么。
慕无疑却可悲道：“您为何总是在为弱小考虑呢？”
慕随没有说话，眨眼间，一道惊杀阵就横跨在他脚下。
没有任何预兆，只要慕随想，惊杀阵就能随时发动。
偏生慕无疑还吹着胡子笑：“真的生气了？你是今年的鲸，你只要乖乖留在慕家，我帮你让沐漾活，如何？”
慕随听不进去，惊杀阵发动。
慕无疑沉下脸，他不用符咒阵法，身上多的是鬼咒。
他废了一枚三字鬼咒逃离惊杀阵，摆手：“你并不接受我的好意。怎么，你有其他能让沐漾活过来的法子？而且你就不好奇，当初沐漾是怎么死的吗？”
慕无疑自顾自说着，不知何时，早已经听不见慕随眼泪滴落的声音。
他疑惑，抬眼一看，四周都是惊杀阵，空隙还穿插五行八卦符。
而在阵法之外，慕随冷冽的看着，她的胸口重新悬挂上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
上面犹带裂痕，被人小心握着。
此时也是夜深，上元节到，慕家内还能听见外面繁华的烟花声。
京城应该在开灯会吧。
慕随把红宝石按在心脏上，好几个瞬间忘记呼吸。
慕无疑惊愕，他无从考究慕随如何复原的不渝之心，他先要逃出慕随为他设下的惊杀阵。
而当他丢人的从阵法中离开，慕随已然不在原地。
四处皆是五家弟子，慕家人居多。
慕郁同样受了伤，最后那下，慕随是生气到极致，她努力挡下攻击，却还是断了三根手指。
“师父，您……”
她一开口，就被慕无疑喝止，“废物，还不快把我们的鲸找回来。”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阴恻恻地，充满自己和慕随对战打不过的不甘。
慕随走出演武场没多久，就撞见慕燕霜。
彼时她靠在树上，抬头仰望月亮，慕随居然看出些悲凉。
慕随站着没动，慕燕霜也没动，气氛僵持许久，她才吐出一口气，道：“慕又产生的鬼咒是能够满足主人的一个愿望吧。”
“……”
慕燕霜笑了笑，视线转到慕随身上，浓重的追忆情绪渲染，她哑着声音开口：“她太偏激了，最后造成这样的局面，原本她可以和我一样的。”
“随殿，你想知道真相吗？去祠堂吧，慕家祠堂会给出一切答案。”
说罢，她深深看了一眼慕随，朝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那你呢？”两人擦肩而过时，慕随问。
慕燕霜脚步不停，无所谓的回应道：“我替您拖住他们。”
慕随驻足片刻，思索很久，按照记忆中的慕家祠堂而去。
慕燕霜猜得不错，确实是碧血丹心恢复的沐漾的不渝之心。
同时，她也看到了碧血丹心中慕又的记忆。
她看见，林咏絮惨死，被人炼成五家选鲸最后一轮的鬼咒。
看见自己是如何为了保证好友的一片魂魄，消耗力量被慕家大规模围剿。
同时，看见了身边人的背叛。
——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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