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没想过方弧要走。就像她没想过,艾罗莎和西伦塔会走。
但当方弧真正把这个决定说给她听的时候,云欺又是十分平静的。好像她的内心早有准备,所以不再害怕被抛弃般,只是怔松了一瞬,便问方弧道“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学手艺,也许是打铁,也可能是有关铸造的东西。”方弧说。
艾罗莎他们出事的那几天,他不在D区,没能帮上忙。等他回来的时候,云欺已经将两个人带到专门安置骨灰的地方给葬了。
关键时刻的缺席,使两个人本就算不得亲近的关系更疏远了。云欺觉得方弧对她一直都若即若离,就好像时起时落的春风,飘不了多久,就散成了一股没着没落的烟,怎么也找不着了。
而方弧感到云欺对他一开始就没有过真心,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和虚情假意,云欺能忍受和他共事那么久,也单纯是为了艾罗莎—艾罗莎一向温和随性,对每一个人都怀有仁爱之心,尽管她不漂亮,不突出,仍然是对方心里,普罗米修斯般不灭的太阳。
“你要去哪里?”云欺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古往今来,每次送别就算不是轰轰烈烈,作为远游之人的家人,也该有所表示。如若不然,和孑然一身有什么区别。
可,方弧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现阶段的每一个决定,都基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方式,同别人商量,和别人报备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一个人玩得潇洒自在,无忧无虑的,只要让自己高高兴兴地好好活着就行,自然不愿意去想什么未来,什么前程。说是好高骛远太严重,算作随遇而安又有些过。云欺不会对他有好感,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二人在性格上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至少云欺渴求到苛求的安全感,在方弧身上是想都不用想,绝对没有办法实现的。他,也不会为了她的愿望和想法去改变自己。尤其是现在,郎无情,妾也无意,自然不可能走到一起去。
可被人一无所觉的点出在未来规划方面所存在的问题,方弧总归是不大舒服的。他一时语塞,望着云欺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眼睛像是散了光,目光分成无数细小的水珠,从眼眶里弹射出去,崩得天上地下到处都是,就是不对上云欺的眼睛。
这一来二去的,云欺又不是看不懂眼色,自然明白自己的话人家这是不爱听了。不由得无可奈何,将自己更为唐突的言辞按捺下去,抿了抿唇“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告诉我这些私密的事。”毕竟彼此之间也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
方弧却非常不高兴—因为云欺道歉了,他有不满的地方,也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但脸色沉甸甸的,下巴颏上就像是挂了一个油壶,说话的时候直往下掉“我不是因为不喜欢这里,或者胆小怕事才想走的。”
云欺点了点头“我知道。”
送别是分道扬镳的浪漫主义仪式,云欺时至今日,才真正理解了它。离别没什么美的,因为要是两个人的感情足够深厚,那些世俗和现实的阻碍和压力根本就无法将他们分开。真正使世人渐行渐远的,不是命运亦或是时间,只是不够相爱,只是在各自的情感里各自为政罢了。
方弧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是云欺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那唇角分明是程序化地上扬了,却总给人一种在向下掉的感受,好像有人扯着天平的一边往下坠落。
只有一刹那,云欺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她自己很相近的哀伤。像泡在水里,像烧在火里,像遨游在天上,像流窜在泥土里。
两个人相对沉默着,过了半晌,又同时开了口“那,再见?”
“再见。”
云欺没了住的地方,只能回到扶芸那里。她当初不告而别,扶芸没有寻过他。她灰灰溜溜地回来了,对方也不悲不喜。
云欺很早就发现了,在地下城里,每个人身上都有股惰气,像烈日炎炎的乡下田野,麦秆上、草叶上,扒着青绿色的蝈蝈,一声高过一声地响亮着,每次叫声间隔的时间却都很长,像是故意了放慢节奏,为了让人着急似的。天空就像小姑娘的脸,晒得发灰,好像敷着一层雾蒙蒙的乳膏。
这种风气,潜移默化地感染了所有活着的生命。
每个人都在战栗着,在通风系统经久不息的呼呼声中,好像一群毛皮单薄,模样丑陋的动物一样,聚合在一起,却谁也不肯靠近谁。只是画地为牢,缩在自己的壳里,瑟瑟发抖。
那是回家两周之后的事情了。
云欺外出打完零工,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拳脚相加的声声闷响.好像关在鼓里的小鬼,在用力地敲击单薄的鼓面。
她哆嗦了一下,眼神转过去,幽幽的路灯在她眼里呈现螺旋状的纹路,圈圈圆圆,层层叠叠,像晦涩的年轮和花盆里轻巧的小石头。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尤其现在是多事之秋,虫潮和大量击杀“染病者”的余震还未散尽,她此时大发善心,无异于引火上身,给自己找麻烦,但她也不能做到就此走开。
那声声沉重的喘息,音色和调子各有不同地混杂在一起,她却能听出寡不敌众和强弩之末的哀嚎。好像是一条条钩子似的,穿过云欺的心脏,近乎于逼迫了,拽着那块血淋淋的软肉往歧途走。
云欺忍不住地联想到铁铸铜造的牢房里,蟹壳青的空气,就像被阳光晒得发滚的、流脓的沙地。她仿佛又听到了悲悲切切的哀声,就像送死人的戚清矜持的丧乐,一路流进她的耳朵里,动了动脑袋,就是浊水煮开的咔哒咔哒声,潮湿直逼耳膜,酿得她的骨头都要发了霉。
云欺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了,可她怅惘飘忽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竟是分毫未动,一点不差地停留在原地,脚趾头抵着一块棱形的小石子。
她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巷口。只觉西伦塔的魂好像拔地而起,汀沙沙地朝她走过来。在他径直穿过她的身体,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时,她的衣料与他垂下的、骨节分明的手掌相擦,细细的响声,像小虫子顺流而下泼了满身。
云欺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没出息,地下城日久经年的雨,也没能使她脑子里那根与人为善的神经锈了断了,仍倔强地传递着神经质的善良,无与伦比的孤独,和一文不值的同情。
少顷,云欺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像尘埃落定般的,她向巷子走去,攥紧了手中的东西—一个外有拉环,模样秀气的白团子,质感像软化的金属,塑成任何形状都可以。它的有一个更接地气的名字,叫“烟雾弹”
顾名思义,摔破“烟雾弹”之后就会爆发出烟雾,能够短暂地阻挡对手的视线,为逃跑提供有利条件—就像动画里的人物溜之大吉时,背后连着的那串肥唧唧、长长的白气。
这东西,还是方弧走之前给她留下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云欺来到巷口,想也不想,将烟雾弹往里一丢,扭过身就跑了。
巷子里登时鸡飞狗跳,那些人都是群酒囊饭袋,仗着人多以多欺少还行,遇到“烟雾弹”这种稍微运用“谋略”的东西,就捉襟见肘了。
几乎是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紧随着云欺的脚步跟了出来。
他的眉,似是被尘灰拢着,又像是谁吐了一口绵长的烟在他脸上,迷蒙不清的。重要的五官马马虎虎,也导致他整张脸都眇眇忽忽,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的人影,被水蒸气蒙蔽了,看不出个一二三。
原本是有特点的模样,却没有能够使谁记忆深刻—他也只记住了云欺。彼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能从剪影大致地推测出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像一张清秀、雕磨温素的石画。
第一次碰面,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两人对彼此的记忆都不深刻。所以几天之后,江逝几经周折找到云欺时,云欺并没有认出他来。
她对他初次完整的印象就是:这人高马大的,是云欺迄今为止见过的数一数二高大的人,和西伦塔不相上下,如同一座小山,却莫名显得落寞—就像一座树木和花草都死绝了,河流枯竭,漫山遍野都是黄土和枯骨的荒山。不见声息,冷冷清清的让人害怕。
年纪在二十五六上下,眉毛浓密,棱角分明,大阳穴和双颊微微的向内凹陷,五官在歪瓜裂枣横行的地下城,是一股清流。睫毛也黑,与瞳孔一道,是和眉毛一样的颜色,睫毛垂下来就挡住了大半的瞳孔,与偏黑的肤色相对,便更加有攻击性。要是再年轻个几岁,在冷若冰霜的基础上,增添一种势不可挡的锐气,大抵会是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地下城的“乱”早已经深入人心,并且在漫长的岁月中,给了每个对它心存怀疑的人血淋淋的教训,因此,云欺谨慎地只把门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空隙,从里面紧张兮兮边盯着江逝“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瞥了眼对方的身形,就知道自己就算是当场长出三头六臂,也打不过他,但她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就算没有用,门挡在身体前面也比完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范围内要有安全感些。
江逝低头看着云欺,察觉出她处于极端的紧张和戒备中,立即意识到自己又使别人感到不舒服了—而这并非他的本义。不由得懊恼,很快收敛了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里的锐利,让它们缓缓地,像一只比目鱼委身于海底的泥沙一样,沉淀至他的血管底部。
他注视着小姑娘,有些笨拙地温和道“你那天救了我一次。”
“啊?”云欺愣了两秒,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救过你?”她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随手帮忙的事都鲜有,更别提救人了。不会有人平白无故放走到嘴边的鸭子,拒绝上门的好处听上去也有点傻里傻气,但贸然认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危险的。要是她今天不要脸地做了回“恩人”,万一哪天对方突然从某个渠道得知,她是冒名顶替,再来找她算账不就麻烦了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置身事外显然比牵扯其中要更保险些。
想通了这一点,云欺就不再纠结于未知的报酬,专心地遣词造句,打算含含糊糊地把江逝打发走。
就在云欺小心翼翼地瞎分析一通时,江逝硬朗的脸动了动,牵动肌肉微微收缩,似乎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乍一看仿佛是在生气。
云欺小心翼翼地瞅他,发现他的眼里并无愤怒,而是一些微微闪动着一丝类似无语的东西—江逝也能看出,云欺对几天前的事没印象了—大抵是选择性遗忘。在地下城这种地方,是不允许有善良出现的。一次两次大发善心,就已经矫枉过正,有适得其反之危险。大脑才会条件反射将那些记忆藏起来,为了保证个人的安全。
看云欺实在想不起什么了,江逝只得提醒“那条巷子,我被人围起来,是你扔了‘烟雾弹’把他们赶走的。”
他话音才落,云欺的声音接踵而至“你怎么记住的?”怎么记住我的长相的?如何能精准的在地下城的众多人口中,翻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她。又为什么会特意找上门来?
话一出口,云欺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记忆里也有江逝这么个人儿。不过先前不管如何努力,都不见成效。对方就像是深入.洞.穴的一只螃蟹,不自己主动出来,云欺所能看到、接触到的全部,也就是那个如同微缩黑洞的、小小的圆坑。
江逝言简意赅地说“只要是想找的人,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坚定而坦诚。拥有这般的眼神的人,云欺认为,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被江逝所征服。他像一片天空,一片包容、平缓的,像是一面镜子的天空。
此时此刻的云欺,已经不怀疑他找上门来的目的了—不管是恶棍还是人贩子,都不是她能抗衡的。以对方的身形想要制服一个她,恐怕不费吹灰之力。而他直到现在,也仍放任她好好活着,这就足以说明,他对她并没有戕害的意思。既然这样,就不必再谨小慎微地防备。
云欺怔忪片刻,想要遵从内心的冲动对他笑,又觉得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人而言,这种过于放松和熟稔的举动是危险的。
瞻前顾后良久,还是江逝先开了口。他掌心朝上,像是托举起什么,对着房门的方向问道“我能进去吗?”
他说话时全程没有往屋里看,看着云欺的神情礼貌而克制。
云欺本人对他的感官还算不错,但想到屋里的扶芸,觉得难登大雅之堂,又担心江逝会误会她的意思。犹豫了下,她偏过头,瞥了一眼房屋里的状况。屏息凝神,云欺的耳朵动了动,听见母亲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停顿了下说“里面有人隔着一层帘子睡着,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进去。”
“那就不用了,你应该不太方便。”江逝善解人意的叫云欺吃惊。
这种直截了当的、豪爽的人在地下城凤毛麟角,在这片风化破落,世扰俗乱的地方,称得上一句“正人君子”了。
“你要和我说什么?在这里把声音放的轻一些,也可以讲。”与艾罗莎的几年相处,长空铸剑的自尊心在蠢蠢欲动,云欺不想让别人看低了自己,于是她的语气也放到了自己最柔和的程度。
“一个星期后,我在来找你,会给你一百元。”顿了顿,江逝眉毛平直地向两侧拉去,眼角上挑,整张脸都像被网兜好,提起来似的微微地上扬。云欺却不觉得他在高兴。
在她看来,那反倒是个充斥着嘲讽气息的表情。江逝紧接着说的话,也印证了云欺的这点猜测“以前我的命会比现在值钱,可现在,世道变了,就算是达官显贵的命,也可以在更高级别的人物面前被放弃,更遑论我们。”
云欺不知道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好,想了半天,只会点头,也只能点头了“嗯。”
江逝也不是个善言辞的,听她已经答应了,也没了话,不久就和她告别离开了。
昨天回家很晚了,倒头就睡,一点字都没有码
小小存稿献上,聊表敬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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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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