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清州依山傍水,繁华热闹的十里芙蓉街连通东西城门,街道平整宽阔,商铺鳞次栉比,中部有条闹中取静的积英巷。
巷子曲折窄深,有南北两个出口。芙蓉街南巷口两侧的沿街酒楼筑起高高的院墙,在中间形成一条笔直悠长的石板路,站在巷子口,可以一眼望见辛秀才家比墙头高出许多的桂花树。
中秋刚过,氤氲不散的桂花香气缠绕鼻端,丝丝缕缕,牵引着来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那日就端坐在院子里练字,手边放一盏热气腾腾的桂花甜茶。早秋柔和的日光照亮半爿秀丽的脸庞,她突然停笔,清澈美丽的杏眸很认真的盯着某处,倏地面上一喜,扔下毛笔就往外跑。
“有马蹄声,定是哥哥回来了!”
辛知远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手里的游记,未曾看她一眼,长臂一伸就把她拦腰抱回身旁,顺口回道:“你哥哥没钱买马,又想偷懒是不是?”
辛澜儿冲父亲吐了吐舌头,没骨头似的趴倒在他身上。
她不看书,歪头去看墙头黄澄澄的桂花,墙外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接连响起清脆的马蹄声,满载货物的马车拐进积英巷,马儿打了个响鼻,慢悠悠从家门口的桂花树下经过,最后到斜对门那家停下来。
可对面那宅子已空置一年有余。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扭身挣开爹爹的臂弯。
门缝里漏出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往左前方看,恰好让她捕捉到消失在门内的白裙一角,然后她才把目光转向正在勤恳搬货的车夫和侧对着她站立的白衫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和她哥哥一般大,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上带有长途跋涉的风尘,微垂的眉眼残留倦意,然而他的脊背是那样的笔直,模样又是那样的好看,皮肤亮如白瓷,唇染薄霜,睫染清辉,像棵新生的青竹一样干干净净站在车尾。
他听见开门声,偏首望来的那一眼带着锋利的冷淡。风儿轻轻飘,额边小缕碎发荡秋千似的从他眼前扫过,再荡回来时那双桃花眼眸已然带了笑。
这一笑,嘴角两边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来。
辛澜儿渐渐愣了。
忽地院门大开,她飞奔过去,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由衷地道:“哥哥…哥哥长得真漂亮。”
眼神发亮,口水快要流下来。
“我亲哥哥出远门尚未归来,老天爷眷顾我,竟又给我送来一个新哥哥。”
少年闻言长睫轻颤,速度快到让人察觉不到他有丝毫的变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沉静亲和的。
他浅笑,接着转身走到车尾,探身去拿车厢里的包袱,就这样不动声色扯回了袖子。
辛澜儿的双手自半空中慢慢放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
是很清瘦的一条人。
模样十分乖顺可亲,清风朗月般的气质,细心整理书籍的手指像初春的青葱,手背青筋浮动。
她想这双手写出来的字一定秀气极了。
她对这种沉静内敛的人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认为自己有必要在他们面前展现出活泼且平易近人的一面,好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所以她这时有点喋喋不休:“我叫辛澜儿,辛弃疾的辛,波澜壮阔的澜。哥哥叫什么?”
她双手捧起,很认真地说:“哥哥写在我手心里罢。”
少年的眼神睨向身侧肉乎乎的小掌心,那张十分具有亲和力的俊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澜儿,”屋里传来年轻妇人略显不耐的声音,“怎么还不进来?”
“哦!来啦。”
辛澜儿大声回应,风一般扫进去,独留少年在门外疑惑:我娘喊的人是我呀。
他唇边似有笑意,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辛澜儿则一路跑进堂屋,看见陌生的素衣妇人正用帕子掩住口鼻,手里胡乱挥舞着鸡毛掸子。
“太脏了太脏了,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脏的地方了。”
那娇贵的美妇人秀眉蹙起,挺着细腰使劲往后仰,好似眼前漂浮的灰尘是可怖的毒烟。
辛澜儿停下脚步,听见紧随而至的新哥哥对那妇人温声喊了句母亲,她这才猛然发觉自己抢了别人的道儿,一时感到羞涩。
顾氏看见她也是一愣,走过来捏捏她的花苞头,笑道:“好可爱的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
她是如此的美丽可亲。辛澜儿的尴尬一扫而空,那股热情劲儿又上来了,笑容洋溢地道:“夫人安好,我是斜对门辛秀才家的女儿,我叫辛澜儿,辛弃疾的辛,波澜壮阔的澜。”
说到这里她羞涩垂眸:“方才我以为您在叫我呢,这才自己跑进来了,夫人莫怪。”
原来是邻居。顾氏笑道:“不怪不怪。我姓顾,你就叫我顾姨吧。”
又指着假装很忙的少年道:“这是我儿明雪澜,我们以后就要在这里长住了。”
“真的么?那真是太好了!”辛澜儿高兴地蹦了蹦,看向明雪澜,“我以后就能天天看见漂亮的澜哥哥了!”
她满足地喟叹,语气徜徉,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明雪澜听见后眉头一跳,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正在强势逼近。他假咳一声,借故离开:“母亲,我先去收拾您的屋子。”
那声音清泠悦耳,底色带着这个年纪应有的沙哑,像朔风裹着雪沙。
辛澜儿不自觉比较起两个哥哥的音色来,心道:“果然是新哥哥!连声音都比我那个旧哥哥的公鸭嗓好听多了。”
她目送他步入东屋,接着打量这间宅子。
积英巷里的宅子大同小异,青砖灰瓦,东面两间卧房,西面一间卧房并一间仓房。正中央的堂屋连通前后院,前院栽花种菜,后院豢养牲畜,厨房则是土砌墙茅草顶,单独建在前院里。
这间宅子许久没有住人,四处皆是肉眼可见的落尘,屋檐墙角结满蜘蛛网,院子里杂草疯长,破旧的竹椅像喝醉的酒鬼,胡乱歪倒在地上,小方桌旁的玉兰树早已不开花,蔫巴巴的没有生机,连带着整间屋子都软塌塌的没有人气。
她自觉干站在这里有些碍事,遂与顾氏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爹爹!”她又像旋风一样风风火火蹿到辛知远面前,摇晃着他的胳膊兴奋道,“对面来了母子二人,都像仙子一样美丽!他们家里还没收拾好,灰尘有那么厚。”
她试图拉起辛知远:“爹爹快去做饭,中午就让他们来咱家吃。”
辛知远正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却被她紧紧抱住胳膊摇荡。他无奈放下书起身,想了想道:“还是你把午食送过去。”
辛澜儿自然没有意见。
既是待客便不能寒酸,幸好家中常备丰富的食材,辛澜儿很快抱着食盒去对面。
顾氏是个富贵身子,耐不住长途疲累,已经躺下休息。明雪澜则站在满院子的杂草里看着堆积成山的行李发愁,听见敲门声,恐扰了母亲清静,连忙转身去开门。
“澜哥哥。”
刚打开门就见辛澜儿的笑脸。
她怀里抱着五层食盒,手上还端着一盘馒头,门刚开了一条缝她便缩起肩膀挤了进来,径直往堂屋走。
明雪澜一脸懵的跟着她走。
“我爹爹做饭可好吃了,请你们尝尝。”辛澜儿边说边打开餐盒,浓厚的米香气顿时钻进人的鼻腔里,升腾的白烟几乎与她的肤色融为一体,模糊了她的脸庞。
“我多盛了些米饭,吃不完的话晚上可以拿来煮粥,配上馒头和腌菜就是一顿饭了。”
辛澜儿把饭食一一摆出。白米饭粒粒分明,菜是青红番椒炒鸡蛋、葱花椒盐小酥肉、油润酸辣土豆丝,另有味道鲜美的鲫鱼豆腐汤和清脆爽口的腌萝卜。
明雪澜看着满桌的饭菜咋舌。
他是谋而后定的人,早就打听过灵清州的情况。这里自前朝起便是南北漕运的咽喉之地,每年约有四百万石的粮食途经灵清北上。商人行商运货,也以灵清为中转地,从南方运来茶叶瓷器和丝绸纸张,从北边儿运走棉花豆类和干鲜果品,大批的白银和票子在这里进进出出,酒楼商铺里的算盘声比年节时候的烟花爆竹还要响。
去岁,灵清钞关为朝廷征收八万三千两税银,居本朝八大钞关之首,是以灵清州人物富庶,为天下佳丽之地。
辛澜儿她爹又是秀才,既能读书,想必家底不薄,但明雪澜还是惊讶于父女俩的古道热肠,他们在吃食上是一点儿没含糊。
辛澜儿笑道:“哥哥和顾姨趁热吃,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明雪澜情急之下给她作了个揖:“多谢…妹…妹妹,稍后我把碗筷洗净送家去。”
“哎呀…不着急,你们吃晚饭还要用呢。”
明雪澜扫了眼空荡荡的房屋,心道她说得对,只好再次感谢她的贴心。
送她出门。辛澜儿笑着向他挥了挥手,他回之一笑,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无亲无故,他不知如何回应她浑身上下洋溢的热情,是以当他拿着薄礼站在辛家门前时,又把松下去的那口气提了上来。
却是辛知远来开的门。
他比明雪澜想象中要年轻许多,面白无须,个子很高,身材可以称得上精瘦,是个相貌端秀,气质儒雅的读书人。
他看到明雪澜时有些疑惑,明白过来后笑道:“是对面的明小郎君吧?快进来说话。”
明雪澜不好推辞。两人在堂屋坐下,不见辛澜儿的踪影,想来是在午憩。
辛知远煮茶待客,闲时叙话:“我听澜儿说郎君与令堂要在灵清长住,你们从哪里来?”
明雪澜道:“我与家母自淮安走水路来。路途遥远,家母路上受了风寒,不便见人,特意嘱咐我来谢过先生。”
他双手送上两个油纸包:“这些蜜桃干和栗子糕是从淮安家里带来的,请澜儿妹妹尝尝。”
“唷,都是澜儿爱吃的。”辛知远甚是高兴,双手接过来,“那我就替她谢过郎君了。”
“先生言重,若澜儿妹妹喜欢,我再送些来。”
辛知远含笑点头,心道这少年温和文雅,举止有礼,便问:“郎君可曾读过书?”
明雪澜点头道:“去年春刚考了府试。”
“可有名次?”
“淮安府一等六名。”
大概是为人师表的都喜见好学生,辛知远蓦地激动起来,算了算日子:“明年灵清州将举办第二场院试,郎君可要参加?”
明雪澜面露苦涩:“家父三月前病逝,我需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参加科举,且为了以后考试方便,还要先把户籍迁到灵清。”
不然每逢科举都要回到六百里外的淮安。
那为什么会离开淮安呢?
明雪澜的父亲,一个少年家贫,早早外出打拼才挣得偌大一份家业的男人,靠自己养着家里上上下下十余口亲戚和他们的家人,在淮安也是叫得出名字的大商贾,与顾氏夫妻恩爱十几载,因心疼妻子怀孕劳累辛苦,故只得明雪澜一个独子。
原本是想让儿子继承家业的,谁知儿子在读书这件事上竟颇具天分,明父便想让儿子以后走仕途,从未教导过他生意上的事。
顾氏更是个不操心的享福命。
所以当叔伯婶子私吞了他家的田产铺子时,明雪澜才知道家中资产有多丰厚。
然而已经于事无补。
起初几位叔伯婶子表面功夫做得很足,对弟媳和侄子吃喝优待,可日子久了,终究藏不住心底真实的贪念,总想将明父的财产彻底据为己有。
他们先是设计造谣顾氏与人私通,又暗地里雇人疯传明雪澜不是明父的亲生子,局势愈演愈烈,终于成功将母子二人从族谱里除名,并在一个雨夜,将母子俩赶出明家。
若不是明雪澜的贴身小厮忠儿从明家偷出二十两银子给他们,母子俩当晚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明雪澜要带走忠儿,可忠儿说:“我是家生的奴才,跑不掉的,少爷和夫人快走吧。”
何况他只有十岁,还是贪恋家的年纪,即便他家里人对他并不好。
说到去哪儿,顾氏欲投奔扬州母家,但转念一想,双亲俱已不再,人生已无归途,几个兄弟也都各自成家,去谁家呢?
竟无去处。
这时忠儿左右张望,急匆匆从怀里掏出一把揉乱的纸塞到明雪澜手里,嘱咐道:“少爷,这是老爷去岁卖货途径灵清买下的一间宅子,房契一直在我爹手里,我偷出来了,你们就到灵清去。”
这才有了去处。
可忠儿第二天就被明家活活打死。
因为他不仅偷银子和房契,还偷走了顾氏名下两家绸缎铺的地契,那是明父当年给顾氏添的嫁妆。
忠儿偷地契这事是在明雪澜卖掉那两间铺子的时候被明家发现的。
行前那日,明雪澜在桌前坐了一夜,翌日上船前给了乞丐们厚厚一叠纸和几十文钱,纸上写的是三个叔伯后宅内院里见不得人的丑事。
大叔伯谄媚权贵,二叔伯重欲好色,三叔伯精明贪财。他们强占土地,手里落过人命,勾结山匪逼良为娼,放过印子钱……数不胜数的肮脏事。
明雪澜另写三封信,一封差人送到淮安府衙,另外两封差人送给明家在生意场上的死对头。
幸好明雪澜的父亲知道自家兄弟都是什么人品,凡事不和他们牵扯,否则明雪澜不敢冒险写这三封信,以防明家人把他们造的孽都推到他离世的父亲身上。
反正死无对证。
只可惜明父去得急,没来得及为珍爱的妻儿做打算。
不知那三封信在淮安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但明家想要脱身,必定要花大钱消灾。
就让他们狗咬狗,自个儿掰扯去吧。
开文啦 9点、12点还有两更。
嗯,这可能是一本不符合“主流口味”,甚至可以说是很老气的文,但我很喜欢。预计四五十万字?前期节奏会比较慢,男女主婚前平淡,婚后跌宕起伏的日常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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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脆生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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