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那是元乐意吗？她今天怎么会来学校啊？”
“嗯……难道有人惹她了，她来学校抓人……？”
“敢议论她？不要命了？！你两小声点吧！”
西源县第十一中学，坐落在偏远的地咚镇里，背靠大山，升学率在全县倒数，班里的课桌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木桌样式，这是一所几乎被遗忘的学校。
早读刚刚下课，现在是吃早餐的时间。虽然学校里大部分学生是走读生，但学校规定早餐时间不能出校，所以大家都在食堂交餐卡买早餐。
还有十来分钟就要上课了，305班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与朋友嬉笑吵闹，忽然，一女生从前门踏进教室，热闹非凡的教室安静了一瞬。
元乐意懒散地垂着眼皮，谁也没看，径直坐到座位上，从桌洞里抽出小巧的圆枕头，又从隔壁桌里拿出毯子盖在身上，倒头就睡。
见她并没有后续动作，教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续之前的聊天，不过音量明显小了很多。
元乐意长得不高，一米五八，却坐在第一组的最后，染着一头黄毛，左腹还有纹身，是标准的混混。
全校的学生不敢招惹她，老师也懒得管她，因为她不仅是混混，还是混混们的大姐大。长得小巧可爱，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一个月前把本校曾经无恶不作的混混头子逼得退了学，还接二连三卷进恶劣的斗殴事件中，次次见血，还有好几次差点死人，警察把她抓了又放，说她是未成年，虽然打架斗殴，但没到进监狱的地步。
老师们看到元乐意时也发怵，连最爱管闲事和体罚的‘活阎王’老师，见了她也只是冷哼一声。
倒不是说敬畏元乐意，她们都是有着稳定工作的大人，而元乐意，很小娘就跑了，半年前还被生父卖到比地咚镇还偏远的村里，要不是元乐意半路清醒，咬断了捆住手脚的绳子，从三轮车上跳了下去，不知哪来的毅力，靠着问路，饿了渴了偷别人田里的菜吃，硬生生给她走了回来，报警把生父抓走了。
这女生连住的地方都是几十年前土垒的破屋子，这是已经一无所有，只剩条破命了。穿鞋的就怕光脚的，老师们可不想惹这种人，更别说这人有好几起伤人事件。
这烂人仔，只能盼她快点成年，能把她送进去，免得危害社会。
虽然元乐意经常不来学校，但很多老师还是不能容忍她继续待在学校里，有好几次集体闹到了校长那，想让元乐意退学。
可惜校长也是个老糊涂，每次只模模糊糊说，要是她真的害了学校的正常同学，就劝退她。
老师们面面相觑，觉得老校长是在包庇元乐意。
老校长虽然年纪不小了，实际上才上任没几个月，在那之前，她是元乐意的班主任，也是她，在元乐意跑回镇里后，主动资助她读书，甚至还让元乐意在她家住过一段时间。
校长说的‘正常学生’，其实是一个很广泛的概念，但偏偏元乐意之前伤的人要么是前任混混头子（那是个比元乐意还棘手的人物）和其他烂人仔，要么是外面的无业游民……但谁信这种人不会害普通学生啊？只要元乐意还在十一中，她就是巨大的威胁。
眼见另外两个人声音小了下去，警告两人的同学自己也有话要讲，她怕元乐意听到她们的议论，便压低声音道：“我们出去说。”
因为快上课了，走廊上人不是很多，女生呼出一口气，对两个朋友道：“你们没听说？好像是元乐意在外面惹了事——”
她一边走一边说话，一不留神撞到了别人的肩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方是个戴着粉框椭圆眼镜的女生，穿着全套崭新的蓝黑冬季校服，拉链拉到了顶端，表情歉意又慌张，想把人拉起来。
“没事没事，”被撞的女生摆摆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又见她在班门口站定，忽然想到了什么，“哦，你不会就是新来的同学吧？”
戴眼镜的女生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安，见被撞的女生一脸无所谓地表示自己没事，才松了口气，对她鞠了一躬后踏进教室。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新生看着弱不禁风的，居然能把从小擅长体育，身体练得壮实有力的她撞倒，还真是稀奇，难道是她最近忙于学习，所以忽略了锻炼？
也不对呀，她从来就没用心学习过。
女生心里决定放学后在操场多跑十圈，她可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身体素质可不能被新来的小同学比下去！
体育委员忙着和小姐妹分享八卦，很快把新同学抛在脑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据说啊，元乐意招惹的人可不得了……”
她压低声音：“那个人……刚从牢里出来啊……听说是以前杀人进去的……惹这种人物，可不得回学校避避风头？”
体育委员话音刚落，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瞬间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快上课了，还不进去？”说话的人扎着高马尾，表情冷冷拽拽的，左手拿着本子，右手拿着笔，手臂戴着红臂章，上面写着‘学生会’三个大字。
体育委员和好友们对视一眼。完了，怎么遇到贝芊芊了。
贝芊芊，是她们班的纪律委员，也是学生会副主席。十一中的学生会啥屁事都管，到处逮人，动不动扣班级分，是十一中学生最讨厌的群体。
而贝芊芊则是很符合学生会刻板印象的人，高傲，死板，不懂变通，果然，就见贝芊芊低眸看了下手表，按着笔头道：“还有十五秒，你们再不进教室，就要扣分了。”
体育委员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拉着朋友大步走向门口，忽然袖子又被贝芊芊拉住了。
“你刚刚说……元乐意？她又怎么了？”
这语气里是对元乐意浓浓的嫌弃，仿佛对方是个搅坏她们班的老鼠屎一样。
贝芊芊和元乐意确实不对付，体育委员消息网广，她知道贝芊芊和元乐意以前关系不错，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此两个跟死敌一样，一见面就气氛僵硬。
体育委员和大多学生一样，不太待见贝芊芊，扯了扯嘴角，敷衍道：“要完蛋了呗~”
*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也是班主任老于的课，进教室后，她先惯常地巡视教室一圈，视线在第一组最后一排停顿了一下，脸也同时黑了一瞬。
对于难得来教室的元乐意，老于什么也没说，直接忽略了她，给大家介绍新同学。
“因为一些原因，项冷荷同学今天正式加入我们305班，同学们要与新同学友好相处，团结互助，知道吗？”
比起见到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元乐意，老于介绍新同学时可以说是眉飞色舞。
她非常希望用项冷荷的事例激励鼓舞这些出生于偏僻农村、镇里的同学们，把项冷荷拉到一边低声询问愿不愿意让老师介绍她的家庭背景，得到同意后，老于拿黑板刷敲了敲讲台，双手撑着讲台两侧，认真说起项冷荷的过往。
原来，这位新同学来自地咚镇下的一个偏僻村庄，父母双亡，也没有别的亲戚管她，要不是得到了好心人的资助，否则就没机会上学了。
担心项冷荷跟不上学校进度，学校此前还特意给项冷荷出了试卷，结果项冷荷成绩将近门门满分，甚至只要她想，她可以现在就参加高考——这样一位天才学生，却只是婉拒了老师们想推荐她去市里竞赛，或者通过其他途径保送大学的想法，乖巧地说想像普通人一样，读完高三。
这样的学生本来该分到尖子班，但每个班的班主任都想要，最后争执不休，实在决定不了，采用了抽签的方式，而老于就是这个幸运班主任。
听老于说完，几乎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微妙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元乐意身上。
多么相似的背景……家里没人管，得到好心人的资助才能上学……只可惜元乐意呈现出的是完全相反的结果，长成了没人敢惹的烂人仔。
元乐意早在老于拍讲台的时候就被吵醒了，自然也听到了老于对这位新同学优秀的评价。
对于那些暗搓搓的目光，元乐意心里觉得烦躁，她本来就有起床气，当即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凳腿与水泥地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所有视线消失了，只留下讲台上戴眼镜的少女的目光。新同学毫不避讳，光明正大看着元乐意，眉毛微蹙，似乎有些不赞同她忽然发出噪音的举动，又带着疑惑，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同学。
元乐意心里不爽，连带着对这个新同学也没什么好印象，她往后一靠，凳子后脚发出比前一次更尖锐的声音，她翘着二郎腿，抱着胸，眼睛微眯，带着挑衅意味地与项冷荷对视。
气氛里充满了火药味，一场打斗仿佛一触即发，老于皱紧眉毛，不想让元乐意伤到她最看好的宝贝学生，刚要说什么，纪律委员贝芊芊腾一下站起来：“元乐意，不要破坏课堂纪律！”
虽然贝芊芊平时很招人讨厌，但这一刻，还是有不少人在心里由衷敬佩她。
贝芊芊是真的敢，要是元乐意真打起架来，不管老于罚不罚她，肯定都免不了给全班同学发威。
“啧。”元乐意抽了一下嘴角，没说话，视线收了回来，没了困意，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子上的花。
老于悄悄松了口气。只要没在班里闹出事来，她就随便元乐意怎么样都好。
给新同学分配位置，老于想让她坐中间大组的第二排，便让原来位置上的一列学生全部往后退一个座位，她们班的座位并没有坐满，除了第一列，其他组最后都空了一到两个座位。
自从元乐意开始摆弄她桌上的花，项冷荷的视线就从元乐意身上转移到了她桌子上的花上。
是一朵白色月季，插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大概是日子过得久了，有些焉了。仔细一看，项冷荷就发现这个个性独特的同学有着和特立独行的桌子。
别人的桌子上摆着书和文具，这个同学的桌子上除了书什么都有，花瓶，打着补丁的玩偶，枕头，各种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小玩意，仔细看，她的腿上还盖着毯子。
总而言之，根本不像一个学生。
项冷荷收回停在白月季上的目光，温言问班主任：“老师，请问我可以自己选空位吗？”
“当然可以。”这个请求并不过分，况且她要选空位的话，就不用麻烦其他同学搬来搬去了，更何况项冷荷是老于看好的学生，当下毫不犹豫答应了。
答应过后，老于又有点奇怪。
只剩后排有位置了，难道项冷荷想坐在后面吗？行是行，不过很多成绩差的学生坐在后排，她怕她们影响项冷荷，二是坐后排的话左右后面都没人，万一导致项冷荷融不进班集体，同学孤立她怎么办？好不容易从泥潭里脱颖而出的乖娃娃，可不能被自己毁了。
老于越想越愁，在全班同学面前又拉不下脸反悔，正纠结着，忽然听见项冷荷的声音。
“我想坐在这里。”
她指尖指的位置，就在元乐意身边。她想成为元乐意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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