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朝会,萧宝帘单手托腮,手肘支在御座的蟠龙金首上,闲闲地看着殿内大臣。
江岷双手持玉笏,身着紫色仙鹤官服,从队列中缓步走出,在殿中庄重跪下。
“陛下,臣有本要参。”
萧宝帘闻言坐正了身子,神色莫名。
“哦?不知江大夫要参何人?”
江岷双手撑地,叩了个首,而后肃声道:“臣要弹劾骠骑将军宋鸩酒,目无法纪,滥杀无辜,致使我儿横死,望陛下明察。”
宋鸩酒在百官窃窃地议论声中,掀袍跪下,高声道:“陛下,臣也有本要参!”
御阶之上,少年帝王诧异过后玩味地笑了。
“宋卿……你又要参何人?”
宋鸩酒正色道:“末将要参左光禄大夫,江岷江大人。”
“你血口喷人!”江岷转头怒视,恨不得用目光盯穿她。
萧宝帘抬手轻点,示意众人道:“众爱卿莫急,莫急。宋卿你来说,你要参什么?”
“臣要参江大夫三罪。”
“一罪:以下犯上。陛下已昭告天下,江佑病卒,江大人口口声声是我杀了你儿子,莫非是说陛下眼盲心愚,非要偏私于我吗?”
“二罪:养儿不教。江佑素日里欺男霸女,仗着江府威势横行无忌,今日横死焉知不是报应。”
“三罪:为长不慈。”
言至此,宋鸩酒停顿下来,看向形容萎顿的江岷。
“江大人,你顾念血脉至亲,哀愤至极,恨不得生吃了我。”
“卫兰亭是何人,你可还记得吗?”
这三字一出,像冷水滴入油锅,震得整个朝堂轰然作响,自卫氏满门惨遭屠戮,建业城中弥漫着的血腥气,至今尚未散去,再无人主动提及。
宋鸩酒这一剑,捅穿了江佑的心脏,也戳破了朝堂众臣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江岷霎时间汗湿重衣,脸色涨红,颤道:“陛下,臣……臣心中有愧。”
“但违法乱纪,逞凶杀人的是她——宋鸩酒,祐儿纵使不争气,也罪不至死啊,望陛下看在祐儿自幼敬仰追随陛下的份上,还他一份公道。”
公道——
萧宝帘闻听此言“哧哧”地笑了,而后略正了正神色:“江大夫言重了,母后在世时常训诫孤,偏听则信,兼听则明,如今你二人各执一词,孤倒不知听谁的好了。”
直到此时,萧宝通才上前道:“启禀陛下,宋将军效力于父王麾下,此番回京也不只是述职,而是受父王之命,回来襄助陛下。只是行伍之人杀伐惯了,遇见不平事,如此鲁莽行事,还请陛下责罚。”
潘圣贤一袭红色官服,左看看右看看,而后阴狠狠地剜了江岷一眼,也上前道:“陛下,这个江祐仗着他老子的势,四处眠花宿柳从来不给钱,这也就罢了。”
说着向御座上的帝王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还颇有些折磨人的手段,好些个有姿色的都被他折腾死了,实在可惜,要是真论一命抵一命,他这一条命还不够呢。”
萧宝帘看着朝堂众人各执一词,暗自思忖,孤本想轻轻拿起轻放下,你们可倒好,一个个的都要讨个说法,那就谁也别想着置身事外。
“舅父,你是在为难孤吗?”
江岷抬首看向上方温声询问的少年,第一次不再严苛地用君臣之礼拘着自己,松垮了肩背,淡道:“不敢。”
萧宝帘轻轻点头。
“那便好。”
“骠骑将军,你狂悖朝堂,有违礼法,孤今天褫夺你的封号,罚你在府中圈禁一月,闭门自省。你可有异议?”
“末将领旨谢恩。”
“潘圣贤,连竹箫馆你都理不好,出了这等事,孤看你是闲事太多,顾不上了,以后你也别插手了,交给管事吧。”
潘圣贤闻言瞪圆了眼睛,急欲开口辩解,却最终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舅父,孤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江岷闻言静了片刻,慢道: “陛下乾纲独断,臣无话可说。”
而后舒展袍袖,将顶上乌纱取下,轻轻放置在地上。
“陛下,臣当真是老了,耳目不清,头脑昏聩,无力再辅佐陛下。诚愿辞官归家,以谢陛下厚爱。”
萧宝帘不由怒起,真是好得很。不是称病就是老迈,朝中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
“既如此,舅父便回去好好修养吧。”
江岷起身,从宣政殿大步离去,身影朝着宫门越走越远。
傍晚时分,宋鸩酒立在窗边,弹指将信鸽飞奴放归天际,看着手中的信件,一会儿将信举高,对着光细细瞧过去,最终还是无奈放弃。
“小知了,你过来看看,这都写了些什么?“
小姑娘一袭浅绿色衣裙,不饰钗环,步履异常轻盈。凑过去直愣愣地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挠了挠头。
“我也不认识。”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宋鸩酒长叹一声,将信件折了折放在衣襟内侧。
待到夜色渐深,宋鸩酒换上一件轻便的衣裳,又特意戴上镂空金丝面具,在镜子前端详片刻。
“小知了,你看我这样如何?“
“啊?”小姑娘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解。
“主上,你要去何处?你不是刚刚被圈禁了吗?”
宋鸩酒以拳掩唇,轻咳一声:“无事,找个识字先生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窗户“吱呀”一声开合,几个轻点,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外面月光如洗,宋鸩酒在半空看着城中的灯火人家,不由得心热。直到城郊风吹翠竹,声声入耳,她才平白生出一丝怯意,深深吸了口秋日微凉的气息,又是一个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人窗扉下。
屋里黑洞洞的,寂静如墨。
“时辰尚早,已经就寝了吗?”宋鸩酒在心中暗暗思忖。
就在此刻,突然响起了下床时衣物的摩挲声和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蓦地,灯亮了。
西窗上映着人影幽微,原是故人来。
卫兰亭只觉胸中气闷,便穿着素白单衣,起身点燃了灯烛,而后随手推开窗,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猝不及防,两人四目相对。
宋鸩酒看着眼前人,心如擂鼓,张口道:“公子也尚未就寝啊。”
卫兰亭默了一瞬:“宋将军可要进屋说话?”
“奥,好。”
正说着,宋鸩酒翻身而入。
两人在昏暗的房内就坐,一灯如豆,倒平添了几分温情。
“今夜冒昧前来,是有要事望公子相助。’’
“将军不必客气,唤我兰亭便是。”
宋鸩酒将信件从怀中取出,抬手递过去:“烦请兰亭帮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卫兰亭接过去,迟疑道:“将军不识字吗?”
宋鸩酒略有些难为情:“识得些字,只是这上面的字,写的乱七八糟的,我认不出。”
卫兰亭将信纸展开,大致浏览了一遍:“不怪将军认不出,信上的书体是狂草,确实是不好辨认。”
宋鸩酒讪讪一笑。
“将军这信是军中传书吧,不应给外人看。”
“无妨,你念给我听便是。”
“那兰亭便僭越了。”
“信中说——”
宋鸩酒疑惑地看过去:“信中说什么?”
卫兰亭面露难色,却还是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信中说:宋鸩酒,你这个小王八羔子,刚回建业就给本王惹祸。交付你的任务,你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吗?见到个美男子,就记不清自己姓甚名谁了。速速处理好自己的事,每十日亲自写信传回军中,务必把字写得小一些,本王看见你那斗大的字就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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