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取了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屋里有了点光亮,兰因在烛火里看清了师爷的样子。
约莫四十岁的男人,不苟言笑的模样。
但旁边的人离得远,光亮照到他身上很少,他仍是陷在黑暗里……兰因看不出他的模样。
“娘子,坐罢。”师爷发话了,让兰因坐下。
兰因才敢轻轻地坐下。
师爷提起笔,在砚台处蘸了蘸墨水,提笔道,“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兰因垂着头,老老实实回答道,“温……兰因,家住……”
她说了陈家的住址,但是并未说是陈家。
师爷听完也没什么异样,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又问道,“娘子可知太子旧党一事?”
兰因点了点头,“知道。”说罢,她又紧张急切地说,“但我与什么太子旧党真的没有关系,还有锦娘……我们是冤枉的!”
师爷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随后又问道,“娘子是何时与云锦绣坊有来往的?”
兰因忐忑道,“三年前……”
师爷又问道,“何月何日?”
兰因听罢低着头认真思索,片刻后才道,“我记不得了……”
那师爷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这个,他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娘子与云锦绣坊三年前就开始合作,做起了卖绣品的营生?”
兰因怯懦地点了点头。
“都做些什么?”
兰因小声答道,“帕子、裙褂、披肩……香囊……还有衣袍……”
“这几年赚了多少银钱?”师爷又问道。
兰因抬头不解道,“这与太子旧党有何关联?”
师爷道,“娘子莫问,直说便罢。”
兰因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一千一百一十三两银子。”
话音刚落,一直一言不发的男子轻轻地“呵”了一声……
她对时间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对银子可计较得清清楚楚。
兰因紧张地抬眼往那处瞄了一眼,又赶忙瑟缩地收了回来,仍是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师爷写完后,似是的确没什么可问的,他小心翼翼地往那男人处看了看。
那男子依旧不发话。
师爷何等人精啊,他咽了咽口水,眼珠子左右转动,思量了一会儿,继续朝兰因方向问道,“娘子既是陈家的夫人,想必不曾缺银钱,怎会做这个营生?”
兰因紧张地挼搓着手帕,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师爷又问道,“可是陈将军短了娘子的用度?”
“……不。”
“那是何缘由?”师爷继续问道。
兰因这边却没有声音了。
半晌,安静的审问室里终于传出女人带着哭腔的嗓音,“陈见玄,你浑蛋!”
她眼含泪水,手中的帕子被她搓得不成个样子,她终于绷不住了。
冷不丁的一声臭骂,师爷被吓了一跳,脊背蓦地发汗,他悄摸摸地斜睨了一眼旁边的男子,心脏砰砰跳。
“出去。”
陈见玄是对师爷说的。
师爷如临大赦一般,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陈见玄行了礼。
突然想起来什么,战战兢兢地指着刚刚书写的纸上,“陈将军,这……”
“出去!”陈见玄不耐烦地道。
师爷哪还不明白,随即赶忙出去了,谁还管那审问记录。
陈将军抓太子旧党,陈家的夫人勾结太子旧党,说出去谁信啊?
这次门是小心翼翼地关上了。
陈见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从黑暗里显现,在烛火的照映下,面无表情的脸上被阴霾覆盖,俯视着她。
他起身走到兰因身旁,面对着她。
他刚想蹲下身子与她说话,兰因陡然转了身子,不肯与他对视。
她拿着帕子捂在脸上哭泣。
他又往她那个方向站定,兰因这边又换了个方向,继续哭。
陈见玄冷淡的眼眸蓦地闪烁,闪过几分慌乱,清楚她是真的恼了。
他俯下身子,“我错了……”。
从不曾用过的温柔语气。
兰因还是哭,只是声音不再那么急愤。
男人定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措辞,“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语气愈发地软。
她性子那么软,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轻,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不可能与太子旧党有关联,却还是做这个阵势吓唬她。
可兰因性子软,心也软。尤其是男人跟她这样低声下气地道歉,她终是放下了捂在脸上的帕子。
也不止是这个,兰因心软不只是因为这个:无论陈见玄如何跋扈,如何不把她这个做嫂子的当长辈一样尊敬。在她心里,他仍是那个十四岁丧父,身边一无所有的可怜少年……她就狠不下心来。
陈见玄看她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心下一软,自责自己太过,他忍不住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他手已经伸出去了……但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过了很久,只等着兰因缓了过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他注视着她,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个?”
他仍是扯着这个问题不放。
“你觉得我们还缺钱?”
“不……”
“你觉得我养不起你?”
兰因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心脏随即猛烈地搏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出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嘴唇微张,怔怔地望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呼之欲出……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这太荒唐了!
这话有歧义,但他说出来却很坦坦荡荡,好像理所应当得很。
她从小做小伏低,小时候看着她爹的眼色过日子,他高兴了,自己才能松口气。后来成婚后也是看着身边人眼色过日子。
陈见辞活着的时候,他只要微微蹙眉,兰因就知道他要咳嗽,她会赶忙去扶拍他的脊背。陈家复兴后,只要陈见玄微微蹙眉,兰因就会想自己哪里惹得他不快。
她习惯了这样过日子,她比别人更加敏感其他人对她的态度。
可他偏偏说了这样的话。
她总觉得,她眼前的这个小叔子对她和以前……不一样……
兰因忙低下了头。
这种不一样,带给她的是无措,但更多的是……恐惧……未知、隐秘的恐惧……
“我是你嫂子……我不能再……”她斟酌了好久才勉强让自己开口。
却被他打断,“那又怎样!”
他不是质问,而是肯定。
他像是在回答这个,又像是说别的。
这让兰因更加恐惧,她怕从他嘴里会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平复的心情又急速跳动了起来,较之前加注了很多恐惧……
她不敢看他,她下意识地想躲避。
但他不给她掩耳盗铃的机会,他一步步紧逼。
他定定地说,带着不可置否的语气,“以后莫要做这个。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唰”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她垂下眼眸,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不肯再看他。
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嗯……我回家……对……回家……”
她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坦坦荡荡的面色,对他疑问道,“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微弱的烛火下,男人紧紧地盯着她脸上的变化,由迷茫到不安,最后到恐惧……唯独没有欣喜。
他垂下眼眸,压制住内心的阴翳和疯狂。
“嗯。”
锦娘那边与兰因差不多时候出来,她和太子旧党也没什么事。周奉安亲自审的,最后是有个疑点:前天有个姑娘来绣坊,与锦娘在内室说话,内室里放着明日孙府来派人拿的衣袍。
她被那姑娘找了个借口支出去了,密信约莫就是那个时候放进去的。
……
城东一所宅院里,有个中年夫人在发愁。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绛红色的褙子,虽然眼角有几道细纹,但是年轻的时候保养得好,依稀间还能看出是个富态的贵夫人。
此人正是陈岳的妹妹,陈见玄的二姑。
她刚听完管家汇报今年田产和街上的铺面的所出,不禁动了怒。但是再如何动怒,田里和铺面也不会蹦出来银子。
她年轻的时候,哥哥陈岳是朝中的大将军,一时风头无量,她嫁得也好,丈夫在京城也是个中等官宦人家,虽算不上顶级权贵,但家底殷实,也是个体面人家。
可花无百日红,当年陈家被抄家,她为了婆家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可再怕被牵连,太子登基以后,任户部郎中的丈夫还是被牵连了……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被牵连了,这两年许家是越来越不行了,丈夫官场屡屡受阻,现在只能待在一个清水衙门任一个太常寺少卿……
这且不论,她和丈夫有一子一女,大儿子二十出头,到现在也无一官半职,女儿许婉宁也不小了,马上就到出嫁的年纪了。
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大儿子需得银钱在官府谋个官职,女儿也需要攒一笔嫁妆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许家看着体面,其实早不如当年。
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没想过和她那个飞黄腾达的侄子维系一下感情。自从陈见玄几月前从边地回来,丈夫不止一次念叨,说让她去寻陈见玄,帮衬帮衬家里……陈见玄现在可是大将军,皇帝面前的红人。
让他在官场上给大儿子谋个职位,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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