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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畅音阁里,空荡荡的了无一人。

沈漪进门时,甚至能听到清风翻动书页的声音,却无谢怀安的读书声。

不过一个上午在楼上收拾,未曾下楼,现在一看,书案无笔墨,毫无准备今日学业的模样。

“二郎去哪里了?”沈漪等了片刻,始终不见谢怀安,知道他并非更衣,约莫是出门去了。

院里小厮若无其事,慢悠悠地道:“到琴楼去了。”

沈漪对此竟浑然不知。

她柳眉轻蹙,转身戴了帷帽,往琴楼赶去。

她并非不准谢怀安出去,而是他分明昨日才出去会友,何以今日又去?

况且也根本没同她说起。

直到了他们所在的琴楼,沈漪才在珠帘之外,看到谢怀安在一群莺燕脂粉中,抚琴消遣,满脸松快。

那些女子身姿清凉,扭动着雪白的肚皮,金色的花钿在身上各处闪闪发光,极尽妖艳之挑逗。

沈漪气得发抖,掀开珠帘,踏步到了歌舞圆台中央。

这才真切地看到谢怀安半醉不醒的模样,而那琴声乃是他身后的谢知玉所奏。

谢知玉见了沈漪满脸严肃,率先站起身,恭敬有礼道:“嫂嫂不要生气,是怀安兄学得疲乏,叫我带他去琴楼小听几曲的。说来也是我耳根子软,嫂嫂怪逐英吧,不要怪怀安兄。”

“他近来学习也很是辛劳。”

话说得体面,可这眼前荼蘼,却一点也不体面。

谢知玉举起手臂一摆,那些歌姬都识相地散了。

屋里只剩下醉意朦胧的谢怀安,和站在屋中,气得肩膀发抖的沈漪。

青天白日的,何以醉饮至此?

还有满屋子的脂粉香气,沈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谢怀安会背着她在外面偷香。

沈漪上前,压下了心头怒火。

她把趴在桌上的谢怀安推了起来,他软如烂泥,瘫倒在椅子上,咂了咂嘴。

沈漪神情肃穆,悬着手帕垂在谢怀安面门,用手帕尖尖扫动他鼻端,如同轻柔的羽毛。

谢怀安察觉发痒,醉梦里胡乱抓了几下,突然于桌上睁眼醒来。

他定睛瞧见是沈漪,这才如梦初醒,顿知自己不该白日买醉:“漪娘。”

“诓我去买最新的《铨选新知》?怎么来了此间?”沈漪鲜少如此凌厉地质问谢怀安。

可距离秋闱开考不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此次不得中举,便要再等三年。

她有时候觉得谢知玉对她、对谢怀安,似乎有些不同。

即使二人是亲人,谢知玉与她接触得也太过频繁了……

可谢知玉于她是有恩的,若这只是误会,她便是胡乱编排,实在大罪过。

因此沈漪只得压下疑惑,经常和谢知玉说起他喜欢的李婉茵,以此分散他的注意。

可心底深处,沈漪无时无刻不盼着谢怀安能独立起来,否则寄人篱下的日子,还要继续下去。

那些苦痛,她从来不与谢怀安多说。

眼下谢怀安放纵之貌,实在叫她苦不堪言,语气也不由得凌厉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谢怀安心里也发闷,今日他只是听谢知玉抚琴,做一做曲子,并未拈花惹草。

这些日子,他勤学苦读,昔日弹琴作曲的乐子,是半点没沾。

来了此处,听谢知玉弹得入迷,他一时高兴,便多喝了几杯。

不曾想那酒如此厉害,不过半壶下肚,就醉得他不省人事,直到沈漪来此才醒。

他并未沉迷女色,也觉得沈漪如此大惊小怪,害他在人前失了面子,不悦道:“不过放松一日,你就这样逼迫我。”

从前沈漪温柔克制,不会如此冷面斥责,是他过于宠溺沈漪,以致她恃宠生娇了。

说罢,他又踉踉跄跄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醒酒茶。

说醉也不是很醉,沈漪一来,他其实已经酒醒了一半,只是心里也委屈,嘴上不想服软。

她是他的妻子,如今却只记挂着他的仕途,压根不关心他的心情,叫他如何不委屈。

今日同谢知玉出来,听到谢知玉说起沈漪苛责。谢怀安这才恍然,旁观者清,可见沈漪确实严格。

“一日放松,明日头疼,后日昏睡,二郎,我们的时日不多了。”沈漪服软,咬唇憋闷地恳求。

此话更似束着谢怀安,压着要他学习,顿时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

他一挥大袖,浓眉一横道:“你何至于这样夸张!又没到明日、后日,你便先假设我到时不学。你只逼着我学,自己呢!”

回了京城,她何曾睡过一个好觉,无一日不为他忧心,可他却熟视无睹般忽视她日复一日的陪伴。

沈漪顿时尖了嗓子冷笑。

那冷蔑程度,竟和谢知玉冷眼不相上下。

“你只以为我不知道!如今你也沦为以乐侍人的琵琶女了!”

谢怀安恼怒,想到此前二人多次合奏,笑语欢声,如今沈漪却拿琵琶讨好冯夫人。此事在谢知玉面前不好直提,可他嘴巴一急,就将心中怨怼说了出来,毫不留情。

沈漪身形一震,险些站不稳,尖锐地质问道:“琵琶女?我卖笑是为着谁?”

“你自己知道!”谢怀安知道沈漪如何哄冯夫人开心,也知道她从中得到何种好处。

本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沈漪不准他饮酒放松,她却日日抚琴为乐,简直枉顾他这些日子辛劳。

越是亲近的人,越是知道如何伤害人最深。

故而气头之上的谢怀安也专挑扎沈漪心窝的话说。

“谢仲昭!”沈漪气得面色发红,分明是要和他理论的,开口却带了哭腔。

端午生辰那日,他没有发现她脸上的伤痕就算了,她本也不想说父亲打她一事。

今日却被谢怀安如此贬低,她真想替自己叫屈。

喉咙像是塞了满满的砂砾,磨得她嗓间泣血,无言以出,唯有泪断如珠。

屋里沉寂着,只剩下了呜咽的哭泣。

谢怀安见她哭得厉害,竟也没有哄她,反而夺门而出,扬长而去。

只剩下沈漪一人缓缓蹲下泣泪。

而站在一旁的谢知玉,始终未发一词,仿佛并不在场。

直到二人吵得不欢而散,他才挪动了脚步,走近沈漪。

“嫂嫂不要生气了,怀安兄酒醉之言不得当真的。”谢知玉的声音传来。

沈漪擦了擦眼泪,从臂弯里抬眸时,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容豁然现于眼前。

他单膝蹲跪下来,眼里平静无波。

沈漪看到,他圆领雪袍上金丝绣边泛着波光,脸上毫无醉意。

大概他滴酒未沾,饮酒的只有谢怀安一人。

沈漪不知道是谁提议来此地放松的,横竖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谢知玉到底是外人,沈漪也不好同他生气,只是用力地擦了擦泪痕。双眸红如皎皎白兔,却倔强地闪避了他关怀的眼神。

眸光潋滟闪烁,饱满唇瓣水润晶莹,翕张间贝齿半露,兰息如妖,叫人流连忘返。

她好像有些爱哭。

谢知玉腹中一紧,眸光深沉了一瞬,随即又化出些许与他不符的天真。

他化掌做勾,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沈漪的头顶乌发,一脸无奈地开口:“有句话我不知该讲还是不该讲。”

谢怀安何德何能,有沈漪这般宽容他的妻子。

他要一点一点地,在沈漪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但讲无妨。”沈漪应道。

得了沈漪的许可,谢知玉沉吟了片刻,斜眼偷瞄沈漪后,又改口道:“罢了……还是不说了……”

“三弟。”沈漪板着脸,小巧的鼻端红润,一抽一抽的。

话说一半,有头无尾,实非君子所为。

见沈漪坚持,谢知玉瘪了瘪嘴角,垂下乌黑浓密的睫毛,一边扶住沈漪小臂,让她起身,一边声音淡远,娓娓道来今日情状。

“二哥他心中没有科举之业,我原不想与嫂嫂说的。可今日嫂嫂也见到了,他人在学府,心却伴着音律去了。“

“我也是喜好音律之人,理解二哥的心情,只是他不该不体谅嫂嫂的难处,只记得他自己的牺牲,全然不顾嫂嫂辛苦,我替嫂嫂不值。”

谢知玉暗叹,索性坐在了沈漪旁边,衣角重叠。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发明显。

那股淡淡的墨香袭来时,沈漪心底一片冰凉。

顾不得警惕谢知玉,她只满脑子为了谢怀安伤心,她心里无比明白,谢知玉所言不虚。

这些日子,沈漪也在一旁看着谢怀安的状态。他本就不是喜欢读书之人,只是这个家,需要他科考功名撑起来,沈漪才不得不逼迫他。

“嫂嫂,我早年出使西域,有一个伤心疗法。”谢知玉道,“可我却不知道有没有用。”

声音清淡如隐林仙人,循循开口。

“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骤然靠近的拥抱,男子宽大的臂弯,把她轻轻地揽在了怀中。

力道很轻,只是虚揽着。

可已经足够离经叛道。

沈漪下意识地挣脱他,慌乱间,唇瓣若有若无地浅浅扫过他脖项处。

绵软的吻如同蜻蜓点水。

她心脏扑通直跳,手心直冒汗,结结巴巴道:“这不合礼,逐英自重。”

“此次我便……不……计较了,……莫要……再有下次。”沈漪心想,自己身为长辈,该多引导谢知玉,磕磕绊绊地指正道。

到底是谢知玉比她虚长三岁,沈漪便是装年长,也仍是装不像,底气全无。

望着沈漪沉默而发红的脸,谢知玉却一脸淡然:“嫂嫂,在西域,拥抱是亲人之间的礼仪,日日都要做的。”

可这里的大晟,是中原。

沈漪咬唇不语。

谢知玉一而再、再而三的亲近,让她很不舒服。

连同那日他收藏了她的巾帕一事再度浮现脑中。

沈漪不得不警醒着。

况且没有问过她,就要抱她,失礼于人。

沈漪咬牙红着脸训道:“三弟,你我叔嫂……有别,即使是……西域之礼,也不可用。“

谢知玉眼里分明含笑,并不惧怕。

素日里她即使不笑,面上也带着一股柔和的劲,一生气时,整个人都紧绷着。

还有,她一怒,就会喊他“三弟”。

就好像小孩子耍脾气一般。

“是逐英失礼。”谢知玉淡然道歉,和沈漪拉开了距离,透过漆黑的瞳光,把她整个身影摄入眼帘。

管她真心还是假意,他既然吃了她的饵,便没有放她走的道理。

总有一日,要她做他的人。

谢三:漪漪勾勾手,本狗狗就来了,什么?你说她不是叫我?怎么可能,我这么好的狗,生来就是要伺候漪漪的。且看我马上清理“门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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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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