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预报似乎不准。橘川结夏在家找存折的那个下午,天气还是风和日丽的,可回到南麻布的那个客厅,阳光便被强行加入的乌云急慌慌搬离了。东京夏日的傍晚明明应该是昼长夜短,五六点的样子怎么着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需要打开客厅里的顶灯。
橘川正雄进家门的时候,管家识趣地接过西装外套上楼挂起来,后来便没再出现。客厅里的三个人沉寂了一阵子,结夏手中的绿皮本子被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机械地翻来翻去,绫乃的手肘下则压着那张相片和便签。
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你妈妈让你找的?”
结夏抬眼,张开嘴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像是一尊在原地寂静了百年、将将要被移动的佛像:“她之前提过,说你问她这本存折在哪儿,她让我找了,我当时忘了,刚想起来。”
绫乃把相片和便签从手肘下抽出来,推向桌子中间。
“爸,今天在这里,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存在任何隐瞒,这存折是怎么回事?绫乃阿姨和我都看过了,三笔资金都不规范。”
结夏的音色像用指甲敲击着钢管那样锐利又清冷。见到存折的那一刻,她气血上涌得快要掀翻天灵盖了,可在返回南麻布的路上,她清醒地意识到在大事面前,情绪是没有用的,就算她今天气不过扇了爸爸一巴掌,没解决的还是没解决。
“爸,你跟近藤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做无谓的预设,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橘川正雄拉开椅子,身上的白衬衫有些汗湿了,他用手松松领带,微叹了口气,双手交叠着架在餐桌上,撇过头迟疑了几秒,这才徐徐开口:
“这要从平成十二年说起了。”
“泡沫经济破裂之后,橘川商事在海外投资亏了一大笔,核心业务在我手上萎缩了。你爷爷才退没几年,我作为年轻一代还没被商界真正接纳,而旧华族身份由于历史原因已经没有实质性的权力了。”
“那段时间对于整个金融行业来说,都很艰难。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家业既然传到这儿,不能让它没落在我手上。”
“后来我认识了近藤,他当时还是经济产业省的审议官,手握产业政策审批权。你知道我们家除了最核心的私募股权投资以外,还有传统贸易和不动产运营之类的其他业务。他有个传统工艺海外振兴计划,要把其中一块交给我做。”
“你可能难以理解,但这对于当时的公司来说,是根救命稻草。再加上近藤这人……有种很轻易就能让别人信任他的能力,我没太怀疑他。”
“补助金到位的第二天,我预付材料费给三山通商,出于近藤之前的态度我没细查。但没想到居然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城川技研的并购案里,三山的态度让我对多年前的事起了疑心。他一个重要股东,未免太过配合了,配合度远超他的收益。后来我倒查的时候,才隐约猜到三山只是为近藤服务的壳供应商,三山通商和城川技研的股东三山会社是有关联但不同的两个法律实体,它们的幕后得益者就是近藤。虽然证据并不充分,但法理上基本可以确定了。”
“那另外两笔呢?”结夏问。
“一笔是给近藤的顾问费,说是推项目的活动经费,我以为他是以经产省内部的名义收的这笔款项,当时的监管环境账面金额过得去就行。另外那笔出差费用是当时公司需要拓展北美业务,走我个人外汇账户是因为近藤说很多关系需要私下维护,个人账户比较方便。”
“其实这些,在当时那个年代属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盲区。可是现在,监管环境不一样了,所以一切都变了。”
橘川结夏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想起了年初轻井泽的新春论坛。当时,青井和彦就负利率影响下的金融监管问题代表金融厅出来在这个风向性明显的论坛上回答记者提问,而提出关于「动态监督」问题的那位记者……正是结夏自己。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可笑。冥冥之中,似乎所有的东西全都串起来了。千个万个巧合,等待的就是把她推向这一刻。
十五年前的顶多被算作是“不谨慎”的操作,在十五年后监管环境生变时竟然变成了刺向家族的利刃。而当时仅仅是游走在规则之间的审议官近藤,多年以后居然成为了左右规则制定的重要影响者。
想到这一层,从小便在复杂环境中耳濡目染的橘川结夏瞬间悟到了问题的核心:这已经不是“父亲有没有违规”的问题了,而是“父亲多年前的一笔操作在今天被算作违规,而制定这个规则的有力推动者则是当年促使他做这笔交易的人”。
而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掌握最终解释权的人极大概率与近藤相关,意味着橘川家站在了这个人的对立面,意味着近藤一派掌握了定义橘川家是非的权利——在那个年代,这么操作的财团绝对不止橘川一家,可是现在就他们被盯上了,所以只要近藤想,他可以制造无数罪名,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与对错无关,与规则无关——这场风暴的本质是一场博弈。
绫乃的手指把静江留下的那张便签卷了又卷,直到它再也压不平了才罢休。
“结夏,有一件事要问你。”橘川正雄开口,发现有些口干,下意识地望向了右手边。那里是原来绫乃给他泡茶之后经常放茶杯的地方,现在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和迹部君,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结夏那颗好不容易看透本质、压下对父亲的埋怨的心一听到迹部景吾的名字,一下子没来由的慌了:“什么叫……发展到什么程度?”
“你们感情很好,对吧?”
“没错。我们……要结婚的。我很认真的。”
“橘川结夏,”父亲望向她的眼睛,眼里是她从未见过、也无法用词汇去命名的复杂情绪,两双同样烟灰色的眸子相对着,“他们家才是近藤背后的真正目标。”
“爸,你……你说什么?”
一声宣判,一阵耳鸣,她的心情像个被判死刑的犯人。过去的那些甜蜜的瞬间,未来与之对应的种种可能,那一个个画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她脑海中交织着,自动生成了一个以悲剧结尾的故事。结夏抓着头发,眨了眨眼,轻轻地甩着头,想把那些不好的预设全都甩掉,可她压抑已久的黑色念头似乎再也压抑不住了,大吵大闹着要出来。
绫乃赶忙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抓杯子的时候手没拿稳,洒了些在桌上。
“爸,你把话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背后的真正目标?”
“近藤打算参加选举。他的盟友是关西的堂本家,他们在某些业务板块上面和迹部财团头对头竞争。我想,近藤和堂本家之间是达成了某种契约关系,比如一方给献金,另一方帮忙打击其竞争对手。”
“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近藤需要一件事来为他打造个人形象。他在城川技研的并购案里埋了雷,里面所规定的赔偿上限超过了正常数额。而「未披露问题」则是个口袋条款,你从我的存折那件事也可以看出来,三山是他的打手,如果有这个条款在,那他在两年内会制造问题。这样一来,迹部财团面临的就是天价赔偿加公众形象受损,核心业务被吞并都有可能。”
“等这个雷一爆,近藤会进场,一副「整顿财阀乱象」的姿态作为自己的功绩。至于你……算是他的意外收获——”
“你,橘川结夏,作为橘川家的女儿,并购案卖方股东的女儿,居然在和迹部财团的继承人谈恋爱。”
“结夏,这对近藤来说是最好的舆论武器了。我不是指责你们恋爱,很多事本身就是灰色的,看近藤怎么定义了。他要是说你们是真爱,那就是了,但他大概率会说,你们利用恋爱进行利益输送,我们渗透买方,他们影响商业判断。”
结夏沉默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等了好多年、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等待的纯粹的爱情,在时代的洪流里、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居然狗屁都不是。只要没有人拆解掉这个结构,那今天爱情可以是糖,明天也可以是砒霜。
“景吾……他很厉害的……他应该……洞察力很强才对,他怎么……怎么……”她的脑子太乱了,一团团思绪像翻滚了之后再也收不好的毛线球。
“结夏,每个企业家洞察力都很强,要不然也混不上这个位置,那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古往今来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有这种事发生?你以为近藤那样的人是闹着玩的?”
“他们尽调……”
“结夏,”橘川正雄起身自己泡了杯茶,茶叶一不小心加多了也懒得夹回,坐回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这个严苛的赔偿条款表面看约束的是卖方,震慑的也是卖方,对他们是更有利的。再加上我签字了,你一直对华族背景不屑一顾,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强大的背书?而且,迹部财团和近藤本身并无过节,卖方股东的底层关联关系也不在标准尽调范围内,他们没理由有什么怀疑。”
“所以,”橘川结夏的指肚紧紧压着绫乃递给她的那杯温水,指节有些泛白:“你是自己发现了这些……然后还签了字?”
“如果我不签的话,近藤马上会拿着把柄让我们家马上完蛋……”
橘川正雄的话没说完,因为结夏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无法接受父亲是其中的一环,无法接受如果两年内真的有什么事、自己的父亲会是那个被迫扮演刽子手手中的砍刀的人,而那个被瞄准的对象,是她经过漫长的等待,在茫茫人海中用自己的真心吸引来的、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最喜欢、最喜欢迹部景吾了。可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橘川结夏实在想不出要怎样面对他。
于是,当迹部景吾那嘴硬心软的傲娇模样浮现在她眼前、那自恋的口头禅“本大爷”回响在耳畔的时候,橘川结夏重新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许下的承诺——“我奔着结婚谈的”,想起了他们前几天还在爱意缱绻的时刻,想起雅纪去世、她最悲伤的时候,迹部景吾把她送回家等她睡着,在她闭眼之前掖好被子,留下一个只在她面前露出的温柔侧脸。
视线把思绪拉回现实的一刹那,这些爱人间流连的温柔好像全都染上了黑白的滤镜了。
那些景象不知在哪个临界点被引爆了,化成玻璃雨,飞溅的玻璃渣划碎了她的心。她猛得站起来,抓起手中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变凉了,等她反应过来,呼吸稍微平复了点,眼前的父亲脸上挂满了水珠、半白的头发全湿了。她明明知道,明明脑子想得明明白白的,情绪没有什么用,泼父亲一杯水对于解决问题毫无用处,但她的本能还是促使她泼了。可当下,她就是想泼。
绫乃夺过杯子,按住她的肩:“结夏,你冷静一点。”
“冷静?都这样了我冷静什么?”她一把甩开绫乃,指着橘川正雄:“你凭什么!”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不受控制了,所有说出来的刻薄话语像是愤怒夺过了她的嘴,她的言语、动作、神态、表情避开了大脑的思考,倾泻在父亲身上,不带停顿地说了整整二十分钟。说到她每说一句都要感叹:自己嘴里居然还能冒出这么难听的话,说到正雄面色铁青,作为父亲和当家人的自尊被女儿踩得稀巴烂,终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你难道觉得我有的选吗?”
空气停滞了。
橘川正雄拿了条毛巾擦干最后几绺潮湿的头发,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吼她,说这话的时候让结夏感觉,父亲认命了。
结夏想起那天和姑姑的下午茶,真由子口中的父亲和眼前的父亲像两张拍摄于不同时期的旧胶片,在她眼前终于完成了重叠,补全了彼此。那个别无选择成为继承人的长子,被迫维护华族声誉的后裔,嫉妒妹妹自由的哥哥……还有那个妹妹死后被推上王位、即将成为继承人的自己,结夏突然心情悲凉又愤恨。
她意识到奶奶说的一句话也许是有道理的:每个人生下来就有自己的使命。对父亲而言,这条路就是他的使命,除此以外所有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都要通通让路。
“结夏,我不是在辩解什么,但是当下算清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绫乃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强压着她坐下。
是啊,没有意义。既然她终究躲不过自己要承担的责任,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转机。
“我再确认一下,如果两年内暴雷,对我们家会有什么影响?”
“连带的赔偿责任,利益输送的指控,把柄的法律风险,加上身败名裂。这么多年积攒起来的家业和血统,会在这一代彻底变成耻辱。”
“但是你的股权……不是因为我和景吾交往找人清盘了吗?进展呢?”
“我以尽调文件重大遗漏为由主动暂停交割了。直接撕毁协议代价更大,所以先暂停,让它卡在已签未交的灰色地带。买家出现的时机和推进节奏有些问题,我怕十有**又和近藤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是铁了心要把橘川和迹部两家一网打尽了。”
没错,一网打尽,这就是现实。橘川结夏清醒地认识到,既然近藤的真实目的已经明确,那么她已然站在了一个再也回避不了的位置——橘川家的长女,迹部财团继承人的恋人,两个家族的交叉点,整场博弈的风暴眼。
在父亲提起迹部家之前,她承认自己在是否担任继承人的事情上有过一百次不负责任的想法,比如走真由子的老路。要是家里不同意找职业经理人,那她就带着浪漫主义的一腔热血和壮士断腕的决心硬跑。
可在这之后,结夏开始庆幸前几天没有断然拒绝。因为她发现,要是不做继承人、不承担该承担的责任,那她就缺少足够多的话语权和资源去解决这件事,就无法保护她的爱人和她的家族。
橘川结夏太求真,希望所有人都不因她的身份而敬她。可事实上,世界是一场大型的角色扮演游戏,人人凭身份得到自己想要的,得到自己配得的。当那个真正看见她本真的人遇见阻碍,她只能用这样的身份来为他做些什么。
她想起轻井泽新春论坛之后,自己给迹部景吾做的独家采访。他说:“迹部财团的合规是底线”。
南麻布的书房里有那本杂志,那是父亲看到了之后特地买的。结夏和绫乃在书房里谈话的时候,她一眼就找到了。不用看封面,光是凭借她微微近视的眼睛扫一眼书脊,就知道它在那儿,知道怎么翻能一下就翻到那篇采访稿所在的位置,知道迹部说的哪句话印在哪页哪个位置。
不能再想下去了,还有两年……也许没有了。迹部景吾说的任何一句话,绝对不能成为日后被人打脸的证据。橘川结夏不会给任何人这个机会的。
她决定应战。
“爸,你之前跟我提过继承人的事,我想好了,我来。”
“那么接下来,我们的重心放在解决问题上。”
“爸爸,绫乃阿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需要橘川家全员的帮助。”
每当需要背负一些东西的时候,结夏总是能产生莫大的勇气,特别是这份勇气有一部分是因为爱而生。
说出「需要你们的帮助」这句话本身对她来说就需要勇气。迹部景吾曾经说过,橘川结夏基本不求人。可当她成为了家族和爱人的守护者,面对一个阅历、城府和资源远远在她之上的对手时,那种多年看美国大片而形成的个人英雄主义被她一脚踢开了。
光凭她一个人,要解决这件事是不可能的。要做的是团结所有的利益相关者,动员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其他的一切……个人的喜恶也好、曾经的纠葛也罢,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能为保护她的家族和爱人的最终目的服务,那么橘川结夏就能给他们想要的来换她所得。
“爸,你清盘还有存折的事需要赶紧和法务商量预案。爷爷奶奶那边的霞会馆资源需要动用,我们既然要阻止近藤,那就只能用他的竞争对手来制衡他。”
“近藤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西园寺,西园寺诚一郎,也在为参加选举造势,正在虎视眈眈。他也是华族之后,家族是霞会馆的成员,你爷爷和他们家长辈有交情。”橘川正雄说道。
“好,能联系到已经节省了不少精力。那么现在关键的是,从哪里入手?我们需要找到近藤的命门,一个个排查突破口,找到证据,这样才能结盟。”
“爸,绫乃阿姨,我认为橘川家需要在老宅开个会。”
“行,我们去办吧。那你和迹部君呢?你们……”绫乃的眼神有些担忧。
结夏垂在椅边的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摆了,想飞快找个着力点,便只能紧紧攥着裙边。
她本不想摆在台面上说的。如果只是在脑子里过,那她还可以自由藏匿念头,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了再把它揪出来。可话语一落地,那个想法便结结实实地坐在她对面,强迫她直视——
橘川结夏和迹部景吾的感情走到头了,彻彻底底的,尽管他们还爱着彼此。
结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爱和爱情可以是互相矛盾的。她依然爱他,但是没法再和他开展一段爱情了。在两者之间,她最终选择了前者。只要他们在一起一天,那他们的关系会横亘在家族和利益之间,成为往后日夜痛苦的根源。
如果对他们的出身来说,极致的浪漫意味着要面对极致的现实,如果他们的爱情会成为风暴眼,如果他们开始互生好感的轻井泽同时滋生着爱与罚,如果他们的爱情最终的宿命是对浪漫的彻底解构,那么,橘川结夏的抉择就似乎只剩一个了。
它就摆在那儿,等着她承认它、走向它——那个最能保护她的爱人、最正确、却最痛的抉择。
暗线的逻辑应该是揭开一大半了……
下一章开始就进入解决问题的阶段了(要虐)了
虽然这章看起来是结夏在单方面保护小景,但是小景不是那种任人保护的人哈哈哈哈。在解决事件的时候小景和结夏视角会交叉着来,他们俩会在不同的战场做自己该做的事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抉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