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刚离开东京的这一年，对于橘川结夏来说终于有了个好的收尾。托了姑父的福接触了伦敦的金融社交圈，在外界看起来还是“低调学习的Yuka”。当过记者的信息敏锐度使她迅速找到了突破口：近藤在英国读书的儿子住在一套价值几乎为近藤公开申报的家庭资产的12倍的公寓中。
英国的银行对非居民几乎不做按揭，意味着他是个全款买家。那么，这个数字便明显是异常的了。
结夏联系了父亲在英国的律师团队，通过公开记录查到了房产的资金来源声明来自一家新加坡的名为AAA的公司，成立的时间正好是近藤宣布有意向选举时，股东不公开。
而AAA公司的审计报告中，显示其与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公司MYM有投资管理协议，而MYM与三山通商的代理有交集。
结夏点开父亲传来的加密文件——他一直在努力拖延交割的全部完成，保留了作为股东最后的账簿查看权。至此，结合父亲的文件，这条穿透链全部连上了，城川技研和三山在开曼的离岸公司签了技术授权的虚假合同，而支付的这笔钱最终变成了那套位于南肯辛顿的公寓。
这笔账款被拆分上报，包装成了日常经营，不用经过母公司同意，也未到常规审计窗口。结夏想起那段时间，她和迹部景吾谈恋爱，所以，他退出了审批链；所以，他刻意不过问那么细了；所以，他的信息有时间差；所以……
橘川结夏的心结冰了，她想，要是他们当时不谈恋爱就好了。
5
年底最后的那几天，对橘川结夏来说还算有点盼头。本来她以为，自己将会孤独地度过这个圣诞，没想到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和伦敦的阴雨天变得一样灰暗的世界里露出了一道光——青井由依要来英国出差了。
结夏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们的通信记录内容和每对闺蜜别无二致，小心翼翼的让自己显得不像是暗地里实际在谋划着一件大事的人：看书、看电影、音乐、吐槽、同学八卦、工作琐事……以及“圣诞前那一周我要去英国出差，结束了之后我们组会多留一天，正好可以见你，陪你一起过平安夜。”
青井由依和橘川结夏约在了海德公园冬季奇境。莉子和leon是陪着她一起来的，说人多安全。他们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刚好赶上伦敦的落日，莉子便兴冲冲拉着leon去玩落日飞车了。
一开始，结夏以为平安夜这天圣诞集市的人反而会少些，可没想到今年人多得出奇，一转眼，leon和莉子就被人流淹没了。各种颜色的头发攒动着，每个人口中呼出的白色气体让集市看起来热气腾腾的。可是，和多伦多不一样，这里看不到白色圣诞了。
结夏在人群里找了好久，她相信青井由依一定还没来，不然她一定会一眼望见她，哪怕中间隔了再多的人。圣诞节是她们之间的约定，成年后的大部分圣诞，结夏都是和青井一起过的。
十年，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圣诞集市，不同的装扮主题，不同的赞助商。有时是北国的白色圣诞，有时又去南半球度假、过个在夏天的圣诞，可只有她们俩是永远不变的。今年，结夏穿了那件显眼的粉大衣，好让青井一眼就看见她。
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像电影院里的灯，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带着灰调的橘色。结夏低头，庆幸着自己大衣上的两颗水晶扣设计得又大又亮，浮夸得简直招小偷，这样就不会被湮没在人群中了。
她在最高的那棵圣诞树下站了好久，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三分钟。手套里的手心变得冰凉，脚也有点站不住开始无节奏地跺着地。
当圣诞树上的灯饰全部亮起的那一刻，青井由依出现在了离结夏30米的人群里。她出现的时间恰到好处，瘦高的个子裹了件靛色大衣、穿着长筒靴随着人流往前挤，目光似乎也在搜寻着结夏。
青井的深色穿搭在一堆深色穿搭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出，结夏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灯亮起来的那个瞬间，她正好看见了她，又可能是因为这几个月的分离对她来说已经度日如年，所以青井由依显得像橘川结夏眼里海德公园唯一的活人。
她迈开腿，奔向圣诞树下拍照的人流却把她往回挤，结夏却只当他们都是npc。什么性别、穿着什么衣服、说着什么语言，她通通都只顾让他们借过一下，再后来，便直接用手硬生生隔开人流。
当橘川结夏能够清晰地看到青井眼里映出的光点和自己久违的笑容满溢的脸颊时，她终于可以确信，青井由依就站在自己面前了，像被浪花不断冲回海里的溺水者终于触到了岸，一把抱住了她比上次见还要瘦削的身躯。
“怎么瘦了？”“怎么瘦这么多！”
她们异口同声，第一眼便发现了彼此的变化，瞳仁里映照出那镜像一般的怜惜。
结夏觉得青井由依太瘦了，稍微一圈就能圈过来，还能用一只手摸到另一只的手肘。她又倒时差又忙项目，看起来眼袋重了些，可精神却还是饱满的。
聊完了近况，结夏又开始担心起她的安全来：“你这样来找我，没事吧？”
“没事，你最不用担心的人就是我。我妈和这边有跨国警务合作渠道，有什么动向她会第一个知道。倒是你，该换住处了。”青井由依拍了拍结夏的背，帮她把滑下来的包带重新提回肩膀。
“换住处……为什么？”
“近藤的人来英国了，我妈拜托英国那边确认是否有非法信息查询，你住的地方可能暴露了。虽然不确定，但是你最好还是换个地方，安全点的，和你家人没什么关系的。”
这是橘川结夏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她做的决定的危险性。她背后一凉，觉得自己之前真是无知者无畏。这辈子头一遭和“人身安全威胁”扯上关系，这样的恐惧是她第一次经历，和小时候怕听到爸爸的脚步声的那种恐惧不一样，但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了。
“结夏，你能找到这样的住处吗？”青井由依注意到了她片刻的瞳孔失焦，搓了搓手。
“……哦，可以。”她声音干巴巴的。
“其他时候，你正常上班就行，你本来就是以这个名义低调赴英，主要是私人住所要小心。”
结夏点点头。圣诞市集里播放着那首每年都会出现的经典歌曲《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本是情绪高涨的圣诞歌，可是她的心情却仿佛随着主旋律中高难度的转音在空中转了一个又一个圈，最终被重重甩向地面。
她们一起喝了杯每年圣诞必点的热可可，服务员热情地给她们倒了满杯，差点被一茬一茬的人群挤得泼到身上。
还好，最后道别的时候嘴里是热可可留下的最后一点甜。橘川结夏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带着青井由依回到她们碰头的那棵圣诞树下，然后摘下右耳的姑姑送的那只以蒙德里安的画作为灵感的耳坠，放在了青井的手心里。
“这个，留给你。见不到我的时候把它戴着，没事的时候照照镜子，这样就可以想起我。”
青井由依攥紧了那只设计得棱角分明的耳坠。她的耳洞是大学时和橘川结夏一起打的，只不过已经很久没带耳饰了，她甚至怀疑耳洞是不是已经长起来了。
结夏说：“我帮你戴上吧。”于是便两指捏着后托、用细细的针在昏黄的灯光下艰难地瞄准耳洞。人群挤来挤去的，她便马上用指肚抵住那根针，有一次不知是哪国的彪形大汉挤得用力了些，那根针便一下子扎在了她的指肚上。
“没事，还好没扎到你。戴着它，回东京吧。”
6
青井由依一路戴着那只从橘川结夏右耳上摘下来的耳环回东京时，被同组的同事问了不下三遍“青井前辈，你买耳环怎么就戴一只啊？”。她总是保持一贯的神秘，笑笑不回答，继续安静做着信息的传递者。
迹部景吾安排的理由名正言顺：由于形势不稳定，希望MKC东京办公室金融组可以定期跟进一下项目结束后的进展，因为作为甲方，他希望这个项目是有效果的，而不是只获得了一套精美的ppt。如果有重大变化，他愿意给repeat business。大岛茂一听便在全组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二话不说替大家答应了下来。
青井心里松了口气，便比约定时间早四十五分钟来到了迹部财团：“她很安全，工作也很忙，学得挺好。还有——”
“在做尽职调查相关的项目。”她故意把「尽职调查」几个字放慢了速度。迹部挑了挑眉，会意：
“嗯，那就好。她的家人呢？”
“怎么说……各司其职吧。”青井由依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对了，大型商社的海外投资合规性检查，上次我爸说至少要给三个月准备期，马上期限快到了。他会尽量想办法的，但是，你准备好plan B。”
“知道了，辛苦。”迹部景吾的眼神掠过她右耳的那只耳坠，“耳坠不错。”
青井和彦曾经告诉过由依：在东亚这个大环境下，很多事情拖着拖着就没了。小时候的由依天真地问过：“但是大人们不都说拖拖拉拉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吗？”
那时候的父亲说了一句让她三观震碎的话，而这句话成为了她重塑认知、发展出完善自我的开始：“傻孩子，那是大人想要你听他们的话、帮他们办事，骗你的。”
于是，这样的父亲遇到同样的棘手问题便总是选择故技重施，且屡试不爽。快到期限、再次被施压时，他早已准备好了第二个理由：“我太理解你们的心情了！我作为金融厅负责所有海外事务的次官，我也很想在这上面出成果。但是现在已经明确了三个月后会触发article 50，还是得等到那之后，不然可能会因为法律冲突而导致我们忙活的结果无效。”
“到时候，我们会根据情况配合下一步决策的。”
他回答得优雅而又体面，乍一看挑不出什么错处来，话语中能模糊的部分就尽量模糊了。青井和彦比谁都知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让一切问题都消失，一靠推陈出新，二靠遗忘，这真是世界上最不愿被人承认的真理了。可是凭他多年的工作经验，要是把这条原则贯彻于心，那绝大部分问题都会被解决的。
这一年的尾巴给下一年的突破开了个好头。青井和彦拖住了，结夏在leon的介绍下换到了他亲戚的一套空置许久的房子。而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结夏去姑姑姑父家过新年的时候，却见leon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不知道是谁送的，字迹我也不认识。但是是给你的，里面是一堆日本高级食材和日用品。”
结夏麻木已久的心仿佛因为这句话重新染上了粉红色，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她以为会是那个熟悉的、和自己颇为相似的字迹，却又害怕迹部景吾一直念念不忘她。可确认了是不熟悉的字迹，她便在一秒钟之内从那种压抑的狂喜中脱胎换骨了。
就这样吧，希望没有人给她送东西了。
感谢追更的宝宝们！因为第六卷信息量比较大所以谢谢追更啦！欢迎评论收藏灌溉么么。会努力按时完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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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圣诞夜与耳环（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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