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话框内顶着油画小狗头像的人碎碎念一般的絮叨，女人嘴角勾起笑意，还没来得及回讯，就看清了跳闪红光的通知栏消息。
她一瞬间便关闭了所有私人通讯，放下手里的工作，连接上玛丽莲所在那辆地面车的车内监控。
于此同时，海姆北部穆兰大道环岛枢纽的车流当中，厢体贴了联邦医学中心标识的那辆地面转运车里，通话线路已经转接成功。
罗杰的声音从车载系统外接音箱里传了出来，“玛丽莲医官，听得到我说话吗？”
“陆空巡逻警车正悬停在你们十点钟方向的三十米高空中，我是罗杰，夜警机甲代号‘螳螂’，警号Y2153，大概一小时前刚和你们见过面。”
“罗杰中士？有什么事情吗？”
“转运车的驾驶员在吗？”
司机连忙接话：“是的，警官，我能听到。”
“根据系统反馈数据，你们大概二十秒后就能从十三号出口驶离穆兰大道。
准备好先生，我需要你配合夜警队的工作，在车辆驶出环岛的时候关闭辅助驾驶模式完全接管汽车，从右侧第四车道进入辅路上桥。”
大环岛上，交由环岛枢纽系统控制进入自动驾驶模式的庞大车流陡然分出了一条通路，让其中一辆厢式地面车孤零零拐进了某条岔道上。
司机操控着方向盘关闭辅助驾驶模式时，车载系统传出了半句合成语音警告：“前方高架桥面道路施工，请注意绕行——”
听到这句话，司机意识到了什么，握住方向盘的手心渗出滑腻的细汗，“那个，我对北区的路况还不是很熟……”
通讯器里另一个男声插嘴安慰：“别担心先生，往左上方看，我在天上替你看着路呢！”
“螳螂”的追踪只是一个大致范围，确定分型类别后，加上在公寓里提取到的信息素，罗杰手中的机甲芯片载体跟踪器也只能确定那头夜魔就藏在下方的车流里。
他不确定要找的猎物是不是就在这辆车内，但此时刚刚驶离环岛的联邦医学中心转运车无疑拥有最大嫌疑。
罗杰干脆阖上了掌心的金属球体，瞧见运送尸体的转运车上桥后，把被鲍勃拨过去的对讲机又拨了回来。
还没等他开口，通讯器里玛丽莲的声音发紧，已经率先问出了口：“是‘螳螂’将你们引到这儿来的？公寓里这具尸体，有问题对吗？”
闻言，罗杰与鲍勃对视一眼。
“我不知道，但‘螳螂’指引的路线让我们绕行过北塞街区，从6972号公路插进了穆兰大道……”
正好与转运车的行动路线完全重合。
处于狂暴期无差别杀人的怪物不可能突然停止，而完全分化的成熟体也控制不了杀戮的**。
十四号废街公寓的最后一名受害者死于两周之前，这就意味着那头犯下累累血案的夜魔要么已经分化完成早早离开，要么正藏匿于某处沉睡，静静等候着最后分化的完成。
想到躺在身后车厢里的那具尸体，驾驶室内坐着的两人顿觉毛骨悚然。
司机僵着身子一踩油门，鲍勃忙在通讯器里大声喊道：“嘿，稳住，稳住伙计！交通机器人已经在高架前面清路障了，给它们留点时间出来，我会把你们引到安全的地方去的……”
玛丽莲手脚冰凉，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身为一名联邦医官，她比任何人都要熟知夜魔的残忍、狡诈与可怕，也知道与这群怪物近距离的接触下，普通人的血肉之躯有多么不堪一击。
所以她才知道，通讯器里机甲“达西”的管理员说的话其实都只是在安慰他们。
夜警队现在做的只是在将这辆车带到远离人群的地方，试图将损失降至最低而已。
可一旦尸体里那只成熟体夜魔破膛而出，她和司机绝对没有存活的机会……
“玛丽莲？”
耳机里镇定温柔的声音将她从恐惧中拉出，玛丽莲大出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才发现自己已惊恐到焦虑症发作，不知何时死死掐住了司机的手臂。
司机满头大汗，冲通讯器喊道：“好了好了，玛丽莲小姐缓过来了！警官，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鲍勃闻言松了一口气，将陆空巡逻车开到地面车前方上空引路。
“桥面维护路段已经临时开放，下一个路口不要理会交通指示灯，直行后左转，六公里之后你会看到波塞特百货大厦的标志，很醒目。
沿着那个方向继续行驶，大概三分钟你就能到达一栋大楼楼顶。
那是一站浮轨飞车的月台停靠点，人都被提前疏散了，天台上很空，到那儿你们就安全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们……”
而玛丽莲根本听不进鲍勃的话，她脑子里所能想到的都是最坏的结果，以至于声音小到淹没在鲍勃与司机的沟通中毫不起眼，尾调都在打颤，“……老板？”
耳机里的声音温柔和缓，“嗯，别怕。”
“我联系上了夜警队，‘螳螂’目前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定那只C型体就藏在你们正要转运回中心实验室的受害者尸体里。
再说了，怪物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分化末期的夜魔大多会找一个他们觉得安全的巢穴进行最后的转化。
直接藏进现场的尸体中沉睡，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先例，不仅你想不到，要是换做我，估计结果也是一样。
倘若不幸，‘螳螂’的猜测成真，一头笨到自投罗网、不知晓躲藏行迹的夜魔，三名夜警战士难道制服不了他吗？”
玛丽莲慢慢冷静了下来，心底陡然发作的焦虑惊恐缓缓平息。
她鼻子发酸，“老板，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通知会议主办方说明了情况，赛克斯教授同意等你平安回来后，私底下单独再给你颁一次奖。”
妲泽娜面前投射到空中的光屏分成了两块，左边是那辆转运车的系统监测情况，目前显示车辆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故障，而右侧则是驾驶室内的监控画面。
“好了玛丽莲，现在把你的手从司机胳膊上放下来，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玛丽莲控制自己深呼吸，再睁开眼睛时，情绪已平复了下来。
她插入司机和鲍勃的对话中：“我的助理机器人正跟后厢的尸体待在一起，罗杰中士，我可以唤醒它接入监控视角。”
巡逻车里，罗杰把玩着金属球，“这样当然更好。”
玛丽莲操纵手里的折叠平板，后车厢内，休眠状态的助理机器人被唤醒，轮轴舒展立起，滑轮滚动着来到了白布覆盖的尸体旁。
通过机械镜头同步传来的监控画面，玛丽莲看着白布被揭开，机器人剪开尸体身上被血浸透干涸后如同焦壳一般的衣服。
“正如我先前所说，死因并不是受害者脑后部遭受的钝器袭击，而是脸及颈部被啃咬后导致的动脉大出血。
脖颈处巨大的撕裂伤也的确可以允许某些小型软体生物钻行通过，具体情况需要等回法医实验室才能进行分析。
受害者死亡两周，皮肤已然浮肿变形，但腹部并未异常隆起，不然我早就发现异常了。
如果C型成熟体真的藏于死者体内，那我可以肯定，这头夜魔是小体型亚种，敏捷度高，微型子弹的穿透伤对它作用不大……”
听着玛丽莲平静的声音，司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空巡逻车里，罗杰捂住通讯器，扭头对季桉笑道：“‘菜鸟’，教你进夜警部队的第一课。”
“天才大多都有自己的怪癖与缺陷，别的人我不好说，但在我眼里，联邦医学中心派驻医疗处的其余六位轮值医官，都比不上患有焦虑症的玛丽莲小姐。”
鲍勃点头附和，“没错，坏脾气的玛丽莲小姐是最棒的！”
从来对夜警队没个好脸色的玛丽莲并不知道罗杰等人对她的称赞。
她戴上目镜，就着机器人头顶探照的灯光，身临其境般仔细察看着停放在后车厢里的那具尸体。
最后五公里的环形路，司机已经能看见远处大厦顶端全副武装的机械警察装甲队了。
而车厢里，尸体腹部此时悄无声息被戳开了一个小洞。
司机听到玛丽莲警示后一脚踩死了油门，可时间已然不够用，幽闭的厢体内，死尸从内而外被开膛破肚，一只蜷缩着替代了尸体所有脏器、占据整个胸腔和腹腔的怪物衔尾钻了出来。
划破尸体肚皮的是怪物长长的尾巴。
它肩宽腰细，肌肉虬结，如同青蛙一般蹲在轮床上，一记吐舌便击毁了用探照灯照射着它的助理机器人。
失联的电信号滋滋作响，玛丽莲痛苦捂住了耳朵。
罗杰骂了声脏话，推开车门就从高空中跳了下去。
季桉忙按下车窗朝外看，瞧见那个发型像甜甜圈的谢顶男人身后出现两道薄如蝉翼的翅膀，双臂被外骨骼机甲包裹着滑翔落地，用力顶住翻倒撞破护栏的车辆，简直想吹声口哨（她没学会），“厉害啊！”
鲍勃驾驶车辆悬停在了空中，语气有点酸，“夜警队所有机甲，也就‘螳螂’有翅膀。”
他话还没说完，季桉就从后排钻到了副驾上，打开前面的抽屉翻找起来。
“喂喂喂，你干嘛？”
“抢功。”
“？”
季桉从内置的小型武器柜里挑了把笨重的短铳出来，“‘螳螂’救人，桥面上打滚撒泼的‘小狗’你管不管？”
小狗？
鲍勃看了一眼下方，那头刚分化成熟的夜魔从车厢里摔出去滚了两圈，此时正甩着滴下浓酸的长舌摇摇晃晃爬起来，一尾巴抽断了身旁巨大的护栏石块。
“……你确定是抢功，不是送死？”
季桉解开安全带，单臂右手扣着车内拉环，推开门将大半边身体探出了车门外。
她俯视着悬空搭建的高架桥路和百米远的地面蚂蚁一般攒动的车流。
自下而上的对流风迎面吹来，眼前辽阔的视野与景象让她血脉沸腾，惊叹不已。
她背对着鲍勃，“再等几秒它就跑了，你知道这种体型的亚种怪物躲进人群以后有多难找。没了枪的士兵还算不算战士，选择权在你。”
桥面上，罗杰刚击碎车窗把玛丽莲和司机一起从行将坠落的车里拖出来，抬眼便瞧见空中悬停的巡逻车朝那头逃往邻近大厦的亚种夜魔飞去。
他通知地面车流紧急避险躲开砸落的高空坠物，身后翅翼高频震动助力，气急败坏地跃跳追了过去。
“螳螂”自动接入了巡逻车的通讯器，罗杰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这俩抱团找死的傻子，就听见菜鸟在车里指挥着鲍勃操控飞行器。
“七十度俯冲，打横，向左六十度急转，熄火。”
“熄火？”
还有三十多米就能逃到一旁办公楼大厦的怪物被戏耍着打了几个滚后，迎面一头撞上了巡逻车的底盘，被喷焰的高温灼得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开玩笑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听从这道指令。”
向来觉得自己脾气挺好的鲍勃险些爆了粗口，“我真是发了疯才听你的话！熄火我们就掉下去了，你直接说悬停不行吗？！”
瞧见已被完全激怒的亚种怪物违背夜行藏匿的本能，牢牢将仇恨锁定到了那辆会飞的车上，罗杰放缓了脚步，左臂的外骨骼变形拼接成了一根银亮的长矛。
他用长矛折射的光斑晃了晃季桉的眼睛，光斑随后又移到车后方高架梁柱上的某个落点处。
季桉心领神会，在罗杰右臂发力，朝着那处落点呼啸抛出长矛时，指挥着鲍勃驾驶巡逻车甩尾翻滚了一圈后又在空中急停刹住。
扑至身前的怪物朝挂在车门处的她探出长舌，季桉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从身后拿出短铳瞄准了它的脑袋。
短铳开枪的同时，长矛从侧面贯穿过怪物的身体，呼啸着将它带走，最后钉死在了高架梁柱上。
巡逻车平稳落地，鲍勃这才发现回到副驾坐下的新人腹部渗出的鲜血，罗杰骂骂咧咧地把数百米外刚歇了两口气还惊魂未定的玛丽莲医官给扛了过来。
季桉靠在座椅上喘气，腰上的衣服被剪开，露出被亚型怪长舌上腐蚀性酸液燎灼后起泡溃烂的肌肤。
“医生，我的伤口会留疤吗？”
玛丽莲抬眼瞪她。
仗着共赴难一场在心理上拉近的关系，她还得寸进尺道：“下班前你能帮我全治好吗？看不出来那种？”
玛丽莲一把捏住她的右手，季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
罗杰和鲍勃挤眉弄眼，显然谁都知道这位联邦医官看不惯夜警队的人糟蹋身体后又气又关心的别扭脾气。
“下班前治好？你以为自己是猴子，手脚绑飞车上翻滚乱甩一通什么事都不会有？
骨折能治，脑子甩坏了你猜医疗舱能不能治好？”
空中救护车已经抵达落地，玛丽莲没好气地松开手，让医护人员滑轮床担架过来。
“躺着！现在看只有腹部的伤和骨折，谁知道你脏器有没有移位或破裂出血？”
方才还张扬狂妄的刺儿头这时候倒是乖得很，季桉听话躺到了轮床上，“真的不能下班前治好吗？”
“想得美，就算真没事，机体修复不要时间？你至少得在舱里躺两天！”
季桉抬手扯住她衣服，眼巴巴看着她，“玛丽莲小姐，医生，我才刚毕业，网恋三年，我女朋友家里人嫌贫爱富看不起我，只有她不嫌弃我穷，跟我私奔来了海姆。我们昨天才结的婚，住的都是廉租胶囊公寓……”
莫名其妙，这都什么跟什么？玛丽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她很爱我，我不想她担心，让她知道我工作第一天就受了伤。
您能帮帮我，让我赶在她五点下班前回家吗？”
玛丽莲狐疑地看向鲍勃，后者犹豫了一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小季昨天早退跟队长请假，理由的确是结婚来着……
“还私奔，你今年多大？”
季桉脸色苍白，弱声道：“二十一，今天还是我生日……”
玛丽莲声音都哽住了，再也说不出难听的话，糟心地摆摆手，让人把她送回医疗中心。
“噢还有，我手机落巡逻车里了......”
鲍勃连忙跑过去帮她把手机拿了过来。
季桉左手握着手机，吞吞吐吐道：“医生，那我今天——”
“你老婆五点下班，我知道。”
等空中救护车离开后，玛丽莲寻了个理由离开，先去看望跟她同趟车遭了惊吓的司机，随后找了个角落，偷偷拨通了顶头上司的电话。
“喂，老板，能帮我个忙吗？
不是不是，那个，刚刚送去中心的那名夜警，我给她申请了特别加急手续，五点——不，六点前她就得修复好所有体表创口出舱离院。
我评估了她的伤势，这种精细活儿估计只有您能干了……对，就是那个新人……
条、条件？呃，我答应你，和贺顿一起在勤务医疗处再干一个月行吗？您知道的，大家都不愿意去那儿，我可以多呆一段时间。”
“什么，半年？”
玛丽莲站了起来，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咬牙答应了，“好，半年就半年，但新人得五点前修复出舱，我答应了她的。”
［嘿菜鸟，事先说好，就算加班，我也不会分你赏金的]
［网恋三年，女朋友不嫌我穷，结婚后和我一起住廉租胶囊公寓......]
半夜从梦中惊醒的罗杰坐了起来，给了自己一耳光，“我真该死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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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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