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和茜娜一同抵达零五号烂尾楼。
刚靠近破败的楼体门口，杂乱的交谈声就从楼内层层叠叠传出来。两人默契对视一眼，瞬间收敛所有动静，俯身压低身形，借着遍地废墟的掩护悄然潜行，像两道融进暗影里的轮廓。
萧瑟晚风卷着干枯碎叶掠过耳畔，四周死寂沉沉。沈娇指尖萦绕起微弱的蓝光，细碎的棱网数据流无声流转，扫过前路的碎石与残铁，排查着潜藏的风险。
身侧的茜娜将泛着量子光泽的右手隐入阴影，周身能量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应对突如其来的伏击。
两人并肩潜行，全程没有半句言语，仅凭多年的默契眼神与简单手势，快速敲定了安全的潜入路线。
楼内的人声喧闹混杂，远不止三五个人，粗略听去，足足有十数道声音来回走动、吆喝。
“快点动作！我们的位置大概率暴露了，NCID的人肯定正在往这边赶！”
“这批货分量太大，人手就这么多，根本搬不完！”
“别在杂件上浪费时间！优先把核心货装车！”
沈娇眸光一凝，悄悄黑入一台早已老化停机的监控摄像头。老旧设备被强行唤醒，画面同步共享到两人视野。
楼里足足十三个人，分散在一层大厅、楼道转角、后门三处卡点布防。大部分人持枪警戒，来回巡逻；一部分人蹲在成堆的箱子旁分拣设备；还有两个人守在货车边上，随时准备启动车辆撤离。
人群之中，格外扎眼的是三名气息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没有持枪，腰间斜挎着泛着暗银色冷光的武士刀，衣料是耐磨的特种防割面料，站姿稳而松弛，扫视四周的眼神带着经过专业训练的警惕，是这群人的护卫精英。刀刃做过特殊调制，能够短暂割裂流动的数字信息流。
其中一个领头的男人弯腰抓起一台银灰色装置，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飘进沈娇耳中：“这个vex服务连接器必须带走，绝对不能留下，不然我们这次投入全部打水漂，前功尽弃。”
“vex”三个字母入耳的瞬间，沈娇的颅内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耳鸣。
熟悉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硬生生拽着她坠入过往的画面里。
明亮冷肃的密室之中，气氛压抑到极致。
UIC局长冰冷严肃的声音，清晰回荡在空旷房间里。
“从今日起，vex定为棱网专属简称。条例下达，今后但凡有非UIC在册人员提及vex，即刻启动最高级别清除方案。”
身着制服的少女身姿挺拔，语气沉稳恭敬。
“是。”
回忆戛然而止。
“最高清除协议，已授权。”
沙哑磨砂的女声骤然在意识深处响起，冰冷又机械，不带丝毫温度。
沈娇的神经不受控制地与体内的棱网强行深度绑定，她咬紧牙关奋力挣扎，试图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给我……住手！”
可那道潜藏在意识深处的第二意识，已然彻底接管了这具躯体。
“安分一点。”冰冷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漠然，“我只是按照既定规则办事，别碍事。”
这是另一个她，冷静偏执、杀伐果断，永远恪守规则，没有半分心软与犹豫。沈娇的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温度，身体姿态自然切换成当年执行任务时的戒备站位，指尖精准落在后颈的接入仓位置，每一个动作流畅老练，没有一丝滞涩。她不再是被动站在原地释放棱网，接管身体的意识体同步观察全场，预判敌人动向，调度数据流灵活攻防。
身旁的茜娜察觉到她的异常，心头一紧，压低声音急声呼喊：“沈娇，你干什么呢？！”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阻拦，可沈娇周身骤然爆发无形的棱网力场。
蓝光凌厉，瞬间弹开了她的手掌。细碎的蓝绿色纹路爬满茜娜的手背，刺骨的痛感传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力场荡开的波动没能完全隐匿。
“那边有异动！”一名佩刀精英最先捕捉到空气里数据流的震颤，脚步一踏，径直朝着两人藏身的断墙冲来，长刀半出鞘，金属摩擦的锐响刺破嘈杂。
其余歹徒瞬间全部警戒，枪支齐齐调转方向，子弹上膛的脆响接连不断。
“是入侵者！”
意识体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目光扫过扑来的刀手与两侧持枪的匪徒，棱网数据流没有漫无目的地铺开。一部分乱码向下沉，锁死最先冲上来的两名持枪匪徒的脑电波；另一股信息流横向游走，提前封堵另外两人迂回的路线。
狂暴的数字洪流顺着对方的脑电波直钻颅内，无数细密如针的痛感瞬间扎满整个大脑。他们浑身剧烈抽搐，嘴巴大张，发不出完整的惨叫，意识在洪流冲击下飞快溃散。短短一两秒，眼神彻底空洞，直直倒地失去生命体征。地面残留着半透明的数据流，黑底缠绕破碎的蓝绿乱码，像是撕裂空间漫出来的诡异暗流。
剩下的匪徒骤然炸开，枪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三名武士刀精英没有慌乱，分工明确。一人正面牵制，长刀精准劈砍流动的棱网数据流，刀锋确实可以短暂割裂信息流；另外两人借着同伴和火力的掩护，从左右两侧迂回包抄，打算绕开棱网，直取沈娇。
接管身体的意识体立刻做出应对。她微微侧身，避开正面弹道，同时分流棱网：一道数据流缠住正面刀手的手腕，干扰他的神经信号，让劈砍的刀势偏斜；另一股数据流持续压制右侧想要绕后的枪手。
茜娜脚步一错冲到沈娇身侧，量子力量铺开，飞射而来的弹头在半空一一滞停，金属外壳在粒子层面震颤嗡鸣。但对方人数太多，侧面一名精英抓住棱网分流的空隙，刀光突破阻滞，直劈沈娇肩头。
茜娜只能分出一部分量子力量去硬挡这一刀，粒子屏障剧烈震颤，利刃破开一层阻滞。“小杂碎！我得手了！”
“沈娇！稳住！”茜娜咬牙低吼，额角渗出冷汗。
量子屏障最后还是碎开了，就在刀快劈在沈娇身上时，她突然侧过身，武士刀直接劈在了地上，意识体视线锁在这名精英身上，对方刚想正过身，就被沈娇一脚踹飞，随后沈娇腕间弹出束绳，末端连着一颗掌心大小的配重球。她抬手一甩，小球狠狠砸落在对方身上。得益于特工改造过的感官，她清晰听见骨裂的脆响，那人的惨叫挣扎数秒，渐渐沉寂下去。
“可惜吧，差一点就得手了。”
棱网继续向外蔓延，数据流再度裹住三名持枪歹徒。针刺般的脑内剧痛让他们疯狂扭动身体，很快便接连栽倒。剩下的人越发疯狂，火力压得茜娜抬不起头。剩余两名佩刀精英摸清了棱网扩散的节奏，依靠废墟立柱不断游走突袭。意识体跟着转动视线，数据流不断调整形态，时而铺开成网拦截迂回者，时而凝聚成线定点冲击，始终不给敌人合围的机会。
沈娇原本的意识猛地奋力一挣。
一瞬的拉扯之下，第二意识的控制权暂时退去，棱网狂暴的攻势停下，只剩下散逸的乱码飘在空气里。沈娇双腿一软重重跪倒，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喉咙像是被碎玻璃反复刮擦，后颈接入仓烫得灼人。
这短暂的空隙，对敌人而言就是绝佳机会。
两名刀手同时合围，两把长刀从两个方向劈落。茜娜小臂负伤，力量调度受限，仓促之间强行催动量子手，震开正面刀刃，侧身抬脚狠狠踹翻一人。可另一把刀紧随而至，距离沈娇已经不足半米。
沈娇勉强回过神，拼尽残余意识调动一小股棱网，勉强在身前拉起薄薄一层屏障，“当”的一声脆响，刀刃撞上乱码屏障，震颤得持刀人虎口发麻。茜娜抓住间隙发力，量子洪流将剩下那名精英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水泥断墙上，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几名持枪歹徒见护卫尽数倒下，士气溃散，想要转身往货车逃跑，被茜娜抬手禁锢住所有动作，再也动弹不得。
直到确认场内所有敌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茜娜才敢快步上前扶住沈娇，小心翼翼将她靠在墙边休息。她小臂的伤口不断渗血，目光落在沈娇身上，藏着挥之不去的后怕：“刚才太险了。刚刚那个状态下的你，会自己判断、自己走位，根本不需要我提醒。说不定有一天，你失控的时候，我根本拦不住，也躲不开。”
“蠢货。”
沈娇抬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额头，满心的无力与懊恼。
她原本只是想制服嫌疑人、将人抓捕归案，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务，可体内这阴魂不散的意识，拥有完整的战场判断能力，会分流棱网、预判走位、拆分敌人，直接触发清除协议，放出洪流冲碎他们的意识，把她们拖进一场几乎招架不住的围杀。
意识深处，那道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淡淡的嘲讽。
“办一点正事都优柔寡断，你当年的狠劲，去哪了？”
“当年的狠劲？”
简单五个字，再次扯出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纯白冷寂的密室里，光影冰冷。
局长目光凛冽，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宣誓。永远效忠UIC，UIC予你新生，往后行事，以UIC利益为最高准则，绝对服从所有指令。”
年少的沈娇语气散漫，机械式地跟读宣誓。
“我将永远效忠UIC……”
而潜藏在意识里的身影，默默将每一句誓言，尽数镌刻入骨。
“绝对服从。”
思绪回笼，沈娇心底骤然一片冰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缠绕她多年的第二意识，从不是凭空诞生的异物。它是曾经的她，是那个被UIC层层驯化、绝对忠诚、杀伐无情的自己。从小到大陪伴她的“意识玩伴”，一点点吸纳她的誓言、遵从她的执念，最终长成了一个恪守UIC所有规则、拥有全套战场本能、比任何人都冷酷的执行者。如今日日嘲讽她、束缚她、操控她的意识，正”是当年亲手种下因果的自己。
自作因，自食果。
茜娜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担忧盖过了方才的后怕，嗓音放得格外轻柔：“沈娇，好些了吗？”
沈娇将整张脸埋进膝盖，呼吸沉重又压抑。
“它根本不肯放过我。”
就在这时，雇主那边的通讯拨了过来。茜娜忍着小臂伤口的痛感接通电话，视线一直锁着萎靡的沈娇：“实在是抱歉，事情失控，我们这边人死了，遭遇了精英护卫，打得很凶险。”
“没事，我们只需要收回vex。”
茜娜压低声音：“这三个字母沈娇听不得。理由我不多解释，以后别在她面前提，对了，先和你们说吧，我们把好多个人……都杀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好吧……人死了就死了吧。他们手上的东西本就沾了黑，算不上无辜。我会上报按正当防卫处理，连接器我派人过去收。你们留在原地看守现场，等支援。”
电话挂断，茜娜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沈娇，轻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没事了。雇主那边知情，东西会有人来拿。你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份自责。”
沈娇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废墟里飘的尘：“我欠下了太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还清的那天。”
沈娇以为离开UIC就能摆脱一切，却没想到当年的每一句誓言、每一个承诺，都变成了刻在骨头上的债务。
这个意识体就像棱网一样，存在于城墙之内，无法隔绝，无法改变。
她离开了UIC，可又有一个新的封闭体制存在于她的体内。她离开了，其实也没离开。
意识里那道磨砂质感的烟嗓，又一次嗤笑出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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