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时间很快就过,消失的两个侍从没有找到,泽天昊自己去军营领了二十军棍,最后伤重,下不了床。
刘楚顷每日会来骚扰连慧宇,商量议和之事,但绝口不提两个消失的侍从。一天、两天……几天都是如此,连慧宇越发怀疑,他不是不关心消失的侍从,而是他不需要关心。
这样的念头一起,便止不住。连慧宇开始关注刘楚顷的日常行为,发现他除了吃喝,偶尔会给囚禁在贺大将军府中的贺思凝写信。
信件由洛銘芗审阅并亲自送去给贺思凝,内容并无不妥,大都是一些关爱她、悼念贺大将军的言辞,但自从他的信件被贺思凝看过,贺思凝中立的态度便有所改变。见到连慧宇的时候,已经不再心平气和,而是怒而视之。
连慧宇看着贺思凝,道:“贺大将军冒死上战场,无非是不想看到你与我交战,想让钦州保持中立的态度,让你进可攻退可守,在这乱世上生存下去。你这般看我,是想辜负你父亲的一番苦心?”
贺思凝撇过头去不看他,“我自然是不想辜负你父亲的一番苦心,但是身为大齐子民,看到叛贼,总是不顺眼的。”
连慧宇并没有生气,“不顺眼可以,但是你若是帮着刘御史藏人就不可以了。”
“笑话,我藏什么人了?”
“他的两个侍从。钦州城内,除了你,没人有办法从我那里将人带出去。”
“你太高看我了,我现在是阶下囚,哪有本事从你手中夺人。”
“钦州城内,忠于你的人很多,你自然是有本事的。只是,我希望你能交出那两个侍从,此事我可以不追究。”
“……”贺思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然后转身往内室走。
走到一半,连慧宇再次开口,“贺姑娘,你我走到今日都是实非所愿,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贺大将军的遗愿落空。钦州,以前是贺家的,以后也是贺家的。”说完,连慧宇走出了贺思凝的闺房。
贺思凝停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忽的红了。
两个侍从始终没有找到,但连慧宇并不打算再找,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那便是送走刘楚顷。
这个人太厉害了,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泽天昊受伤,让贺思凝生了反心。若是再让他继续待下去,只怕陆翔寨会更加混乱。
连慧宇万万没想到,当初他有多么期盼让刘楚顷来,如今就有多么期盼让刘楚顷离开。这个人,有种让人又爱又恨的能力,难怪朝廷会多次将他任了又免,免了又任,实在是有些折磨人。
他不仅折磨连慧宇,还折磨洛銘芗。对于洛銘芗如此炙热的情感,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而是漠视,仿佛这份感情与他无关一般。
洛銘芗虽然身心受苦,但他并不想让刘楚顷离开,甚至觉得自己能够令刘楚顷归化,成为陆翔寨的一员。
余平摇着头叹气:“你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你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弟弟,只有他拿捏你的份,你还想归化他?你凭什么?”
余平的话有些过于直白,连慧宇怕洛銘芗伤心,本想安慰几句,可是脑海里想了好几个词,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余平说的没错。”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洛銘芗苦着一张脸,道:“我从下山以来,一直期盼的就是与他相见,然后永不分离。”
“……”
这一句,连余平都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洛銘芗不舍,但无论洛銘芗有多么不舍,刘楚顷的离开是必然的。
在刘楚顷离开的那一天,他的两个侍从被发现在贺大将军府。一切如连慧宇所猜想的一样,刘楚顷用两个侍从的失踪逼迫连慧宇现身。他一心为了和谈,但最终还是没能促成和谈。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一,谷雨,宜打扫、破屋、馀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他离开后不久,顾媚娘也离开了。顾媚娘离开后,连慧宇决定北伐,从钦州出发,直取慕京。他的这个决定赢得了所有将士的支持,毕竟他们早已厌烦了被追打、被驱赶的被动日子,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主动出击了。
北伐大军以杨勋为主将、霍春奇等六人为副将。春末出发,至冬末,盛多败少,攻下了大齐众多城镇,一举成为大齐最强壮、最声势浩大的队伍。
洛銘芗建议,队伍该改称号了,陆翔寨三个字实在是配不上这么大的队伍。连慧宇明白,洛銘芗这是在提醒他,可以称王了。
称王是一件大事,这不仅仅意味着他们从一支散漫的山寨队伍变成了一支正规的军队,更意味着,他们有了奔向更高处的希望。但凡加入陆翔寨的士兵,哪个不希望出人投地、不希望成为开国功勋,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在于连慧宇是否愿意称王。
连慧宇知道他们要走得更远,迟早都是要称王的,只是,他总觉得时机未到。陆翔寨之所以走到今日,是以陆翔勇敢无畏的精神支撑着,正如他以前跟廖红叶所说的一样,陆翔受百姓爱戴,只有陆翔寨还叫陆翔寨,百姓才会支持我们。所以,以前他不想改名,现在仍然不想。
洛銘芗并没有逼他,只是带他回到了蓬勃县。杨勋已经把蓬勃县抢了回来,里面的人都还在,除了县太爷刘肃。
他年老了,一点风寒便没能挺过来。不过太奶奶告诉连慧宇,县太爷刘肃走得很安详。太奶奶还说,蓬勃县在被贺思凝占领后,贺思凝本打算将毛于村的人坑杀,是刘肃替他们求情,贺思凝才放过了他们。
太奶奶咳嗽着说道:“咳咳……世人皆知,我们毛于村是第一批支持你的人,咳咳……所以,齐军恨我们,当初若不是刘大人拼死保护,如今,我定然是看不到你回来了。”说着说着,太奶奶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毛毛赶紧上前抓住太奶奶的手,安慰道:“太奶奶别哭。”
连慧宇也走上前,轻轻握住太奶奶的手,心怀愧疚,“对不起,当初我丢下你们自己逃了,实在有愧于你们。”
太奶奶轻轻反握住连慧宇,然后擦掉眼泪,道:“我们不怪你,当初你势弱,必须要逃才能活下去,带着我们是拖累,我们都理解。”
连慧宇眼眸真挚,“太奶奶放心,日后我必不会再丢下你们,必不会让你们再陷入危险之中。”
太奶奶扯住一抹欣慰的笑容,微微点头,“太奶奶相信你,你是有能力的,必定会带着我们大家过上太平的日子。”
“嗯。”连慧宇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从未如此的觉得自己对不起什么人,可是如今,他深深的觉得,自己对不起毛于村的村民。当初他一无所有,是毛于村的人支持他反齐、陪着他攻占蓬勃县,他们是他前进道路上的引路者,可是他却弃了他们。
太奶奶知道他愧疚,忙替他擦拭眼泪,语重心长地宽慰道:“大家都不怪你,咳咳……大家都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咳咳……你瞧,你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不知道大家有多开心,都说当初没有看错人,你就是那个天定之人。”
连慧宇微微颔首,然后蹲下身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将头放在太奶奶的膝上,太奶奶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房间矮小封闭,即便是大白天,里面的光线也严重不足。太奶奶不舍得点烛火,室内昏暗。连慧宇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想了很多,等他出来的时候,他告诉洛銘芗,他要称王。
洛銘芗站在太奶奶房门口,很是奇怪,问道:“怎么忽然想开了?”
连慧宇告诉他,“我不想让毛于村的村民、让陆翔寨的士兵、让所有看好我的人失望,那个位置,我要得到、也能得到。”
洛銘芗微微一笑,然后望向透过房门望向昏暗的里面,轻轻说道:“太奶奶真是个神奇的人,每次都能在关键的时候助你做出决定。”
连慧宇一愣,然后忽然意识到,当初狮鸣洞反杀大齐衙役有太奶奶的鼓励、当上陆翔寨寨主有太奶奶的支持、种植番麦解救饥荒有太奶奶的点拨……她总是在他人生的关键节点忽然出现,用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助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好。
这简直就是引路明灯、贵人在世啊!
连慧宇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太奶奶的感谢,思考片刻,对着洛銘芗笑道:“听太奶奶话,能吃饱饭。哈哈……”
哈哈……洛銘芗也笑了。
看着洛銘芗的笑,连慧宇忽然问道:“你是知道我会听太奶奶的话,这才带我回来的吧?”
洛銘芗眨着智慧的双眸,“你错了,称王一事我并未跟太奶奶提及,也不知道她会跟你说起这事。我只是觉得累了,想找个舒心的地方呆着。”洛銘芗认真地说道:“蓬勃县有真心关爱我们的人,这里会是我们的归宿,也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你瞧,我果然没有做错,你真的决定重新开始了。”
“哎。”连慧宇叹了口气,虽然他决定称王,但是心中还是害怕,自古以来,大多称王的反贼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怕陆翔寨步上不好的后尘,“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
“放心,无论对错,我和杨勋一定陪在你身边。”
“……”连慧宇顿时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自从从大理寺逃出去,遇见洛銘芗,至今已经七年。
七年时间,他们并肩作战,共同进退,一步一步艰难走到如今,他希望洛銘芗能够梦想成功,他希望自己能够如他所愿。但是同时,他也害怕让他失望。
称王,他真的行吗?!!
人在走到生命中重要拐点的时候,总是彷徨不安的,希冀与害怕并存。正当连慧宇彷徨之时,前线传来消息,杨勋大破齐军,即将攻入慕京,太后带着皇亲国戚一路向东北方向逃走。
战事好像走到了最后时刻。
杨勋率领数十万大军停在了慕京之外,他没有冒然闯进去,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在他的面前,是上千义愤填膺的学子。
经历过腥风血雨、钢铁手段的杨勋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面前忽然变得柔软无力,战事还没打便主动后退一里外。
霍春奇告诉杨勋:“读书人最为迂腐和固执,就算我们主动退让,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对付他们,武力镇压是最有效、最快捷的办法。”
杨勋摇头,“不行,太宇最看重读书人,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的。”
余平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只要我们帮他拿下皇宫,他不会怪罪我们的。”
杨勋还是摇头:“不行,太宇说了,我们与女魔头不同,是仁义之军,不得欺负弱者。”
“弱者?”余平惊呼,“你看看他们那股目中无人、嚣张的样子,他们还是弱者?!!”
杨勋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听太宇的。”
“哎。”余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老大一句话比得上我们上百句。”
杨勋狠狠地瞪了眼余平,“那是自然,他是寨主,我当然要听寨主的。”
余平问道:“只是因为他是寨主吗?哼,你就承认吧,你就个耙耳朵。”
杨勋眉头微蹙,问道:“什么是耙耳朵?”
“不告诉你,嘻嘻……”余平笑笑,然后立即转身离开。
杨勋只能求助霍春奇,“什么是耙耳朵?”
霍春奇慢慢往营帐外退,直到一只脚已经踏出营帐,这才大着胆子回道:“就是怕夫人。”说完,立马就跑,生怕被杨勋抓住。
“……”杨勋怔在原地,须臾,脸上慢慢泛红。
营帐外青草绿树,又一个春天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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