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沈汀仪“唰”得松开握住孟煦的手，在裴声注视下莫名觉得有种心虚感。
“裴……”
她咳嗽一声想说什么，却见裴声已经收回视线。走到讲台拿了东西要走。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事。
“谢谢你，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汀仪简短地和孟煦告别，然后追着裴声出了门。
孟煦挽留的手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袖，少女的背影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指间轻捻，低头若有所思。
沈汀仪一手拎着器材包，脚步踉踉跄跄。裴声个子高，平日里走起路来八风不动，今天步伐却迈得很大走得很快。
追了十几米后，眼看着距离慢慢拉大，沈汀仪叹了口气蹲下身，对着裴声背影喊：“裴教授我追不动你了，我要去找领队集合就不和你当面说再见了。”
她肩膀酸痛得要命，准备休息一会再和同事联系。
这时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紧接着响起熟悉的嗓音：“走不动了？”
裴声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对面看着她。
沈汀仪计划得逞，仰头对他笑：“看到你后好像又有力气继续走了。”
“……”
裴声表情闪过一丝无奈，弯腰提起她那沉重的器材包：“好了，走吧。”
谁料沈汀仪突然紧张地按住他的手：“不不不，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要是被同事看到就不好了。”
裴声眸底一暗，垂眼看着被沈汀仪推开的那只手。
中午看到她和孟煦站在一起聊天的画面，连着刚才在教室里发生的场景在他脑海反复回闪。
她侧身和孟煦说话的动作，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还有她那句热情的夸赞……
裴声收回那只手放进口袋，手掌慢慢攥紧，静静开口问：
“别人帮你就可以？”
沈汀仪很快反应过来，裴声口里的“别人”说的是孟煦。她想打量裴声的表情，好吧垂眸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他只是恰好来帮了忙，而且他和你身份不一样。”
她其实不太理解，裴声为什么会对这一件小事这么在意。孟煦帮她不过是出于好心，她和对方素不相识，被人看到了也没什么。
但裴声不一样。他身份特殊，在所里本就是受人关注的焦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会放大探究。
虽然沈汀仪早就感觉到大家多少看出她对裴声的心思了，但她不想让裴声沾染到一点影响。
以至于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本身就是悖论。
“我送完机子汇报完才能走，裴教授你要是着急的话……”
沈汀仪话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到裴声已经后退两步和她拉开距离，转身离开了。
她只得把原本的措辞咽下去，换成仓促道别：“——那下次再见。”
裴声没有回头，背影渐渐离她越来越远。
大脑忽然灵光一闪，沈汀仪觉得眼前的场景和那天雨夜重合起来。那时候她也追下楼去送裴声，最后也只能对着他的背影说再见。
后面就是一周杳无音讯的断联，她以为自己和裴声再没机会了。
那现在呢？
会不会又和上次一样？
明天她还能再见到他吗……
一瞬间，无数后怕的念头和忧虑一齐涌上心头。沈汀仪站在原地，看着裴声一步步走远，感觉心口像被无形的手用力按住，快要呼吸不上来。
不能就这样结束。
不能再和上次一样了。
她把包放在地上，用力朝裴声的方向跑去——
“嗯，人在我旁边，我顺路带她先回去了……”
裴声正打电话和拍摄组的领队交代事情，忽然察觉到身后动静。刚转身，一股巨大的冲劲就撞了上来。
他被惯性带着后倒，连着怀里的人影一起摔在了地上。
好在旁边就是草坪缓冲了大部分的力气，裴声平稳了呼吸，睁眼看着压在正上面的“罪魁祸首”。
沈汀仪跌坐在裴声身上，如果不是两只手撑着地，她的脸都就要和裴声贴在一起了。
从来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让她能清楚描摹裴声的眉眼。
头好晕鼻子好热，她是不是要现在爬起来啊……但是话说回来这么近——
她刚刚跑的太用力没刹住脚，裴声会不会觉得她很重啊……但是话说回来这么近——
周围万一有人路过看到了这么办，裴声会不会被她撞骨折伤到脑子啊……但是话说回来这么近——
但是这么近！怎么这么近！竟然这么近！
近到她能闻到裴声衣服上的皂香。
近到她只要再低头一点点，就能亲上了。
沈汀仪盯着裴声好看的唇形，头脑发晕鬼使神差蹦出一个不道德的念头：要不就装做不小心亲上去吧？
反正都是意外了，这么近真的不能怪她对不对？
这样想着，沈汀仪撑地的手掌慢慢缩紧，闭眼一狠心，头往下低了几分——
下一秒，比想象中的柔软触感先一步来的是裴声的嗓音：
他平静陈述：“第二次了，看来我很有必要买个被撞保险。”
卡在了临门一脚，沈汀仪的计划哑然熄火。裴声的话像盆水，把她刚才还发热的大脑瞬间降温。
她悻悻后仰，尴尬笑着：“我说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刚才有几缕发丝垂下扫过裴声的脸，伴着沈汀仪的呼吸轻颤，在他脸上落下微不可查的异感。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那几丝头发也如风飘过般离开了，可裴声还是感到皮肤下泛着说不明的痒和麻。
他的视线从沈汀仪脸上滑过，落到自己的左手手环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应该是触地了。
“先起来，有人要来了。”
沈汀仪茫然抬头，环顾一圈发现没人经过，语气庆幸地裴对声说：“裴教授你放心，这块没人来……”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她这怎么说得那么像“反正没人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恶霸强抢小白花戏码？
裴声知道沈汀仪会错了意，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到惊雷般响起的浑厚声音：
“裴教授你没事吧？！”
沈汀仪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完了被别人看见自己把裴声的名誉清白给祸害了。
她慌忙顺着声音看去，发现何征不知何时出现，正满脸紧张地站在几步开外。
他是会瞬移吗？刚刚看的时候那里明明没有人啊！
沈汀仪马上从裴声身上爬了起来，心虚地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何征小心翼翼询问裴声：“刚才手环显示你收到了撞击，您现在是否有哪里不适？我马上联系医院……”
手环？
她往裴声手上那个银色不明材质的手环看去，初见时她以为是单纯的首饰，还觉得和裴声的性格有些割裂。现在才知道，那恐怕不是饰品，而是监测仪器。
所以她刚才跑的太用力撞上裴声，才会被手环捕捉判断为遇到危险通知了何征，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沈汀仪尴尬地想找地缝钻进去。
裴声看了眼缩头压低存在感的沈汀仪，淡淡回复何征：“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你把车开到门口。”
见裴声这么说，何征才把心重新放回肚子里。收到预警消息时的紧张褪去，他看向沈汀仪的眼中充满敬佩和考究。
毕竟刚才她和裴声抱在一起的画面，给何征带来的冲击力可丝毫不亚于收到手环预警。
再联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何征觉得裴教授可能是真的要恋爱了。
否则如果换成其他人，现在已经被涉嫌故意伤害给羁押起来了。
沈汀仪浑然不知道何征的想法，反倒把他看自己的眼神解读成责备和不满。
呜呜呜，一定是在指责她害裴声摔倒。要是意外出了什么事，她就完蛋了。
她这会也为自己刚才的冲动举止后悔，抱歉地对裴声说：
“我刚才是害怕和上次雨天一样，到后面你又不理我了。所以才想追上你说清楚，真的不是故意要撞你的。”
“那，我就先走了，下次拍摄再见。”
沈汀仪抿唇落寞的神情被裴声看得仔细。
他叫住她，“沈汀仪。”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不该冷处理不回你的消息。谈话那次我情绪也不太好，可能说了很多在你看来不能理解的话。”
裴声估算何征回来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但如果那就是真正的我——一个怀疑感情也从不相信爱情和婚姻的人，你还觉得我是你幻想中的样子吗？”
沈汀仪定在原地有些惊讶，没料到裴声会和自己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没想好怎么开口。
看着她预料之内的反应，裴声并没有觉得有多失望，只把它看成和失败实验一样稀疏平常的事。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那就这样结……”
“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的只是你的脸？”
沈汀仪忽而开口，眼神格外认真看着他：“但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啊。不只是你的长相、裴声这个名字和身份。”
“你的性格，三观……还有所有构成你这个人的独一无二的要素，有了这些才是我喜欢的裴声，而是什么赵声李声。”
“我能了解到的你只有一部分外在信息。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对爱情观的看法，让我更了解你的内心世界，你能和我说这些，我真的很高兴。”
也许是觉得有些太过煽情，沈汀仪停下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唇，深呼吸一次才说完了最后一句：
“虽然三观形成后很难再改变，但那也不是百分百不能实现对不对？所以裴声，我有信心让你对爱情观有新的理解。”
裴声眼神复杂地盯着沈汀仪。
嗓子干涩到难以发声，他张口一时哑然。
好在沈汀仪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自顾自回去张望刚才被自己落下的器材包，嘴里还在念叨说“我还要把器材给他们送回去……”
“我给你领队打过电话了，东西有人会送过去。”
裴声拉住她的胳膊，“他们说你连轴拍了几天，让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沈汀仪懵了下。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当时好像确实看到他有打电话的动作。
所以……裴声那时候不是不告而别，而是在给她请假？
难以言喻的快乐和幸福感填满心房，沈汀仪为自己刚才冒出的那点后怕觉得好笑。
她怎么会对裴声、对自己一点都没有信心。
遇到高兴的事，大概所有人都难藏情绪。裴声无法忽视沈汀仪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他不太明白究竟有那么值得开心吗。
好在这时何征将车开了过来，在对面打着双闪。
“上车先送你回去。”
沈汀仪大着胆子拽住他袖子，明知故问：
“所以你前面就是在吃醋，对不对嘛？”
“……”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沈汀仪根本不给裴声开口说话的机会，在后面又飞快补充一句：
“放心吧裴教授，你在我心里才是最帅的！我是不会轻易爬墙的——”
“……”
-
到家后，沈汀仪约时薇出去做spa，迫不及待和她分享喜悦：
“快为我欢呼吧，本人已经拿下阶段性胜利了！距离拿下大结果只有一步之遥！”
她语气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裴声他为我吃醋诶，吃醋！又解锁了他的另一面，怎么看都很难忍住不心动~”
“这位小姐，你现在的举止很像第一次摸到男生手的小姑娘。”
“没错没错，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差点亲到他了啊啊啊……”
时薇听得直摇头，对好友这幅不值钱的反应深感恨铁不成钢。
她拿出教导主任的语气：“两个多月了还没亲过，这成绩放出去可是会被人笑的。”
接着，她又狐疑地问：“我说裴声他不会是性冷淡吧，你都坐他身上了还没反应？”
“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得太不正经了。”沈汀仪极力为裴声正名：“我上次观察过，他手指很修长的。”
时薇嗤笑：
“亲爱的，那种事光靠看可没说服力，得实践出真知。”
“那也得……也得等真正在一起了再说。”沈汀仪飘忽害羞地说。
她从床上爬起来，跑去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还是很有魅力的。“我觉得自己的恋爱大作战快要修成正果了。”
时薇：“所以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提到这，沈汀仪的眉毛立刻耷拉下来，语气也变得不自信：“其实算下来，我还没有认真和他表白过。”
她的表白每次都差点运气。第一次全程垮掉根本不敢说，第二次提前定好餐厅结果差点变成最后一面。
沈汀仪缓缓叹气：“你知道我特别注重仪式感，所以一定要有一场完美的表白来开启新关系。而且裴声对爱情态度冷漠，我总觉得不准备好就没底气和他当面告白。”
时薇了解沈汀仪做事不是犹豫的性子。唯独碰到裴声后，变得畏手畏脚起来。
向来顺风顺水的大小姐，第一次吃苦竟然是因为爱情。
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
深夜，裴声处理完工作准备关电脑。握住的手鼠标停顿了下，接着熟练打开了命名为观察样本的文件夹。
他滑过一行行标注了日期的文档，最后停在了“8.16”上。
【情绪变化：意外相遇后初为惊讶，怀疑其接近目的性；确认为偶然情况，打消疑虑，遇到观察对象前产生的烦躁平复；进入观察样本家中，察觉其举止尴尬，????????；在书房其发现日历，不解、????????；查看监控，烦躁、????????】
“????????”代表的是他当时难以给出精确描述的情绪。
裴声并不是一个情绪丰富的人，大部分情况下都处于稳定状态，很难有什么事能让他产生激烈情绪。
也更鲜少会遇到连他自己都界定不了的未知感受。
但沈汀仪的出现，如蝴蝶煽动翅膀，在裴声身上激起一圈圈连锁反应。
最明显的代表就是频繁出现的“????????”符号——那些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未知情绪。
裴声目光滑过那段描述，然后抬手敲了几下键盘，改了最后一句话。
【……查看监控，烦躁、嫉妒/吃醋？】
接着，他又新建了今天的日期文档。
【时间：9月8日】
【场合：学校】
【行为类目：普通接触】
【情绪变化：发现观察对象同陌生异□□谈、肢体接触，吃醋？；被其意外撞到，心率加快，皮肤出现不明原因酥痒，不适感较弱；和其对话，讨论个人构成要素，出现失语症状，????????、????????】
出书房出来后，裴声去卧室拿衣服洗澡。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眼阳台，想起了那盆好几天没浇过水的仙人球。他从没有养过植物，自然也没有每天去看一眼的习惯。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那盆仙人球竟然真的自己活了过来。一点看不出前段时间被接回来时的萎靡腐烂状态。
裴声浇了水，盯着那团小小的球状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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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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