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心底期盼太盛，叶琉歌只觉今日落日沉得格外仓促，不过片刻，天边云霞便染尽暮色，渐渐沉向山巅之后。
她早与君景衍私下约定，待暮色散尽、夜幕初垂，便在山门后门的隐秘竹林处碰面，一同赴那向往已久的红尘之约。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违背师尊之命，心底翻涌的惶恐与忐忑，远远压过了即将下山的雀跃。叶琉歌缓步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支素色狼毫。这支笔，是昔年她数次软磨硬泡想随同门下山，玄曜虽未松口，却在她熟睡之际，破例踏出玄冥山，特意为她寻回的合意之物。
青禾师姐曾与她闲谈，自三年前她坠崖被救回山后，玄曜上仙便再也未曾离开过玄冥山半步。他本是超然物外、不染市井尘俗的上仙，却为了她，甘愿破了多年的清规，这份细致的疼惜与偏爱，叶琉歌向来心知肚明，感念于心。
往日闲时，她偶尔会凑到玄曜身侧，轻声同他说话，说仙门之中不少女仙敬慕师尊风骨，一心想求道结缘。玄曜每每听及，只是淡淡垂眸，指尖捻着玉简，神色平静无波，眼中唯有玄冥山的云雾，与潜心修行的大道，还有时时被他叮嘱、不许踏出山门的她。
她也曾稚气地想，师尊长生孤寂，若自己能好好修行，常伴师尊左右，便也算不负他的照料。可这份心思刚起，又被对山外世界的渴望压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想要走出去的念头。
每每她流露出对山下的向往，玄曜总会敛去淡淡笑意，神色认真地温声劝她：“潜心修行，稳固神魂，方能在仙途上走得安稳，免得来日受凡尘纷扰，无依无靠。”
往昔温柔点滴涌上心头，叶琉歌鼻尖微酸，脸颊不自觉泛起浅红，满心都是愧疚。可约定的时辰将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柔软与不舍，铺展素笺，研磨浓墨，俯身提笔，一字一句写得恳切又忐忑：
师尊在上：
恕琉歌今日违逆师命，私自决意下山。徒儿心向红尘，渴望入世历练，增长见闻，不愿一生困于深山云雾之中。弟子知晓凡间不宁，险难暗藏，可修行本就需经风雨、磨心性，唯有亲历世事，修为方能精进。
此番擅自离去，是徒儿之过，待历练圆满，弟子必定即刻归山，登门领罪，任凭师尊责罚，绝无怨言。只求师尊莫要动气，莫要将弟子逐出师门，弟子心中，最依赖、最敬爱的，始终是师尊。
望师尊在山安好，静候弟子归来。琉歌谨书
写完最后一笔，叶琉歌将信纸轻轻压在床榻上的玉枕下，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轻便行囊，指尖轻轻合上竹门，转身迈步。临行前，她驻足回眸，细细望着居住了三年的小院，院中灵草葱郁，竹窗雅致，一草一木都满是熟悉的暖意，心中不舍愈发浓烈。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离开玄冥山，第一次离开师尊的庇护，此番下山，归期未定，少说也要一年半载。纵然满心愧疚不舍，可她心意已决！她不想永远做被师尊护在羽翼下的弟子，唯有走出深山，历经世事，变得足够强大，才能让师尊不再日日为她忧心。
叶琉歌循着君景衍告知的隐秘小径，敛着气息小心前行，避开山中值守的弟子，不多时便赶到山门后门。抬眸望去，君景衍早已背着行囊立在竹林边，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显然已等候多时。
“琉歌，这边。”君景衍瞧见她，抬手轻声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稳妥。
叶琉歌快步走上前，见他同样整装待发，不由得面露疑惑：“师兄也要下山？”
“嗯。”君景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家中飞鸽传书，有急事需我即刻返程处理，故而向师尊请了长假。”
叶琉歌曾听师姐们说过，君景衍出身玄雍临安的富庶世家，是家中幼子，只因幼时体弱，家人才送他上玄冥山修道养身，如今想来，倒也合乎情理。她浅笑着开口：“倒是我忘了，师兄本是俗世里的世家公子，并非自幼长在山中。”
君景衍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轻快：“师妹这般说，是觉得俗世生活，比山中清修更合心意？”
叶琉歌脸颊微热，轻轻摇头，不再多言，只催着他：“快些吧，若是耽搁太久，被师尊察觉就不好了。”她满心急切，只想尽快跟上历练队伍，生怕半路生出变故。
君景衍见状，也不再玩笑，上前轻轻扶了扶她的手腕，带着她快步往山下走，语气沉稳：“放心，我已安排妥当，不会轻易被发现。山路难行，你跟紧我便好。”
叶琉歌被他带着前行，脚步微微踉跄，心中虽有不安，却也多了几分底气，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不敢有半分耽搁。二人一路疾行，没过多久，便远远望见了山脚下整装待发的历练队伍，同门弟子们正有序列队，准备启程。
叶琉歌停下脚步，扶着胸口轻轻喘息，小声嘀咕：“为何不御风行路，这般赶路实在仓促。”
“你一身灵力皆由师尊亲自渡予调理，与他心神相连，若是催动法术，师尊瞬间便能感知到你的方位。”君景衍低声解释，语气认真，“唯有步行，方能掩去气息，不被师尊察觉。”
叶琉歌恍然大悟，默默点头，心中暗自佩服君景衍的心思缜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衍，琉歌？你们怎会在此处？”
叶琉歌心头一紧，骤然回头，便见青禾师姐缓步走来，眼中满是疑惑。她瞬间僵在原地，指尖攥紧行囊，心底慌乱不已，青禾师姐素来细心，此番历练名册更是由她亲手整理，定然知晓她与君景衍都不在名单之上，若是被识破，这次下山便彻底无望了。
君景衍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叶琉歌护在身后，神色从容地看向青禾，缓缓开口：“师姐，我家中有急事归乡，已向师尊禀明，师尊体恤我独行不便，又知琉歌一心想入世历练，便破例准许她随我一同下山，这是师尊亲批的手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递了过去。青禾接过文书，仔细查看，只见纸上字迹工整，文末盖着玄曜独有的莲花法印，印纹清雅，仙力内敛，绝非伪造。青禾指尖抚过法印，眼中疑惑渐消，将文书递还回去。
“既是师尊应允，我便不多问了。”青禾看向叶琉歌，语气温柔叮嘱，“凡间如今不太平，妖邪偶有出没，你们一路务必紧跟队伍，不可私自离队，万事小心，切记不可任性妄为。”
叶琉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忙乖巧应声：“多谢师姐叮嘱，琉歌谨记在心。”
“快跟上队伍吧，即刻便要启程了。”青禾说完，便转身回到队伍前方，安排启程事宜。
二人悄悄走到队伍末尾，叶琉歌松了一口气，凑近君景衍，压低声音满是钦佩：“师兄竟早已备好手谕，实在周全。”
君景衍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只道：“既已下山，便放宽心，一路有我，定会护你周全。”
叶琉歌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云雾缭绕的玄冥山，山巅隐在暮色之中，那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是师尊所在之处，心中愧疚与不舍交织，久久难以平复。
“舍不得师尊，舍不得山中？”君景衍看她神色落寞，轻声问道。
叶琉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愧疚：“我从未违逆过师尊，此番私自离开，怕师尊生气，也怕自己让他失望。”
“人总要长大，总要走出山门，方能见天地、修本心。”君景衍温声宽慰，“你只是去历练，并非不归，等你学有所成归来，师尊只会为你欣慰。”
叶琉歌默然，将心头的不安暂且压下，抬眸望向远处。夜色渐浓，远处的凡间城镇亮起万家灯火，点点暖光在夜色中闪烁，烟火气息遥遥飘来，陌生又鲜活，那是她向往了三年的人间。
晚风拂过，吹散了山间的清冷，也吹散了些许离愁。叶琉歌攥紧行囊，望着那片灯火，眼底重新燃起期待，忐忑与憧憬交织。她终于踏出了玄冥山，踏入了红尘俗世，属于她的历练与寻忆之路，自此正式开启。
队伍缓缓启程，沿着山道往山下走去，脚步声伴着晚风，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而玄冥山清玄殿内，烛火摇曳，玄曜独坐案前，指尖捏着叶琉歌留下的素笺，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孤寂与隐忍，久久未曾言语。
也不知沿着玄冥山的山路行了多久，一行人终于行至山脚。
领头的青禾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望着前方隐在山林炊烟里的村落，出声道：“前面便是云墟村了，这里便是咱们入世历练的第一步。诸位师弟师妹可自行寻处落脚歇息，待天明之后，便各自行事历练便可。”
话音落下，一众宗门弟子三三两两结伴散去，各自寻了住处。
青禾转头看向一旁的景衍与叶琉歌，温声开口：“景衍，琉歌，此地离临安城尚有几日路程，你们二人也暂且在云墟村落脚休整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吧。”
叶琉歌抬眸望向村落，青瓦矮屋错落依偎在玄冥山余脉下，袅袅炊烟缠在林间，晚风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独有的恬淡安宁。她刚想应声应允，身旁的景衍却先一步开口回绝。
他眉目沉敛，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语气平缓却态度坚决：“多谢师姐好意，我们就不在云墟村落脚了。”
叶琉歌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满眼疑惑。
青禾也是一愣，诧异问道：“为何？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夜里赶路太过凶险，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更为稳妥。”
景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上不动声色，寻了个周全的由头回道：“家父近日家书催得紧，盼我早日归家，若是在此耽搁一夜，归期便又迟了几分，不敢多做逗留。师姐尽管放心，有我在，定会全程护着琉歌，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她沾染半分凶险。”
青禾闻言，望着二人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了然与担忧。她何尝不知，真正的缘由哪里是景衍家中催促，分明是顾忌着山上那位性情清冷、却将叶琉歌护在骨子里的师尊。
青禾不再多劝，只郑重看向景衍，语气里满是托付：“那好吧！还请师弟务必保护好琉歌的安全，你也知道，师尊一直将琉歌视若珍宝，素来护得极紧，万万不能让她出事。若是路上遇到难处，切莫硬撑，可随时传讯与我。”
“师姐放心，我谨记在心。”景衍郑重颔首，应下这份嘱托。
叶琉歌站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心底渐渐明白了几分，指尖悄悄攥紧了腰间的行囊。她虽未全然洞悉景衍的深意，却也知晓师尊对自己的看重，更不愿拖累同行的景衍，便也乖乖站在原地，未曾多言。
青禾又再三叮嘱了二人夜间行路的注意事项，才转身迈步，朝着云墟村内走去，很快便汇入了散落的弟子之中。
待青禾走远，叶琉歌才抬眸看向景衍，轻声问道：“师兄，当真要连夜赶路吗？”
晚风拂过，掀起她鬓边的发丝，眼底带着几分对村落烟火的不舍，却又毫无怨言。景衍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眸光稍缓，放轻了语气：“嗯，早些离开玄冥山脚下，才更稳妥。我带你走偏僻小径，避开山林险处，趁夜赶一段路，寻个隐蔽之地歇息，绝不会让你疲累。”
说罢，他微微侧身，做出护持的姿态，示意叶琉歌跟上自己：“跟紧我，莫要离我太远。”
叶琉歌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提步快步跟上君景衍的身影。
二人刻意避开平坦开阔、直通临安城的山间正道，选择了侧边荒草萋萋、林木掩映的偏僻小径，一步步沉入浓稠如墨的夜色深处。
夜幕笼罩群山，林间晚风穿枝，簌簌声响不绝。自小长在玄冥山、从未踏出过山门的叶琉歌，心头难免萦绕着几分初生的忐忑与拘谨。
她攥了攥袖摆，轻声开口劝阻：“师兄，天色太暗了，我们不如折返歇息，等到天明再上路吧？”
君景衍步履未顿，侧首回望，月色落进他清浅的眼眸里，语气平稳无波：“此刻回头，你便只能重回玄冥山，终生困于山门之内，日日居于师尊身侧，再无下山历练的机会。”
叶琉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寻得机会踏出宗门，她尚且未曾见过半分凡间山河、世间烟火，又怎甘心就此折返。
“也罢。”她抬眼望向前路，眼底敛去怯意，“既来之，则安之。”
二人继续沿山道前行，一路无人言语。叶琉歌体内曾得玄曜渡入护体真气，隔绝了师尊留于山门的神念探查。行至此处，她心头那道萦绕多年、时刻被审视的束缚感彻底消散，再也感应不到半分师尊的气息。
君景衍恰在此时驻足而立，转身看向身侧的小师妹，眉眼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我们已然彻底踏出玄冥山结界，山门禁制再无约束，你的御风术可以随心施展了。”
他微微抬手，眸光带着几分期许：“往日你长伴师尊左右，潜心修行、根基扎实，今日正好让我瞧瞧小师妹的真实修为。切记，御风之时，紧紧跟住我的身形，不可走失。”
叶琉歌闻言眼中一亮，连日来被管束的沉闷尽数散去，连忙配合颔首：“琉歌谨记师兄叮嘱！”
话音落下，君景衍笑着摇了摇头“你呀你！真是拿你没办法！”随后见他广袖轻扬，周身灵气骤然萦绕周身，清雅的白光托住身形，身姿轻盈腾空而起，悬于低空夜色之中。
叶琉歌凝神敛气，依着平日修习的法门，调动体内精纯灵力。丹田灵力流转四肢百骸，一层薄薄的灵光覆上衣衫，身姿一轻，稳稳腾空而起。
她初出山门，御风尚且带着几分生涩，身形微微摇晃，小心翼翼跟在司景衍身后。
夜风拂面而过，吹散了山间的草木浊气，眼底是无边无际的沉沉夜幕。群山连绵起伏，墨色的轮廓铺展向远方，山下隐隐有零星灯火点点闪烁，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凡间烟火。
叶琉歌心头又惊又喜，眉眼弯弯，忍不住放慢了些许速度，贪婪望着眼底的山河夜色。
君景衍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放缓御风速度，轻声提点：“凝神稳身，初学御风切忌分心。前方山林多瘴气夜雾，入夜灵气紊乱，稍有不慎便会偏离轨迹。”
叶琉歌立刻回神，收敛杂念，稳稳稳住身形，步步跟上他的步调。
二人一先一后，乘着夜风掠过层叠林海。夜色漫漫，风声簌簌，彻底挣脱玄冥山桎梏的少女，终于真正踏入了辽阔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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